第166章 擬態
「把槍對準他們。」
一句惡毒低語纏繞在林介大腦深處,威廉憤怒的咆哮言猶在耳,兩者在林介化為戰場的神經中樞裡進行著決定生死的交鋒。
一邊是虛假人格過去帶著誘惑的溫情,另一邊是現實戰友守護的忠誠。
他的意識在兩股對立力量構成的漩渦中心被撕扯碾磨,瀕臨崩潰。
他的手指因「莉娜」幻影的精神指令,不受控製地扣向【靜謐之心】的扳機。
他能感覺到隻要再多用一分力氣,下一秒鏈金子彈便會射向抓住自己肩膀的戰友。
這將是不可原諒的背叛。
這也將是鐵三角團隊悲慘又諷刺的結局。
但是,在林介的理性防線即將被衝垮的剎那。
一股柔和的守護力量從他緊握【靜謐之心】的右手手心逆流而上,像清泉注入他沸騰的精神海洋中。
槍管下方那片來自尼斯湖守護者的夢幻藍色鱗片此刻感受到了持有者的危機,爆發出純粹的「守護」神性。
這股力量和深海聽骨一起在林介即將沉淪的靈魂外撐開了一片寧靜的領域。
在這領域中所有惡意、誘惑與虛假情感都被暫時溫柔地隔絕在外。
林介失焦的黑色眼眸忽地一顫。
糾纏他的「莉娜」幻影還未消失,但形象在這「禪意守護」領域的籠罩下變得模糊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相對的,威廉的臉龐和朱利安驚駭的眼神在這寧靜中變得清晰。
現實與虛幻的坐標在這一刻被強行重新校準。
「呃啊啊啊啊!」
林介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彷彿要將靈魂從喉嚨裡一同撕扯出來。
他用儘全身的意誌力與試圖操控身體的無形力量進行最後的抗爭。
他握槍的右手因為兩股力量的衝突而急劇顫抖,肌肉與骨骼都發出「咯咯」聲。
最終,伴隨著怒吼,他將手中的【靜謐之心】調轉槍口指向天空。
「砰!」
一聲決絕又憤怒的槍響打破了這場詭異的精神對峙。
子彈冇有射向任何人,隻是消失在灰白色的濃霧蒼穹之中。
但這卻是一聲宣告。
宣告著林介在這場與自我人格的戰爭中以慘烈的方式奪回了自己身體的主權。
槍聲過後林介像被抽掉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半跪在泥濘的地麵上。
他劇烈喘息,冷汗從額角滾落浸濕了衣領。
他的臉上流露出後怕與恐懼,剛纔就差一點他就親手毀掉了一切。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鑽入了他依舊嗡嗡作響的大腦。
為什麼?
為什麼這次的精神攻擊對自己的影響如此巨大?
他曾深入巴黎的地下墓穴,體驗過墓穴夜鶯的「情感掠奪」。
那一次雖然也感到了巨大的精神壓力,但遠未到今天這樣喪失自我差點淪為「傀儡」的地步。
是因為這次的UMA更強嗎?
不。
林介的直覺告訴他並非如此。
是因為他自己的「靈魂」出了問題。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在海德堡與二重身那場關於「自我」與「真實」的慘烈死鬥。
雖然他最終以自己獨一無二的「歷史」戰勝了試圖竊取他身份的贗品。
但那場戰鬥現在看來不是毫無代價。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在自己的「林介」人格之外被「嫁接」上一部分屬於卡爾的「人格殘片」。
所以!所以樹沼妖擬態出的莉娜幻影纔會擁有巨大的殺傷力。
「林!你怎麼樣?」朱利安第一時間衝上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林介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抬起頭用殘留血絲的眼睛看了一眼威廉。
「我冇事了。」他沙啞地說道「謝謝你威廉,如果不是你那一吼————」
威廉默默收回一直抓住林介肩膀的大手,然後說道:「我們是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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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四個字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有力。
林介點了點頭,他將這份恩情深深地刻在心裡。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朱利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從這場精神危機中嗅到了危險氣息。
林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海中翻騰的精神餘波,開始以客觀語調分析剛纔的攻擊。
「我會叫它擬態。」他給出了自己的定義,「這不是常規精神衝擊也不是簡單幻術。」
「那隻UMA能讀取並共情目標內心深處的意識缺口,然後以此為藍本擬態」出能讓目標繳械投降的形象。」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兩位搭檔。
「它讀取了我因解讀卡爾日記而對莉娜產生的複雜共情。」
林介冇有說出關於自己人格汙染的猜想,這種時候麻煩事越少越好。
「所以它為我「擬態」出了莉娜的幻影。」
「幻影所說的每句話所做的每個動作都精準地建立在我內心如果我當時在場,我該如何拯救她」的潛意識上。」
「這就是它無法被輕易識破的原因。」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頓了頓說出一個讓朱利安和威廉感到寒冷的真相,「那個「幻影」就是我自己的意識化身。」
聽到這個結論朱利安的臉上瞬間血色儘失。
他作為研究神秘學的學者,一瞬間就明白了這種攻擊方式的棘手之處。
「上帝啊,這是完美的心魔!」他失聲說道,「它利用的不是外部力量而是我們自己的意識與記憶!」
「它將我們內心寶貴的東西轉化為刺向我們自己的鋒利匕首!」
「這種攻擊該如何防禦?」
「有一個人可以。」林介的目光落在那個自始至終都未曾動搖的男人身上。
「為什麼?」朱利安不解地問道。
「因為他冇有缺口」。」林介給出了一個看似簡單的答案。
「一個經歷過屍山血海般戰爭、一個親眼目睹數千名無辜民眾在眼前被屠殺、一個早已將恐懼、悔恨、悲傷等情感都一同埋葬在非洲紅土地之上的老兵,他的內心早已被更純粹堅固的東西所填滿。」
「那就是意誌。」
威廉這個內心被軍人意誌填滿的男人,對於依靠幻象作為武器的樹沼妖而言就像一個免疫魔法攻擊的絕緣體。
他就是團隊在這片致命誘惑陷阱的沼澤中唯一可以信賴不會動搖的「錨點」。
一個唯一可行的戰術在林介的腦海中慢慢建立。
「威廉,接下來由你帶隊。」林介的聲音恢復了果決。
「我和朱利安會跟在你身後,我們會用登山繩將我們三個人連線在一起。」
「你就是我們的眼睛」也是我們的保險」。」
「一旦我和朱利安中的任何一個人表現出異常,不要猶豫用你最直接的方式將我們喚醒。」
「無論是用槍托還是用拳頭。」
這個計劃立刻得到了朱利安的讚同。
威廉則從背囊中取出一卷特製登山繩。
行動勝於言語。
很快一支造型奇特的「三人探險隊」便正式組建完畢。
威廉走在最前方,他手中緊握著上膛的步槍,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
林介與朱利安緊隨其後,堅韌的登山繩將三人的腰部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命運共同體。
就這樣他們懷揣著對未知陷阱的警惕,正式地踏入了被濃霧籠罩的妖精沼澤。
腳下的泥潭比想像中還要鬆軟粘稠,每一步踩下去都需要用儘力氣才能將腳拔出來。
空氣中沼氣與屍臭的味道不斷鑽入他們的口鼻試圖汙染他們的意誌。
然而比惡劣物理環境更致命的是來自沼澤深處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的精神侵擾。
林介眼前「莉娜」的幻影依舊不斷閃現。
她時而出現在遠處的枯樹後向他招手,時而又化作水中倒影對他微笑。
但這一次有了【靜謐之心】的守護以及身前山巒般可靠的背影作為錨點,林介終於能以「旁觀者」的心態去審視這份致命的誘惑。
他強迫自己分析幻影出現的規律角度以及它試圖引導自己前往的方向。
他在將自己的「弱點」轉化為追蹤敵人的「羅盤」。
就在團隊艱難地向沼澤中心行進了大約數十米之後。
走在林介身後的朱利安,他的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林介立刻察覺到腰間登山繩傳來的不正常拉力。
他回頭看去,隻見這位法國學者像中了石化詛咒般呆立在原地。
他的臉上出現了孺慕與羞愧的表情。
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前方被濃霧籠罩的空無一物的沼澤中央。
他的嘴唇在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導師————」
一個充滿敬畏的詞彙從他的口中吐露出來。
威廉也停下了腳步,眼神冷冷地落在朱利安失態的臉上。
第二個陷阱已經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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