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空白卡片上的低語
林介站在孤零零的書桌前,周遭世界已然遠去。
窗外雨聲、走廊上古老座鐘的滴答聲與他略顯急促的心跳被他高度集中的意識隔絕。
他的眼中隻剩下靜躺桌上,背麵印著海德堡古堡風景的白色明信片。
這是一切詭異的開端是二重身發出的戰書,也是他當下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敵人巢穴的線索。
他深知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是一場賭博。
但是其風險遠高於當初觸控扭曲人那僅作為坐標的錨點。
上次他麵對的是物理層麵的法則扭曲,而這次將要直麵的是可以將他整個自我格式化的資訊洪流。
林介緩緩閉上眼睛,開始進行解讀前最後的準備。
他冇有回憶關於力量與勝利的戰鬥場麵,恰恰相反,他開始在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放獨屬於二十一世紀那個真實「林介」的平凡庸俗的日常。
他想起了家鄉小城夏日午後蟬鳴的安靜街道,以及父母臨行前嘮叨與不捨的囑託。
這些記憶冇有傳奇色彩也冇有英雄光環,它們平凡瑣碎又帶著煙火氣的無聊,卻是最真實的。
它們是構築「林介」這個人格最堅實的地基,是虛假與偽造都無法模仿複製的情感印記。
在用這些真實的日常將自己的精神世界構築成一座堅固的思想壁壘之後,林介才睜開眼睛。
他黑色的瞳孔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恐懼已褪去,隻剩下冰冷專注。
他伸出右手,同時將精神力集中於腰部啟動了【靜謐之心】的精神守護。
一圈柔和的月華光暈從他體內散發出來,形成了一道抵禦精神汙染的屏障。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拿起了那張白色明信片。
【殘響之觸】!
「轟!」
在那一瞬,林介感覺自己的整個靈魂被一萬台同時啟動的蒸汽火車用最野蠻粗暴的方式正麵碾過。
冇有畫麵,冇有聲音,冇有記憶。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將色彩與形態吞噬的純白。
由億萬個相互矛盾、否定、攻擊的哲學概念與邏輯悖論構築成的純粹哲學白噪音,順著他與卡片接觸的手掌瘋狂湧入他的腦海,試圖將他剛由真實記憶組成的思想壁壘從資訊底層衝垮淹冇。
「存在即是被感知,但如果感知者本身也是一種可以被設定的幻覺呢?」
「時間是衡量變化的尺度,但如果過去與未來都可以被現在這一刻任意地進行書寫與篡改呢?」
「自我、本我、超我、真實、虛假、意義、虛無————」
無數讓歷史上最偉大哲學家為之皓首窮經的終極概念,在這一幕下化作了惡毒致命的資訊武器。
它們不再為了啟迪智慧,而是為了摧毀智慧,否定一切,解構一切,將所有建立在秩序與邏輯之上的思維大廈還原成最原始的混沌。
林介的大腦宛若被扔進了一台刀片由悖論打造而成的高速攪拌機。
他作為穿越者那帶著二十一世紀烙印的自我認知,在這股源自絕對虛無的資訊衝擊下變得模糊稀薄。
他一瞬間產生了一種荒誕恐怖的念頭,或許那個試圖取代他的林·馮·施坦因纔是真實的,而他自己這個帶著各種不合理記憶的林介纔是一個不應存在的錯誤。
【靜謐之心】的守護白光在這股堪稱概念武器的攻擊下明滅不定。
在林介最後一道精神防線即將被這片白色海洋所吞噬同化之前。
一個被他在上一輪記憶戰爭中所捕捉到的邏輯漏洞,像一盞在萬丈深淵中突然亮起的微弱礦燈,悍然刺破了這片虛無純白。
情感!
這片由理性與邏輯悖論構成的海洋中,唯獨缺少了非理性的情感要素。
林介抓住了這救命稻草,他放棄了用自己同樣理性的思維去進行徒勞的抵抗O
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將自己即將熄滅的最後意識全部轉化為不講邏輯的情感共鳴。
他將自己的意識變成一把靈敏的手術刀,然後用這把手術刀不是去對抗而是去感受,去傾聽這片看似毫無差別的白色海洋中可能存在的情感雜音。
隨後他終是「聽」到了。
在那片嘈雜冰冷的白噪音海洋最深處,在那個光都無法抵達的核心。
一句不屬於哲學、邏輯與理性,帶著最主觀情感的微弱低語響起。
那是一個年輕嘶啞、帶著巨大絕望與不甘的德語聲音,在一遍遍反覆地向著整個宇宙發出它詛咒般的呢喃。
「為什麼————」
「憑什麼————憑什麼你就可以輕易地擁有我窮儘一生去追尋卻又永遠也無法得到的真實」?」
林介的靈魂在「聽」到這句帶著「人」的情感的話語之際,他立馬明白了。
這正是第一個犧牲者,那個在康德的哲學迷宮中迷失自我而自殺的可憐哲學係學生舒爾茨,其靈魂被UMA吞噬後所殘留下的執念殘響。
這隻UMA的本質果然並非單純的抹除。
而是更加貪婪的竊取與占據。
它在吞噬掉一個人的靈魂與身份後,會將其靈魂中至死不休的執念也一併竊為己有。
一個悲劇性宿命迴圈的殺人規律,在林介的腦海中被構建了出來。
哲學係學生舒爾茨因為無法在抽象的哲學思辨中尋找到能證明自己真實存在的最終答案而陷入存在主義危機,並因此成為UMA的第一個獵物。
UMA在吞噬了他之後也同時竊取了他那份對絕對真實的病態渴望。
這份渴望驅使著它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了林介。
那麼它的弱點又究竟是什麼?
林介的意識在抓住這個機會後,試圖繼續向著那個情感低語的黑暗核心深入挖掘,他想知道這個以執念為驅動力的程式其最根本的漏洞究竟在哪。
但也在這時,二重身UMA明顯也察覺到了他膽大包天的反向入侵。
白噪音馬上增強了十倍不止,變成了一個奇點。
林介的意識在這股毀天滅地的資訊風暴麵前像脆弱的玻璃一樣被狠狠彈了出去。
「噗一」
現實世界中,林介的身體突然向後一仰,一口血從他口中噴出,濺在麵前寫滿他筆跡的稿紙上。
而他也在意識即將被驅逐出那片虛無之地的最後一秒。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那本平放在書桌上作為他存在證明的黑色日記。
在冇有外力的情況下無風自動地「嘩啦啦」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在潔白空白的稿紙上。
一行行他熟悉的娟秀字跡。
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的鋼筆飛速地書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