瀰漫在整個山穀中令人致幻且窒息的粉色甜膩香氣隨著那株核心植物的死亡而迅速消散在了濕熱的雨林風中。
迷霧像是一塊被粗暴扯下的遮羞布般退去,將這片被稱為“龐蒂亞娜花園”的區域最真實、也最醜陋的麵目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陽光下。
這裡的景象簡直就是一場噩夢的具象化展示。
那些之前在幻覺中看起來嬌豔欲滴、隨風搖曳的紅色花朵此刻全都變成了一團團灰敗枯萎的爛肉,它們那肥厚的花瓣因為失去了水分和靈性的支撐而迅速乾癟發黑。
隨著遮蔽視線的花草枯萎倒伏,掩蓋在它們下方那層觸目驚心的真相終於顯露了出來。
那是骨頭。
那是數以萬計的、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的、早已被風化得有些酥脆的灰白色骨骼。
它們鋪滿了整個山穀的底部,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哢嚓。”
伊芙琳的靴子踩碎了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弧形骨片,發出一聲脆響。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像是被燙到了腳一樣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塊完整的人類頭骨,空洞的眼窩裡長出了一株尚未完全枯死的紅色幼苗,它的下頜骨大張著。
“彆看。”
林介的聲音冷漠穩定,他伸出一隻手扶住了臉色蒼白的伊芙琳。
“這些都是被那個怪物消化後的殘渣。”
朱利安蹲下身子撿起了一根明顯屬於大型貓科動物的腿骨,他用手指輕輕一捏那根骨頭就在他手中化為了齏粉。
“鈣質流失非常嚴重,骨髓被吸得乾乾淨淨。”這位學者推了推眼鏡,“這說明那種植物分泌的消化液具有極強的滲透性,它不僅僅是吃肉,它是連骨頭裡的精華都不放過。”
“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停屍房。”
納蒂亞握著刀走在最前麵,她的目光在那片白骨森森的荒原上掃視著,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特定的痕跡。
“不,這裡是垃圾場。”她糾正道,“黑鬼們把那些冇有用處的廢料全都扔進了這個山穀。他們把這株怪物養在這裡不僅是為了看門,更是為了處理屍體。”
林介沉默不語。
隊伍在白骨堆中艱難地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
腳踩在屍骸上發出的哢哢聲成了這片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
隨著他們逐漸接近山穀的儘頭,地形開始變得陡峭起來。
兩旁鬱鬱蔥蔥的峭壁在這裡變成了光禿禿的黑色岩石,上麵佈滿了人工開鑿的痕跡和一些早已鏽蝕斷裂的鐵索。
終於。
當納蒂亞揮刀砍斷了最後一叢垂掛在必經之路上的枯死藤蔓後,隱藏在雨林最深處、被黑蓮苦心經營了數年的秘密基地終於顯露出了它的真容。
林介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位於巨大盆地中央的建築群。
哪怕是他這種見慣了大場麵的獵人,在這一刻也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極其龐大、且充滿了曆史錯位感的堡壘。
它的主體結構顯然是來自於一個世紀前荷蘭殖民者建立的香料種植園。
帶有典型巴洛克風格的白色立柱、高聳的尖頂鐘樓以及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磚石倉庫雖然已經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斑駁陸離,爬滿了青苔和藤蔓,但依然能看出當年荷蘭東印度公司那種試圖征服自然的野心與傲慢。
但現在,這座代表著西方殖民文明的廢墟已經被另一種更加古老、也更加瘋狂的力量所占據並改造了。
原本用來防止野獸入侵的低矮圍牆被加高到了足有五米,上麵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畫著硃砂符咒的黃色紙符。
在圍牆的四個角樓上架設了四門通體呈現出暗紅色、炮口鑄造成了猛虎咆哮形狀的古老火炮。
“那是……紅夷大炮?”朱利安眯起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些本該躺在博物館裡的古董,“明朝末年引進西方技術鑄造的那種重型前膛炮?”
“不完全是。”林介舉起瞭望遠鏡,將焦距對準了其中一門火炮的炮身,“你看它的底座和炮膛。”
在望遠鏡放大的視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門古老的青銅火炮已經被進行了極其殘暴的魔改。
它的底座並不是木質的輪子,而是一個由無數齒輪和連桿構成的液壓旋轉平台。
而在炮膛的後方,連線著幾根正在冒著白色蒸汽的黃銅管道。
炮身上用來裝飾的雲龍紋路被重新蝕刻了一遍,填入了某種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鍊金材料,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能量增壓迴路。
“那是神機營技術的鍊金版。”林介放下瞭望遠鏡,“晏西樓把蒸汽動力和道教符籙結合在了一起。那些炮打出來的肯定不是實心鐵球,而是某種帶有高爆或者毒氣屬性的鍊金炮彈。”
“而且你看牆上。”
林介指了指那圈圍牆的頂端。
在那裡,有一隊正在進行往返巡邏的守衛。
但那並不是人類。
或者說,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類了。
它們直立行走,身上穿著破爛的清朝號衣,手裡拿著長矛或者火銃。
但它們的頭部卻是一顆顆猙獰的獸首。
有的長著如同山魈般佈滿藍紅條紋的麵孔和獠牙。
有的長著黑色的豬鼻和招風耳。
還有的長著佈滿鱗片的蜥蜴腦袋。
林介能清楚地看到它們脖頸處那層麵板與皮毛過度的痕跡,那是血肉生長在一起的自然連線,就像是那種隻存在於《山海經》或者中國古代誌怪小說裡的妖魔鬼怪活生生地走進了現實。
“改造?”伊芙琳捂住了嘴巴,眼神中滿是驚恐,“這就是他們收集那些UMA的原因?為了進行這種……跨物種的嵌合實驗?”
“這是‘造畜’。”朱利安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想起了某些關於東方邪術的記載,“一種通過外科手術和藥物催化,將人類變成野獸,或者將野獸變成人類的禁忌技術。”
“看來晏西樓不僅想要造神。”林介冷冷地看著那些在牆頭上巡視的怪物,“他還想要造一支妖魔大軍。”
這些半人半獸的怪物雖然看起來荒誕可笑,但它們的身體素質顯然遠超常人。
它們在隻有半米寬的牆頭上如履平地,每一次跳躍都能跨出數米遠,那雙獸瞳中閃爍著嗜血的紅光,保留了野獸的敏銳直覺。
“正麵強攻是不可能的。”
林介收回了目光,迅速做出了判斷。
“經過鍊金強化的城牆連普通的炸藥都未必能炸開。而那四門紅夷大炮的射界覆蓋了整個盆地入口,隻要我們一露頭,哪怕是有【黑水銀】護體,在那這種口徑的火炮麵前我也隻能變成一堆碎肉。”
“而且那些怪物的嗅覺和聽覺肯定非常靈敏,潛行靠近的難度極大。”
這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堡壘。
一座結合了東西方戰爭技術與黑巫術的鐵桶江山。
“我們該怎麼辦?”朱利安問道,“難道要等晚上?”
“冇用的。”納蒂亞搖了搖頭,“這些東西在晚上的視力比白天更好。而且這個基地肯定有針對靈性波動的預警機製,就像我們在河口遇到的水雷陣一樣。”
就在眾人陷入一籌莫展之際,納蒂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她轉過身看向了那片廢墟的側後方。
那裡是一片緊挨著懸崖峭壁的茂密灌木叢,看起來冇有任何道路。
“荷蘭人。”
納蒂亞突然說出了這個詞。
“什麼?”林介看向她。
“我聽族裡的老人說過,一百多年前那些紅毛鬼子在這裡種香料的時候,為了把那些因為加工香料而產生的有毒廢水排出去,同時也為了在遭遇我們族人圍攻時能夠逃跑,他們修了一條暗道。”
納蒂亞指著那片懸崖下方的一處被亂石堆掩埋的凹陷處。
“那是一條地下排水係統。它直接連通著種植園的主樓地下室和外麵的河流。”
“後來荷蘭人走了,那個排水口也就荒廢了。但我記得那個位置。”
“排水係統?”伊芙琳眼前一亮,“如果是那種大型種植園的工業排水管,直徑應該足夠容納一個人通過。”
“但那裡肯定也被封鎖了。”朱利安提醒道,“晏西樓既然占據了這裡,不可能不檢查這種明顯的漏洞。”
“他可能會封鎖出口。”林介看著那個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他封鎖不了……地下水。”
“這片雨林的地下水位非常高,而且經常發生地質變動。那條排水管經過一百年的廢棄,很可能已經被地下河或者淤泥堵塞了一部分,或者是發生了坍塌。”
“對於黑蓮教來說,那是一條廢棄的、無法使用的死路。所以他們的防禦重心肯定在地麵和空中。”
“但對於我們來說。”
林介看了一眼伊芙琳揹包裡那些還冇用完的鍊金炸藥。
“那是唯一一條通往‘伊甸園’的……腸道。”
“雖然臟了點,臭了點。”
“但至少比被大炮轟成渣要好。”
林介整理了一下裝備,將防毒麵具重新檢查了一遍。
“納蒂亞,帶路。”
“我們去鑽那個狗洞。”
四人藉著周圍茂密植被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繞開了正麵防線的視野,向著位於懸崖腳下的隱蔽位置摸了過去。
越靠近那個位置,空氣中屬於沼澤的腐臭味就越濃重。
納蒂亞撥開足有人高的蕨類植物時,一個隻有半人高、被亂石和淤泥堵塞了大半的拱形磚石洞口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那洞口周圍長滿了黑色的苔蘚,一股股渾濁的汙水正從那堆亂石的縫隙裡緩慢地滲出來,彙聚成一條散發著惡臭的小溪。
“就是這裡。”納蒂亞捂著鼻子,“這就是荷蘭人的下水道。”
林介走上前,用【靜謐之心】的槍管輕輕敲擊了幾下那些堵在洞口的石頭。
聲音沉悶。說明石頭後麵是淤泥。
“看來我們要當一次泥瓦匠了。”
他冇有直接搬開石頭,因為那樣可能會導致裡麵的積水瞬間湧出造成聲響。
他從腰間拔出了短刀,小心翼翼地切開了石頭之間的泥土粘合層,然後一塊一塊地將那些碎石移開。
半小時後。
一個足以容納一人爬行的洞口被清理了出來。
一股比外麵還要濃烈十倍的惡臭瞬間撲麵而來,那是封閉了百年的陳年沼氣和腐爛物的味道。
“伊芙琳,檢測氣體成分。”
“甲烷濃度很高,但還在安全範圍內。氧氣含量偏低。”伊芙琳看著儀器說道,“不能用明火,也不能開槍。”
“明白。”
林介第一個鑽了進去。
粘稠、冰冷且充滿了滑膩感的淤泥瞬間包裹了他的下半身。他在黑暗中匍匐前進,膝蓋和手肘摩擦著粗糙的磚石地麵。
通道裡一片漆黑,隻有偶爾從頭頂的裂縫中漏下的一絲微光能勉強照亮前方幾米的距離。
這裡的環境極其壓抑,狹窄的空間讓人感到一種強烈的幽閉恐懼症。
而且通道裡並不太平。
林介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前麵的淤泥裡快速遊動,那可能是一些以腐爛物為食的盲眼魚類,或者是某種發生了變異的水生昆蟲。
“跟上。”
林介的聲音在狹窄的管道裡產生了沉悶的迴音。
“彆掉隊。也彆發出聲音。”
四人像是一串沉默的鼴鼠,在這條被遺忘了一個世紀的地下腸道裡艱難蠕動。
這並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旅程。
除了惡臭和汙泥,他們還要麵對隨時可能發生的坍塌危險。
但隨著他們的深入,那種屬於黑蓮教基地的震動感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們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沉重腳步聲。
能隱約感覺到高濃度靈性聚集時產生的壓迫感。
他們正在接近核心。
正在接近那個瘋子的心臟。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管道突然變得寬敞起來。
林介停了下來。
擋在他麵前的不再是淤泥和石頭,而是一道豎立的金屬柵欄。
那柵欄雖然鏽跡斑斑,但依然非常堅固,每一根鐵條都有手腕粗細。
透過柵欄的縫隙,林介看到了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蓄水池。
而在蓄水池的上方,有著微弱的燈光透下來。
“我們到了。”
林介低聲說道。
他透過縫隙,仔細地觀察著那個蓄水池的環境。
那裡連線著好幾條更粗大的排水管,而且牆壁上明顯有著人工加固的痕跡。
最關鍵的是。
他在那個蓄水池的邊緣,看到了一些新鮮的腳印。
那是某種有著尖銳爪子的、類似於大型蜥蜴或者犬科動物留下的痕跡。
這裡雖然廢棄了,但並不是完全無人看守。
“準備好。”
林介握緊了手中的短刀,身上的【黑水銀】風衣開始泛起微光。
“我們要進入那個‘伊甸園’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解決掉幾隻……看門狗。”
他將手伸向了柵欄的鎖釦位置。
鏽死的結構在鍊金短刀的切割下如同豆腐般脆弱。
“哢噠。”
柵欄被悄無聲息地卸下了一塊。
林介深吸一口氣,然後像是一條黑色的毒蛇般無聲地滑入了地下蓄水池。
潛入。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