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被強行切斷了意識連線的隊友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林介冇時間去確認他們的呼吸頻率或者是脈搏跳動是否平穩,因為那種源自地底深處的震動頻率瘋狂攀升,數根粗大且佈滿了紫紅色瘤狀物的植物根係破土而出。
這些根鬚刻展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群體協作性,相互交織纏繞並在半空中編織成了一張正在不斷收縮的**囚籠。
林介手中的【緘默】在麵對植物時雖然失去了麻痹神經係統的毒素優勢,但那經過【枯蟬】重鑄後的合金刀身依然保持著削鐵如泥的鋒利度。
他揮動手臂。
灰白色刀光劃出一道道圓弧,那些試圖靠近他身體的根鬚在接觸到刀鋒的瞬間便斷裂開來,噴濺出大量帶有強烈腐蝕性和腥臭味的墨綠色汁液。
但這種單純的物理切割對於一株龐大到幾乎占據了半個山穀地下空間的巨型植物來說僅僅隻是像是修剪指甲一樣微不足道的傷害。
每切斷一根觸手,就會有兩根甚至三根的新生根鬚從那翻湧的泥土中鑽出來,它們揮舞著頂端長滿倒刺的吸盤。
“擒賊先擒王。”
林介在一次側身閃避過三根觸手的同時在心中冷靜地默唸著這個亙古不變的戰術真理。
他的目光穿透根鬚羅網,死死地鎖定了遠處那株依然佇立在榕樹下偽裝成白衣女鬼的擬態本體。
隻要切斷那個散發著粉色資訊素霧氣的核心腺體,這場由幻覺和生物本能構成的鬨劇就會徹底終結。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化作一枚黑色的鑽頭在那密集的根鬚中強行撕開了一條通往核心的血路。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包圍圈並逼近那個白色身影不到十米的距離時。
異變再次發生。
那個背對著他的“白衣女人”察覺到了獵人的意圖,幾片合攏在一起模擬成人類軀體的花瓣突然發生了一陣痙攣式顫抖。
“嘻嘻嘻……”
一陣重疊了無數個聲部、既像是少女的嬌笑又像是某種昆蟲振翅聲的詭異笑聲在空氣中迴盪起來。
粉紅色的資訊素霧氣在這一瞬濃度暴漲,達到了肉眼看起來都有些粘稠的液體質感。
林介覺得眼前的景象一花。
清晰的世界變得渾濁且扭曲起來,視網膜上接收到的光訊號在經過視神經傳遞到大腦皮層處理中樞的過程中被強效的致幻化學物質粗暴地篡改了。
他看到了令他脊背發涼的一幕。
孤零零站在樹下的白色身影突然發生了時胞分裂般的增殖。
一個。
兩個。
三個。
在短短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空曠的花海中心憑空出現了十幾個一模一樣的白衣女人。
她們不僅外貌完全相同,甚至連那種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的髮絲弧度和裙襬褶皺都毫無二致,就像是一個被打碎了的萬花筒裡折射出的無數個映象。
這些“女人”同時轉過了身。
她們那張原本應該是一片空白或者是恐怖口器的臉上此刻卻長出了一張**介無比熟悉的麵孔。
那是納蒂亞的臉,是伊芙琳的臉,是朱利安的臉……
她們臉上掛著淒慘而怨毒的笑容,張開雙臂向著林介走了過來。
“好痛啊……”
“為什麼不救我……”
數個聲音在林介的耳邊重疊、迴響、轟炸,混合了視覺欺騙與聽覺乾擾的複合型幻覺攻擊狠狠地敲擊著林介那已經緊繃到了極限的理智防線。
如果他手中的刀此刻揮下去,砍中的到底是一團虛假的空氣,還是那株植物的本體,亦或者是某個遺漏在戰場上的隊友?
這種對於“誤傷”的恐懼是所有人類戰士內心深處最致命的軟肋。
那株名為龐蒂亞娜的魔物顯然擁有著極高的狩獵智慧,它懂得如何利用獵物的情感弱點來構建一道比鋼鐵還要堅固的防禦牆。
林介前進的腳步被迫停滯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下的遲疑,周圍的根鬚再次圍攏了上來,將他困在了原地。
“假的。”
林介閉上眼睛。
他切斷了視覺訊號的輸入,強行遮蔽了那些正在瘋狂乾擾他判斷的虛假影象。
既然眼睛會說謊,那就不要用眼睛去看。
既然耳朵會聽到謊言,那就不要用耳朵去聽。
在這個充滿了欺騙的世界裡,唯有一種東西是絕對真實且不會被任何化學物質所扭曲的。
那就是能量。
是靈性。
是以太粒子
林介抬起戴著黃銅護腕的左手,食指在那個隱藏在皮革下方的微型機械旋鈕上快速撥動了三下。
“哢噠,哢噠,哢噠。”
那是齒輪齧合到位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破咒者護腕】——模式切換。
【靈性聲呐】啟動。
一道唯有精神力高度敏感者才能察覺到的無形脈衝波,以林介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呈球形擴散開。
就像是蝙蝠在漆黑的洞穴中發出的超聲波。
這道靈性脈衝在接觸到周圍物體的瞬間便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折射與回饋,並將這些回饋訊號轉化成了林介腦海中那一幅幅由純粹線條與光點構成的立體構圖。
色彩斑斕、充滿了迷霧與幻象的世界在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灰白色線條勾勒出的冷酷現實。
張牙舞爪的白衣女鬼在聲呐的視野中變成了一團團毫無質量的空氣擾動,那些充滿了誘惑與哀怨的聲音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波形雜訊。
唯有在前方三十米處那個巨大的榕樹根部,有一個如心臟般正在劇烈搏動著的、散發著刺眼紅光的巨大能量源。
那是真實的本體。
那是唯一的真實。
“找到你了。”
林介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穿越了虛假,死死地釘在了那個紅色的能量核心上。
手中的【緘默】反握。
雙腿肌肉緊繃。
【黑水銀】風衣雖然已經失去了靈性的支援無法再進行相位滑移,但那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皮革依然賦予了他極強的物理防禦力。
“殺!”
林介發出了一聲低吼,整個人無視了周圍所有的乾擾,筆直地衝向了那個被層層幻象包裹著的核心。
那些虛假的幻影試圖阻攔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但在接觸的瞬間就像是肥皂泡一樣破碎消散。
周圍那些真實的根鬚瘋狂地抽打過來,但在【靈性聲呐】的全方位預警下,林介總是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做出最精準的微調規避。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濃烈到了極致,讓林介感覺自己的喉嚨裡都被塞滿了一團團粘稠的蜜糖。
偽裝成白衣女人的巨大花苞終於意識到了欺騙的失效。
它不再維持那個人類的形態,幾片巨大的白色花瓣猛地炸開,露出裡麵那個佈滿了深紅色肉瘤與消化腺體的醜陋真身。
那是一張直徑超過兩米的、長滿了無數倒刺與觸鬚的巨型口器。
在口器的深處,有一個正在不斷分泌著粉色濃霧的腺體器官,那就是這片死亡花園的心臟,也是所有幻覺的源頭。
“噗——”
一股高壓消化液從那張巨口中噴射而出,直奔林介的麵門。
林介放棄了躲避。
或者是說他已經冇有空間去躲避了。
他一揮風衣的下襬,利用那層雖然已經黯淡但依然堅韌的【油鬼皮】硬生生地擋下了這波腐蝕攻擊。
“滋滋滋——”
風衣表麵冒起了陣陣白煙,那種連子彈都能滑開的頂級材料在如此高濃度的消化酸液麪前也開始出現了被蝕穿的跡象。
但這就足夠了。
這短暫的一秒鐘防禦為林介爭取到了近身的最後機會。
他衝到了那張巨口的麵前。
他很清楚,像這種體型的植物類UMA,單純的物理切割很難在短時間內徹底摧毀它的核心機能,而且它的再生能力極強,砍掉一半它很快就能長出來。
要想徹底殺死它,或者至少讓它停止釋放毒氣,必須用一種更加徹底、更加具有毀滅性的手段。
化學手段。
林介的左手以極快的速度探入了他從朱利安身上順手摘下來的那個揹包裡。
朱利安雖然是個學者,但他有著隨身攜帶各種稀奇古怪鍊金藥劑的習慣。
在他的包裡總是裝著一些為了應對突髮狀況而準備的高濃度試劑。
林介並冇有時間去分辨那些瓶子上貼著的標簽到底寫著什麼。
因為在這個距離上,無論是什麼藥劑,隻要是高濃度的化學物質,對於這種內部組織直接裸露在外的生物來說都是致命的毒藥。
他的手抓住了三個冰冷的玻璃瓶。
那是強酸,是水銀,也是某種極不穩定的燃燒劑。
“這是給你的……加餐。”
林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直接將握著三個玻璃瓶的左臂,狠狠地捅進了那個正在瘋狂蠕動的巨大花苞深處!
那些倒刺劃破了他的風衣袖口,刺入了他的麵板,帶起了一串串血珠。
劇痛讓林介的眉頭微微一皺,但他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他的手臂一直插到了那個正在搏動的核心腺體旁邊。
然後。
“哢嚓!”
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在這個濕潤粘稠的肉質腔體內部響起。
三種截然不同、性質極其暴烈且相互排斥的鍊金藥劑在這一瞬間混合在了一起。
強酸遇到了燃燒劑。
水銀遇到了有機組織。
一場劇烈得化學風暴在那株植物最脆弱、也最核心的體內爆發了。
林介在捏碎瓶子的瞬間就快速抽回了手臂,並且藉著反踏向後一個翻滾,遠遠地跳開。
“轟——咕嘟咕嘟——”
那株植物體內傳來了一陣像是胃部在劇烈沸騰翻滾的聲音。
那株龐蒂亞娜突然觸電了似的劇烈地抽搐起來。
大量混合著各色藥劑泡沫與腐爛組織的黑血從它的花苞口中噴湧而出。
正在源源不斷向外擴散的粉色資訊素煙霧,在這股劇烈化學反應的衝擊下被截斷。
它的那個核心腺體正在從內部被溶解、被燒燬。
周圍正在攻擊林介的根鬚僵直,然後無力地垂落在了地上。
那片籠罩著整個山穀的、妖異的紅色迷霧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陽光重新穿透了樹冠。
真實而又殘酷的叢林色彩重新回到了眾人的視線中。
林介半跪在地上,捂著條鮮血淋漓的左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他贏了。
他用最簡單粗暴、但也最有效的方式,從物理和化學雙重層麵上“治癒”了這場瘟疫。
“咳咳……咳……”
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朱利安是第一個醒過來的。
他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後下意識地去推鼻梁上的眼鏡,卻發現眼鏡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把依然發燙的【紀律】手槍上,以及不遠處那個遍體鱗傷、正半跪在地上的好友身上。
記憶碎片湧入了他的腦海。
開槍。
射擊。
想要殺了他。
“上帝啊……”朱利安的手一抖,那把槍掉在了地上,“我……我乾了什麼?”
緊接著醒來的是納蒂亞。
這位強悍的女獵手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手中的巴冷刀依然緊緊握著。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但當她看到林介那條流血的手臂時,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你……”她的聲音在顫抖。
最後醒來的是伊芙琳。
她揉著痠痛不已的手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當她看清眼前的一切——那株正在枯萎腐爛的巨大植物,滿地的狼藉,以及受傷的林介時,她幾乎是尖叫著跳了起來,衝到了林介身邊。
“林!你的手!”
她手忙腳亂地想要從包裡找急救包,卻發現包裡空空如也,那些藥劑全都被林介用來當炸彈了。
“冇事。”
林介擺了擺手,示意她冷靜下來。
他用右手撕下一條內襯衣袖,熟練地在左臂上方打了一個止血結。
“皮外傷而已,死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三個圍在他身邊、臉上寫滿了愧疚、後怕的隊友。
冇有責怪也冇有憤怒。
“彆這副表情。”
林介淡淡地說道。
“我說過,在這裡,眼睛和耳朵都會騙人。”
“你們隻是做了一個噩夢。”
“而現在。”
他站起身,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納蒂亞和伊芙琳。
“夢醒了。”
“我們還活著。”
“這就足夠了。”
三人沉默著,眼眶有些發紅。
他們當然知道林介是在安慰他們。
剛纔那種拿著武器想要殺死自己最信任夥伴的感覺,那種被操控的絕望感,將會成為他們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心理陰影。
但林介的話也讓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為這個男人做到了。
他不僅在那種絕境中活了下來,而且還信守了承諾——冇有傷害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這比單純的戰鬥力更讓人感到敬畏。
“整理裝備。”
林介冇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去感傷。
他轉身看向那株已經徹底枯萎、隻剩下一堆腐爛枯枝敗葉的龐蒂亞娜殘骸。
在那堆殘骸的後方。
被花海遮蔽的山壁上,露出了一扇在此之前完全被幻覺掩蓋的銅製閘門。
那扇門上鏽跡斑斑,爬滿了藤蔓,但依然能看出那種屬於人類文明的冷硬線條。
在閘門的上方,隱約可見一個已經被腐蝕得快要看不清的蓮花標誌。
以及一行用蒼勁的漢字刻下、已經褪色的銘文:
“造化工程-甲區”
“我們到了。”
林介指著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