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冇有重力場的扭曲。
也冇有那種足以吞噬光線的引力黑洞。
有的隻是最原始、最野蠻、也是最無法躲避的吞噬本能。
林介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他在那顆頭顱彈起的時候就已經啟動了【黑水銀】的風衣特性試圖向側方滑移,但那頭巨蛇的體型實在是太大了,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黑暗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峰般瞬間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
他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砰!”
一聲悶響。
林介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捲入龍捲風的飛鳥,被那張帶著濃烈腥臭味的深淵巨口徹底吞冇。
視線歸於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與劇烈的撞擊感。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沿著一條濕滑、粘稠且充滿了彈性的肉質管道急速下墜,周圍那些強有力的食道肌肉瘋狂地蠕動著,試圖將這個頑固的異物擠入更深處的消化地獄。
“林介——!!!”
在意識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前一秒,他依稀聽到了伊芙琳和朱利安那充滿了絕望與驚恐的呼喊聲。
但那個聲音很快就被厚重的肉壁隔絕,變成了一陣沉悶且遙遠的嗡鳴。
……
這裡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生化煉獄。
當那種令人暈眩的下墜感終於在一個軟綿綿的撞擊中停止時,林介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個充滿了高溫、高壓以及足以令人窒息的毒氣的封閉空間之中。
這裡是納布巨蛇的胃袋。
一個可以消化鋼鐵、岩石甚至是靈性物質的強酸熔爐。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隻有【靜謐之心】握把上鑲嵌的那顆深海妖僧聽骨在感應到周圍極度的惡意時散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熒光,但這微弱的光亮僅僅隻能照亮林介身前不到半米的距離。
藉助著這朦朧的光線,林介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這裡的“地麵”並不是平整的,而是一片不斷翻滾、冒泡的黃綠色酸液湖泊。
無數還冇有完全被消化的殘骸在那粘稠的液體中沉浮,有被腐蝕得隻剩下白骨的野獸,有大概是黑蓮教徒留下的扭曲槍械殘件,甚至還有一些依然保持著人形、但麵板已經被溶解得麵目全非的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的硫磺味與蛋白質腐爛後的甜腥味,這種混合氣體本身就帶有強烈的神經毒素,僅僅是吸入一口就讓林介的肺部產生了一種火燒般的劇痛。
“滋滋滋……”
一陣密集的、像是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那是強酸腐蝕物體的聲音。
林介低頭看去,隻見自己戰術靴的鞋底正在那種黃綠色的酸液中冒著白煙,特製的橡膠底在這種高強度的消化液麪前顯得脆弱不堪。
更可怕的是,頭頂那蠕動著的胃壁上,正源源不斷地分泌著那種帶有極強粘附性的消化黏液,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酸雨般淋在他的身上。
“該死。”
林介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身上這件【黑水銀】風衣正在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泛著流光的黑色皮革此刻正在劇烈地顫抖著,那種獨特的相位偏折力場雖然能夠滑開物理攻擊,但在麵對這種全方位、無死角的化學腐蝕時,它的能量消耗速度快得驚人。
風衣表麵的符文陣列正在發燙,那是靈性迴路過載的征兆。
如果不儘快出去,即使不被酸液融化,他也會因為缺氧或者是風衣失效而被這裡的高溫蒸熟。
“必須出去……必須馬上出去……”
林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那隻能勉強立足的、由無數殘骸堆積而成的“小島”上穩住了身形。
【靜謐之心】的禪意力場在這個時候發揮了關鍵作用,那種冰涼的精神力量像是一股清泉般沖刷著他的大腦,讓他在這絕望的黑暗中依然保持著絕對理智。
他並冇有盲目地對著周圍亂開槍或者是揮刀。
這頭巨蛇雖然是生物,但它的身體結構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發生了異變,它的皮下脂肪層和肌肉密度甚至比坦克的裝甲還要厚實,普通的攻擊根本無法穿透那層厚達數米的肉壁。
想要出去,必須找到薄弱點。
或者是製造一個薄弱點。
林介開啟了【破咒者護腕】上的聲呐探測模組。
在這個充滿了液體的封閉空間裡,聲波的傳導效率極高。
隨著一道道無形的聲波脈衝向四周擴散,那個龐大的胃袋結構圖逐漸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這是一個呈現出不規則橢圓形的巨大腔體,長度大約有二十米,高度也有五六米,內壁表麵佈滿了充滿了褶皺的腺體組織。
在聲波的反饋中,大部分割槽域的胃壁厚度都超過了兩米,那是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被破壞的絕望厚度。
但在林介的仔細掃描下,他發現了一個異常的訊號回饋點。
那個點位於他左側大約五米處的一個胃壁褶皺深處。
在那裡的聲波反饋並不像其他地方那樣是柔軟的肌肉組織,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堅硬、且帶有金屬質感的反射波。
那裡有一個硬物。
而且是一個不僅冇有被胃酸消化,甚至還嵌入了胃壁、導致周圍組織發生了壞死和變薄的異物。
“那是機會。”
林介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個異物所在的位置,胃壁的厚度因為長期的潰瘍和壞死而變得隻有周圍的一半。
他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然後從那堆殘骸上跳了下去。
他在那種粘稠得如同膠水般的酸液中艱難地跋涉著,【黑水銀】風衣全力運轉,將那些試圖粘附在他身上的腐蝕性液體儘可能地滑開。
五米的距離在平時不過是幾步路,但在這裡卻像是一場漫長的長征。
當他終於摸到那麵胃壁時,他的手套已經被腐蝕得有些發軟了。
他舉起手中的【靜謐之心】,藉著微弱的熒光,終於看清了那個卡在肉壁裡的東西。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普通的金屬。
那是一塊隻有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器物碎片的金屬殘片。
它深深地嵌入了粉紅色的胃壁肉中,表麵雖然佈滿了歲月的劃痕和酸液腐蝕的痕跡,但依然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銀色光澤。
這種光澤林介很熟悉。
那是經過鍊金術處理的高純度秘銀,或者是某種比秘銀更加高階的神聖合金。
這種材料通常隻會被用來製造最頂級的怪誕武裝,或者是某些具有特殊意義的宗教聖物。
為什麼這頭婆羅洲的土著怪獸肚子裡會有這種東西?
林介冇有時間去思考這個考古學問題。
他伸出那隻被手套包裹著的左手,抓住了那塊金屬殘片的邊緣,試圖將它拔出來。
但這東西卡得非常死,周圍的肉芽已經生長進了金屬的縫隙裡,將它和胃壁緊緊地長在了一起。
林介手腕一翻,【緘默】出現在右手。
灰白色的刀鋒帶著枯萎的法則力量,狠狠地切入了金屬殘片周圍的肉壁。
“嗤——”
那種堅韌得如同老牛皮般的胃壁在【緘默】麵前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伴隨著一股暗紅色的膿血噴湧而出,林介猛地發力,終於將那塊金屬殘片硬生生地摳了下來。
他將那塊東西塞進懷裡的防水袋,冇有細看。
現在不是鑒寶的時候。
隨著金屬殘片被拔出,那個位置出現了一個深達半米的血洞,那是這頭巨蛇胃部防禦最薄弱的一點。
林介能感覺到,隔著這層受傷的肉壁,外麵就是自由的空氣,或者是冰冷的河水。
“就是這裡。”
林介從腰間的戰術包裡取出了所有的存貨。
那是他在新奧爾良從那個牛仔身上繳獲的、還剩下三枚的高爆鍊金手雷,以及伊芙琳在出發前塞給他的兩管高濃度硝化甘油炸藥。
這已經是足以炸塌一座小型碉堡的當量了。
他將那些炸藥一股腦地塞進了還在流血的**深處,然後用幾塊從旁邊撿來的骨頭碎片死死地卡住洞口,形成了一個簡易的定向爆破結構。
這種結構會將爆炸產生的絕大部分能量都向著胃壁的外側引導,而不是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亂竄把他自己炸死。
但即便如此,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引爆這麼多炸藥,產生的衝擊波依然是致命的。
林介退到了胃袋的另一端,也就是距離爆炸點最遠的地方。
他將身體縮成一團,躲在一具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沼澤水牛屍骸後麵,用這具巨大的骨架作為掩體。
他將【黑水銀】的風衣領口拉高,死死地護住頭部和脖頸。
“三。”
他在心中默數。
手指扣住了那根連線著起爆器的細線。
“二。”
周圍的胃壁似乎感應到了危險,開始更加劇烈地收縮和蠕動,試圖將這個危險的異物擠壓出去。
大量的酸液洪水般湧了過來。
“一。”
“爆!”
林介猛地拉動了引線。
“轟——!!!!!”
沉悶到極點的巨響在這個封閉的肉質腔體中瞬間炸開。
林介感覺自己的耳膜在那一瞬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拍了一下,緊接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高溫火焰、破碎的血肉以及具有強烈腐蝕性的酸液,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肆虐。
即便是躲在掩體後麵,林介依然感覺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般被狠狠地拍在了對麵的胃壁上。
【黑水銀】風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撕裂聲,背部的肋骨斷了至少兩根。
但他並冇有感覺到痛苦。
因為在爆炸發生的下一秒,一股更加狂暴、但也更加令人欣喜的氣流,從那個爆炸點瘋狂地湧了進來。
那是……外界的空氣。
堅不可摧的大胃袋,終於被炸開了一個直徑足有兩米的大洞!
但這還冇完。
因為內外巨大的壓強差,以及爆炸產生的高溫氣體膨脹,恐怖的氣浪推力瞬間形成。
這股推力抓住了林介的身體,將他連同周圍那些噁心的殘骸和酸液一起,順著炸開的破洞狠狠地噴了出去!
“噗——!!!”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鯨魚的噴水孔噴到了高空。
林介隻覺得眼前一亮,籠罩著他的無儘黑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刺眼的陽光,以及撲麵而來的濕潤空氣。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長長的拋物線,然後摔在了河水之中。
冰涼的河水沖刷掉了他身上殘留的高溫酸液,久違的清涼感讓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他掙紮著從水裡探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直到這時,劇烈的疼痛纔開始襲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睜開被酸氣熏得通紅的眼睛,看向不遠處。
那裡,那座黑色山脈,已經變成了一座漂浮在水麵上的屍體島嶼。
納布巨蛇龐大的身軀正靜靜地漂浮在河麵上,它的腹部出現了一個邊緣焦黑的恐怖傷口,無數內臟碎片和汙穢的體液正從那個傷口中源源不斷地流出來,將周圍的一大片水域都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它那顆高高昂起的頭顱此刻無力地耷拉在水麵上,那雙曾經充滿了暴虐與威嚴的黃色豎瞳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死了。
徹底地死了。
這頭統治了這片水域無數歲月、被當地土著視為神明的重力主宰,最終死在了一個渺小人類的肚子裡,死在了那場來自於內部的、無可防禦的爆破之中。
“林!”
一陣急促的劃水聲傳來。
納蒂亞和朱利安正拚命地向這邊遊過來,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伊芙琳則趴在一塊浮木上,手裡還緊緊抓著已經空了的揹包,正在又哭又笑。
林介看著他們,嘴角勉強扯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他抬起手,想要揮一揮示意自己冇事。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他在最後一刻,下意識地保護在胸口的那塊金屬殘片。
在陽光的照耀下,這塊剛剛從怪物肚子裡帶出來的東西,終於顯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塊盾牌的碎片。
確切地說,是一塊不知名合金打造的徽章殘片。
雖然已經被胃酸腐蝕得斑駁不堪,但在那依然清晰的紋章浮雕上,林介看到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張圓桌。
而在那張圓桌的周圍,環繞著十二把劍。
而在徽章的背麵,有一行用古拉丁文刻下的、雖然模糊但依然可辨的銘文。
林介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那行文字。
他雖然不是語言學家,但在朱利安之前的熏陶下他也能勉強認出其中的幾個單詞。
“Tradidimus……”(我們背叛了……)
“Infernum……”(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