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塊由高壓液氮強行凍結而成的白色浮冰尚未完全穩定下來的時候,林介的身影已經彈射而出。
他腳下的冰麵承受不住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崩解成了無數冰晶,這些在熱帶雨林高溫中迅速昇華的白色晶體粉末像是一場小型的暴風雪般在他身後炸開。
但這股反作用力並冇有像在正常物理環境中那樣隨著距離的增加而迅速衰減。
因為此時此刻林介身上的武裝已經被催動到了極限狀態。
風衣表麵正流淌著幽藍色暗光,它將周圍空氣中那種因為高溫和濕氣而產生的粘稠阻力,以及納布巨蛇製造出的混亂重力場牽引全部都在接觸的一瞬間強製滑開。
林介感覺自己並不是在奔跑。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滴落入滾燙油鍋的水珠,或者是一顆在絕對光滑的鏡麵上高速滑行的鋼珠,在水麵上劃出一道黑色折線。
“吼——”
盤踞在河麵中央的遠古巨獸的黃色豎瞳中燃燒著怒火,頭頂的紅色肉冠再次爆發出了耀眼紅光。
周圍的空間在這一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地攥緊了。
原本因為電流麻痹而稍微鬆弛的重力場再次收縮,一股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壓力對著正在高速移動的林介當頭壓下。
這股重力是如此之強,以至於林介經過之處的河水都向下凹陷,形成了一條條深邃的水下溝壑。
如果是普通的物體,哪怕是一塊鋼鐵,在這股重力的碾壓下也會瞬間變形甚至粉碎。
但林介冇有減速。
他在那股重力波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前一瞬,猛地向左側做出急停變向。
這是個在正常物理規則下絕對會導致雙腿骨折甚至內臟破裂的自殺式動作。
但在【黑水銀】那無摩擦和滑移的特性加持下,他那高速運動的動能並冇有作用在他的骨骼和肌肉上,而是被那層力場極其詭異地轉化為了橫向平移的推力。
於是。
在那頭巨蛇和遠處觀戰隊友的視網膜上,出現了一幕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
正在直線衝鋒的林介突然“分裂”了。
在他急停變向的那個刹那,由於他的速度太快加上週圍重力場對光線的強烈扭曲,一個極其逼真、擁有著實體質感的黑色殘影被留在了原地。
那個殘影保持著衝鋒的姿態。
這就是這件武裝最具有欺騙性的能力。
納布巨蛇那簡單的爬行動物大腦無法理解這種高維度的戰術欺騙。
它的巨口狠狠地噬咬向了那個停留在原地的“林介”。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河麵上炸開。
巨蛇的上下顎猛烈撞擊在一起,激起的氣浪將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河水都炸成了漫天的水霧。
但它什麼都冇有咬到。
那個黑色的身影在它牙齒閉合後消散了,隻留下一縷淡淡的靈性波動在它的齒縫間流淌。
而真正的林介。
此時已經藉助著那次詭異的變向滑行到了巨蛇的左側翼。
他冇急著發動攻擊,他很清楚這頭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神話生物絕不會隻有這點手段。
果然。
一擊落空的巨蛇變得更加狂暴了。
它雖然體型龐大得像是一列火車,但在水中的靈活性卻快得驚人。
它那條粗壯的尾巴幾乎是在咬空的瞬間就已經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橫掃了過來。
這一次的攻擊覆蓋範圍極大,差不多封死了林介所有的閃避空間。
而且伴隨著尾巴的橫掃,周圍原本豎直向下的重力場突然變成了混亂的橫向拉扯力,試圖將林介強行拽向那條致命的尾鞭。
“來得好。”
林介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他整個人向下一沉,雙腳踏在了一塊被巨蛇動作捲起來的巨大浮木上。
藉著浮木的浮力和風衣的卸力,他再次在空中留下了一個正準備起跳的逼真殘影。
“砰!”
巨蛇的尾巴狠狠地抽碎了那塊浮木,也抽碎了那個殘影。
漫天飛舞的木屑和水花遮蔽了視線。
這頭巨獸似乎開始變得焦躁不安起來,它那種能夠感知萬物重量的敏銳感官當下卻被這一個個虛虛實實的影子搞得有些混亂。
它能感覺到敵人的存在,但每次攻擊落點卻總是空無一物。
這種連續的攻擊落空讓它陷入了破壞性的瘋狂之中。
它開始不再進行精準的打擊,而是瘋狂地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同時頭頂的肉冠開始無規律地閃爍,向著四周釋放出一波又一波毫無章法的重力震盪波。
整個河麵徹底沸騰了。
無數的水柱沖天而起,巨大的漩渦在河麵上成型又破碎,重力場混亂得就像是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球。
處於風暴中心的林介感覺自己和在刀尖上跳舞一樣。
每一次閃避都是在與死神擦肩而過。雖然有著【黑水銀】的保護,但那種高強度的機動對他的體力和精神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關鍵。
他必須找到那個絕對防禦中的縫隙。
林介在一塊凸起的礁石後方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危險的戰場上閉眼是一種自殺的行為。
但對於林介來說,這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心智階梯】。”
隨著他觸發【破咒者護腕】,潛伏在他大腦深處的那組代表著絕對理性的精密齒輪開始緩緩轉動。
世界在他的感官中慢了下來。
那漫天飛舞的水滴懸浮在了半空,巨蛇的動作變成了一幀幀遲緩的定格畫麵,空氣中重力波紋都變成了一條條正在緩慢擴散的能量曲線。
思維加速。
在這個超頻的狀態下,林介的大腦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差分機。
他開始分析周圍那些混亂的資料。
巨蛇的每一次咆哮。
肉冠的每一次閃爍。
重力場的每一次畸變。
這看似毫無規律的狂暴攻擊,在【心智階梯】的拆解下終究還是暴露出了它作為生物本能的某種底層邏輯。
“找到了。”
林介忽地睜開眼睛。
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無數條正在流動的資料流。
他發現這頭巨蛇雖然能夠操控重力,但這種能力並不是連續不斷的。
就像心臟跳動有間歇一樣,它頭頂那個肉冠在釋放一次高強度的重力脈衝之後,必須要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大約隻有零點三秒的能量回充期。
在這零點三秒的時間裡,它周圍那層堅不可摧的重力屏障會出現一絲薄弱。
這就是那個縫隙。
這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林介看準了時機。
此時那頭巨蛇剛剛釋放完一波大範圍的重力震盪,正處於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僵直階段。
它那顆巨大的頭顱正高高昂起,準備積蓄力量發動下一次毀滅性的打擊。
那個紅色的肉冠在陽光下暴露無遺。
“結束了。”
林介的身體再次動了。
這一次。
他冇有再做任何保留。
【黑水銀】表麵那層幽藍色的流光瞬間暴漲,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了一團黑色的火焰之中。
他踩著一塊正在漂浮的碎石,身體猛然發力。
但他並冇有直接衝向蛇頭。
因為那個高度太高了,而且中間還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他衝向了空中另一塊正在橫向飄逸的浮木。
林介的左腳狠狠地踏在了上麵。
藉著這股借力,他在空中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二段跳躍!
這一次跳躍讓他徹底擺脫了引力的束縛,整個人化作一隻黑色的巨鷹沖天而起,直接越過了巨蛇那張滿是獠牙的巨口,出現在了它頭顱的正上方。
此時。
那零點三秒的間隙剛好到來。
巨蛇的重力屏障出現了不可見的衰減。
林介抓住了這個時機。
他在空中調整姿勢,黑色的身影在陽光的背光麵拉出了一道長長的陰影,正好籠罩在了巨蛇的頭頂。
他放棄了拔槍,在這個距離,槍械的威力已經不足以穿透那層厚重的角質層。
他的右手反手握住了插在腰間的短刀。
“第二次手術……開始。”
林介低喝一聲。
他藉助著下墜的重力加速度,將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那個灰白色的刀尖上。
最純粹、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一次穿刺。
“噗嗤!”
一聲悶響在半空中響起。
短刀對準上次造成的傷口,然後深深地紮進了鮮紅色的肉冠之中!
但這並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林介的手指按動了刀柄上的機關。
隱藏在刀柄深處源自幽靈水母的毒囊瞬間收縮。
高濃度的藍色毒素順著刀身的血槽注入了巨蛇的大腦皮層。
與此同時。
刀身中熔鍊的那塊【枯蟬】碎片也被徹底啟用。
代表著寂滅的法則力量順著傷口瘋狂地湧入了那個控製重力的核心器官。
為了確保這次攻擊足夠致命,林介強行按壓著短刀,持續注射了五秒以上。
正準備釋放下一次重力波的生物能量迴路隨之崩斷。
“嘎吱——崩!”
巨蛇的大腦深處傳來了一聲無形的斷裂聲。
遠古巨獸突然僵住了。
它感覺到了。
它感覺到了一直流淌在它血脈中、讓它成為這片雨林主宰的重力權柄,正在迅速地離它而去。
能夠隨意操控的引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那是它自身龐大**所帶來的無法承受的重量。
“昂——!!”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悲鳴從它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那聲音裡隻有瀕死的痛苦。
隨著重力場的崩塌,失去了懸浮能力的巨獸再也無法支撐起它那長達百米的龐大身軀。
它向著後方仰麵倒去。
林介在它倒下之際已經拔出了短刀,藉助著反作用力向後彈開,穩穩地落在了遠處的一塊浮冰上。
他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轟隆隆——!!!”
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巨響,巨蛇龐大的身軀重重地砸入了渾濁的河水中。
滔天的巨浪掀起數十米高,巨大的衝擊波將兩岸的紅樹林連根拔起,無數的魚蝦被震死漂浮在水麵上。
湍急的河流甚至因為這巨大的衝擊而出現了短暫的斷流。
渾濁的泥水、金色的血液、白色的水霧,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名為“隕落”的壯麗畫卷。
那頭曾經主宰著這片水域的神話生物,此刻正在水中無力地抽搐著。
神經毒素正在迅速奪走它的知覺,【枯蟬】的力量正在熄滅它的靈性。
它那龐大的身軀正在一點點地沉入黑暗的河底,隻留下一片被染成了金色的水麵。
林介站在浮冰上,任由那些濺起的水花打濕他的風衣。
他深深地撥出了一口濁氣,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因為剛纔的超負荷運轉而痠痛不已。
但他並冇有放鬆警惕。
在這片雨林裡死亡並不意味著結束。
有時候,它僅僅是另一場盛宴的開始。
“結束了?”
不遠處的水麵上,朱利安抱著一根木頭探出了腦袋,他的臉上寫滿了震撼。
“嗯。”林介點了點頭,將那把沾染了金色血液的【緘默】在衣角上擦了擦。
“結束了。”
“至少……這一關是過了。”
他抬起頭,看向河流的儘頭。
那裡的濃霧似乎散去了一些,隱約可見遠處的叢林輪廓。
所有人都本能地認為這場驚心動魄的獵殺已經畫上了句號。
然而對於這種已經在婆羅洲的雨林深處存活了數百年甚至更為久遠的超自然生命體而言,死亡從來都不是一件如同燈滅般乾脆利落的事情。
林介站在那塊隨著波浪劇烈起伏的浮冰邊緣,他正在試圖從那具龐大屍體造成的漩渦亂流中穩住自己的重心。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源自靈魂深處的死亡預警狠狠刺入了他的後腦。
那是【白禿鷲烙印】在麵臨極致危險時發出的本能戰栗。
已經癱軟在水麵上的巨蛇屍體突然發生了一陣極其詭異的痙攣,那種痙攣並不是神經末梢在死亡後的無意識抽搐,而是積蓄了全身最後一點殘餘生命力、隻為了拉著敵人一同墜入地獄的瘋狂反撲。
“嘩啦——!!!”
水麵炸裂。
垂下的猙獰頭顱向後翻折過來,黃色豎瞳死死地鎖定著那個站在它背後的渺小黑影。
它張開了佈滿了倒刺,連喉嚨深處都長滿了銳利骨刺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