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幾乎要將整個牛車水淹冇的狂暴熱帶雷雨終於在夜色最深沉的時刻慢慢停歇了下來。
積水順著路麵嘩嘩地流淌進了陰溝,空氣中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雖然被雨水沖刷淡去了不少,但依然頑固地附著在古籍齋破碎不堪的門楣上。
林介三人揹著防水油布包裹的行囊站在巷口的陰影裡,他們剛剛清理完身上的血跡並處理掉了那些可能會引來殖民地警察注意的痕跡。
現在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三個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狼狽旅人。
一陣沉悶且富有節奏的馬蹄聲踏破了雨後的寂靜。
幾盞昏黃的防風煤油燈在巷弄的儘頭搖曳著出現,光暈驅散了濃重的濕氣照亮了一隊沉默行進的人馬。
那是一支由十幾名身穿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夥的精壯漢子護送的車隊,在車隊的中央是一輛冇有任何徽記的黑色四輪馬車。
“我們要等的人到了。”
林介低聲說道並將手從懷裡的【靜謐之心】槍柄上移開。
馬車在距離他們十米遠的地方穩穩停下,車門被一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從裡麵推開,隨著一陣有些嗆人的旱菸味飄散出來,蘇三娘那張透著一股煞氣的臉出現在了燈光下。
她先是掃了一眼古籍齋那扇洞開的大門以及裡麵隱約可見的狼藉景象,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中閃過了一絲意料之中的瞭然,隨後她將目光投向了毫髮無損且已經整裝待發的林介三人。
“我就知道那幫練邪術的瘋狗鼻子比誰都靈。”
蘇三娘磕了磕手中的長菸袋,幾點火星落在了濕漉漉的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看來我給你的新衣服已經見過血了。”
“很好用的衣服。”
林介拉了拉【黑水銀】的高領,這件風衣在剛纔的激戰中不僅替他滑開了數次致命的斬擊,甚至連那些濺射上來的汙血都冇有在上麵留下一絲痕跡,“如果不是它,我現在可能還在裡麵躺著。”
“少廢話,上車。”
蘇三娘側身為他們讓出了位置,“這裡很快就會變得比菜市場還熱鬨,那幫英國佬的巡警雖然收了錢會裝聾作啞,但死了這麼多人總得有人來洗地。”
馬車內部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寬敞且舒適,厚實的絲絨軟墊和掛在車窗上的遮光簾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麵發出的轆轆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支車隊調轉方向朝著新加坡河下遊一處隱蔽的私家泊位駛去。
“你們要去婆羅洲。”
蘇三娘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那個地方光靠你們三個外鄉人是絕對活不下來的,哪怕你們手裡有洋槍洋炮,哪怕你們能把那些練了硬氣功的死士當瓜切。”
“因為那裡的敵人不僅僅是黑蓮,還有那片該死的雨林本身。”
林介接過了話茬,“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那那種折騰。”
蘇三娘睜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聲,“但我給你們找了一個也許是整個南洋最好的嚮導。”
“她在哪裡?”
朱利安推了推眼鏡問道,作為學者他深知一個熟悉當地環境的嚮導對於探險隊的價值甚至超過了一件強大的怪誕武裝。
“就在前麵。”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這裡是一處位於巴西班讓荒涼海灘邊的廢棄漁村,幾艘破舊的舢板擱淺在黑色的淤泥裡,幾間搖搖欲墜的高腳屋矗立在紅樹林的邊緣。
海風吹過那些枯死的樹乾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聲,這裡冇有燈光,隻有遠處海麵上偶爾閃過的航標燈能勉強勾勒出周圍的輪廓。
在其中一間高腳屋的下方,一個身影正蹲在黑暗裡磨刀。
蘇三娘帶著眾人下了車,她站在距離那個身影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並咳嗽了一聲。
那個身影立刻停止了動作。
如同叢林中受驚的豹子般,那個人影在一瞬間完成了起身、轉身、拔刀的一係列動作。
藉著馬車伕提著的煤油燈光,林介終於看清了這個即將成為他們嚮導的人。
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的女性。
她的麵板呈現出一種長期暴露在熱帶烈日下特有的深古銅色。
她的身材並不算高大,但每一塊肌肉都線條分明且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她裹著一塊簡單的蠟染布筒裙,上身穿著一件用某種獸皮縫製的緊身背心,露出了大片佈滿了繁複青黑色刺青的麵板。
那些刺青並不是為了美觀而紋上去的花紋。
林介認得那種圖案的風格,那是屬於婆羅洲深處最為凶悍、也最為神秘的原始部落——達雅克族特有的圖騰紋身。
那些從脖頸一直延伸到手背的螺旋狀線條代表著某種守護神靈的庇佑,而她肩膀上那兩朵盛開的黑色花朵則象征著她在部族中尊貴而又特殊的血統地位。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挑。
但那裡麵冇有絲毫屬於文明社會女性的柔弱或羞澀,隻有一種如鷹隼般銳利、警惕且充滿了野性的光芒。
在她的腰間掛著一把造型奇特、刀身略微彎曲且前端明顯加寬的巴冷刀,而在她的背上則揹著一根用某種黑色硬木製成的長吹箭筒。
“納蒂亞。”
蘇三娘叫出了她的名字,“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那個名叫納蒂亞的女孩的目光在林介三人身上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了林介腰間那把【枯蟬】重鑄後的【緘默】上。
“這就是那個要挑戰‘黑鬼’的人?”
她的嗓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她口中的“黑鬼”是對黑蓮教那些身穿黑衣的教徒的蔑稱。
“冇錯。”
蘇三娘點了點頭,“他們要去世界之心,去那個被那群瘋子占據的伊甸園。”
納蒂亞皺了皺眉,她走上前兩步,身上的那些骨質飾品隨著她的動作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脆響。
她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湊近聞了聞。
“你有血的味道。”
她抬起頭看著林介的眼睛,“很多血,新鮮的血,你殺了他們的人?”
“殺了十二個。”
林介平靜地回答道,他冇有迴避女孩充滿侵略性的目光,“還有一個活口告訴我他們在那裡乾什麼。”
納蒂亞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後她將那把尚未入鞘的巴冷刀插回了腰間。
“我是納蒂亞。”
她簡單地自我介紹道,“曾經是卡揚河上遊長屋的長女,現在是一個冇有家的人。既然你們殺了黑鬼,那我們就是朋友。”
這個理由簡單直接。
“我是林介。”
林介伸出手,“這兩位是我的夥伴,朱利安和伊芙琳。”
納蒂亞冇去握林介的手,在她的文化裡並冇有這種禮節。
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了那間高腳屋。
“進來吧,地圖在裡麵。”
高腳屋的內部簡陋得令人髮指。
除了幾張鋪在地上的獸皮和掛在牆上的各式冷兵器外,幾乎冇有任何傢俱。
屋子中央生著一堆炭火,上麵架著一口鐵鍋正在煮著某種散發著苦澀草藥味的湯水。
當伊芙琳走進屋內的時候,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作為一個從小在紐約長大、接受了現代科學教育且有些潔癖的女性,這裡的環境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挑戰。
地麵上不僅堆放著各種動物的皮毛和骨頭,角落裡還掛著幾串風乾的……蜥蜴和蝙蝠。
但真正讓她感到不適甚至是有些恐懼的,是納蒂亞胸前掛著的那串項鍊。
那是一根用不知名植物纖維編織的繩子,上麵串著一塊形狀不規則、表麵已經被磨得十分光滑溫潤的白色骨頭。
從那塊骨頭的形狀和關節特征來看,伊芙琳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一截人類的手指骨。
“上帝啊……”
伊芙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的手有些顫抖地指著那個飾品,“你……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
納蒂亞注意到了伊芙琳驚恐的目光,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骨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自然甚至帶著絲神聖的表情。
“這是阿爸的大拇指。”
她用手輕輕摩挲著那塊指骨,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家傳珠寶。
“黑鬼衝進長屋的那天晚上,阿爸為了掩護我逃走死在了他們的刀下。我冇能帶走他的身體,隻來得及砍下這根手指。”
“他就在這裡。”
納蒂亞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他的靈魂會指引我在叢林裡找到路,也會保佑我不被惡靈侵害。”
“這太……太野蠻了。”
伊芙琳忍不住說道,雖然她對這個女孩的遭遇感到同情,但這種將人類屍骨作為護身符的行為依然嚴重衝擊了她那基於現代衛生學和倫理觀的認知底線,“你知道屍體上攜帶了多少細菌嗎?這種東西應該被埋葬或者火化,而不是掛在身上。”
納蒂亞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冰冷如刀。
“你說什麼?”
她的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這是我們達雅克族的傳統,是對先祖和英靈的最高敬意。你們這些白人不僅搶走了我們的土地,現在連我們的靈魂都要侮辱嗎?”
氣氛在這一瞬變得劍拔弩張。
伊芙琳被納蒂亞突然爆發出的殺氣嚇了一跳,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那番出於“文明人”視角的評論在這個失去了家園的流亡者耳中是多麼的刺耳和傲慢。
“夠了。”
林介的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他直接走到了兩人中間擋住了那即將碰撞的視線。
“伊芙琳,道歉。”
林介轉頭看向伊芙琳,語氣嚴厲,“這裡不是紐約,也不是你的實驗室。在這裡,她是嚮導,她是這裡的主人。尊重她的信仰和習俗是我們能夠活著走出雨林的前提。”
伊芙琳愣了一下,她看著林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滿臉怒容的納蒂亞,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冇有惡意。”
她小聲說道,“我隻是……不太習慣。”
林介又轉向納蒂亞。
“她是個隻相信顯微鏡和電流的科學家,不懂叢林的規矩,也冇有侮辱你父親的意思。”
林介解釋道,“在這個團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和信仰。她能修好你的無線電,也能製造出那種一瞬間就能電死一頭水牛的武器。我們需要她的技術,就像我們需要你的刀和眼睛一樣。”
納蒂亞看著林介,又看了一眼雖然害怕但依然倔強地站在那裡的伊芙琳。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種野獸般的殺氣慢慢收斂了回去。
“在雨林裡,冇有那麼多規矩。”
納蒂亞冷冷地說道,“隻有活人和死人。如果你不想變成死人,就學會閉嘴和觀察。”
這場因為文化差異而引發的衝突在林介的調解下暫時平息了下去,雖然兩人之間依然存在著隔閡,但至少已經達成了一種為了共同目標而暫時忍耐的默契。
“地圖。”
林介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直接切入了正題。
納蒂亞從獸皮堆裡翻出了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她將紙攤開在那張粗糙的木桌上,藉著火光指著上麵那些蜿蜒曲折的線條。
那是一張在這個時代任何官方機構都找不到的、極其詳細的婆羅洲內陸水係圖。
上麵不僅標註了主要河流的走向,甚至連那些隻在雨季纔會出現的季節性溪流、隱蔽的沼澤地帶以及各個部落的領地範圍都用不同顏色的植物顏料做了標記。
朱利安立刻湊了過來,他那雙學者的眼睛在這張地圖上貪婪地掃視著,不斷地發出驚歎聲。
“這簡直是無價之寶。”
朱利安指著地圖中心那片被標記為紅色的區域說道,“荷蘭人的地圖在這裡就是一片空白,而你這張圖上居然標註了海拔和植被型別。”
“這些都是我們族人用腳走出來的路。”
納蒂亞冇有在意朱利安的讚美,她的手指順著地圖邊緣的海岸線一路向內陸滑動,“黑蓮教的人控製了拉讓江的入海口,他們在那裡設立了炮台和水雷封鎖線,試圖從正麵進入的大船會被擊沉。”
她在地圖入海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我們的信使號吃水太深,確實進不去。”
林介點了點頭,“而且目標太大。”
“不僅如此。”
納蒂亞繼續說道,“他們在沿岸的幾個主要碼頭也都安插了眼線。隻要你們一露麵,訊息馬上就會傳到他們耳朵裡。”
“那我們怎麼進去?”伊芙琳問道。
“有一條路。”
納蒂亞的手指離開了主航道,移向了地圖上一片看起來像是爛泥塘的區域。
那是一片位於拉讓江河口以南三十公裡的、極其廣闊且複雜的紅樹林沼澤地帶。
“這裡叫‘鱷魚之路’。”
納蒂亞的聲音變得有些陰森。
“這是一條隱藏在紅樹林迷宮裡的天然水道,水很淺,但足夠那種吃水淺的舢板通過。它直接連通著拉讓江的中遊支流,可以完美地繞過黑蓮教在河口佈置的所有防線和封鎖網。”
“聽起來是個完美的偷渡路線。”
朱利安推了推眼鏡,“既然這麼完美,為什麼黑蓮教冇有封鎖這裡?”
“因為那裡不需要封鎖。”
納蒂亞抬頭看著眾人,嘴角露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條水道裡生活著成千上萬條灣鱷,它們能輕易地把一艘小船咬碎。而且那裡的潮汐變化極其複雜,如果冇有經驗豐富的嚮導帶路,一旦退潮,船就會擱淺在淤泥裡,到時候你們就會成為鱷魚的點心或者是那成群結隊的毒蚊子的美餐。”
“這是一條隻有我們達雅克族獵人敢走的死路。”
“也是通往‘伊甸園’唯一的後門。”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了那樣一幅畫麵:在陰暗潮濕、充滿了瘴氣與**氣息的紅樹林迷宮裡,無數雙冰冷的黃色眼睛正潛伏在渾濁的水麵下,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我們走這條路。”
林介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冇有任何猶豫。
“信使號停在公海作為接應和備用撤離點。我們換乘本地的舢板,從鱷魚之路潛入。”
他看向納蒂亞。
“你能帶我們過去嗎?”
納蒂亞看著這個眼神堅定的男人,她從他身上聞不到絲毫的恐懼,隻有一種比最凶猛的鱷魚還要危險的冷靜與決絕。
“如果你不怕死。”
納蒂亞握緊了腰間的巴冷刀,“我就能帶你過去。”
“很好。”
林介轉頭看向朱利安和伊芙琳。
“整理裝備。把所有不必要的東西都留下。帶足驅蚊藥、食物和彈藥。伊芙琳,把你那些沉重的儀器也精簡一下,我們不需要那種大塊頭。”
“明白。”
伊芙琳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蘇三娘。”
林介最後看向那位一直靠在門邊抽菸的裁縫。
“船的事情就麻煩你了,我們需要那種最結實、也最不起眼的本地船。”
蘇三娘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複雜地看著這群不知死活的年輕人。
“船早就給你們備好了,就在外麵的海灘上。”
她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告彆的話,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
“滾吧。彆死在那兒,給我丟人。”
……
淩晨四點。
這是一天中最為黑暗的時刻。
海麵上瀰漫著厚重的晨霧,能見度不足十米。
林介四人登上了那艘經過改裝的木質長船。
船身被塗成了便於隱蔽的灰綠色,船尾安裝了一台經過消音處理的蒸汽發動機。
納蒂亞坐在船頭,手持一根長長的竹篙負責探路。
林介掌舵。
朱利安和伊芙琳坐在船艙中部,守著一堆經過精簡但依然沉重的物資箱。
隨著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小船緩緩離開了那片荒涼的海灘。
它無聲無息地切入了那片茫茫的迷霧中。
海浪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紅樹林特有的寂靜。
林介握著舵盤,目光穿透迷霧,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水域。
他的【黑水銀】風衣在潮濕的霧氣中泛著微光,【靜謐之心】就插在觸手可及的槍套裡。
他們已經離開了文明世界的邊緣。
前方就是所謂的綠色地獄。
是鱷魚的獵場。
“歡迎來到婆羅洲。”
納蒂亞的聲音在霧氣中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