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午後總是被令人窒息的悶熱與潮濕所籠罩。
位於牛車水深處的古籍齋雖然門窗緊閉並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簾,但那種無孔不入的熱浪依然順著磚牆的縫隙滲透進來,讓屋內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滯重。
林介站在堆滿了地圖與行囊的橡木桌前,他將剛剛由蘇三娘交付的黑色長風衣穿在了身上。
這件名為【黑水銀】的怪誕武裝在昏暗的煤氣燈光下呈現出奇異的質感,它表麵那層泛著幽藍流光的皮革隨著林介呼吸的起伏而產生著極其微微弱的波紋。
他正在整理最後的裝備。
那把剛由義莊附近的老鐵匠重新熔鑄完成的【緘默】躺在桌麵上。
這把新生武器不僅繼承了神經毒素,更因為【枯蟬】特性的融入而擁有了短暫禁魔與靈性寂滅的壓製力。
“所有的物資都已經裝箱。”
伊芙琳正在將最後一批鍊金試劑小心地放入墊著棉花的防震手提箱裡,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然後看了一眼正站在二樓窗邊向外張望的朱利安。
“船票是今晚八點的,我們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轉移到碼頭,蘇三娘安排的馬車應該快到了。”
“等等。”
站在窗邊的朱利安手裡緊緊握著【紀律】,聲音裡透著種被這件武器影響後特有的機械式冰冷。
“有些不對勁,街道上的聲音消失了。”
林介聞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牛車水是整個新加坡最喧鬨的地方,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充斥著小販的叫賣聲、苦力的吆喝聲以及附近戲院傳來的鑼鼓聲。
但此時此刻,那種如背景音般持續不斷的喧囂就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突然掐斷了咽喉,令人心悸的死寂正順著緊閉的門窗縫隙無聲地蔓延進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不是正常的日落,是熱帶暴雨來臨前特有的黑雲壓城。
厚重的積雨雲低垂在屋頂上方,將整個街區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陰影之中,空氣中的氣壓在急劇下降,壓迫著人的耳膜發出嗡嗡的低鳴。
“他們來了。”林介的聲音平靜。
他將【緘默】反手插入了風衣內側的特製刀鞘,然後伸手拉高了黑色衣領,將自己的下半張臉掩藏在陰影中。
從西貢的拍賣會到新加坡的登陸,黑蓮教的眼線遍佈南洋的每一個角落,他們在古籍齋停留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對於晏西樓在這個地區的勢力來說已經足夠完成一次從偵查到包圍的戰術部署。
“砰!”
跳過了開場白或者勸降的廢話。
古籍齋厚重的楠木大門在一聲巨響中被人用蠻力強行撞開,用來加固門板的粗大橫木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斷成了兩截,木屑紛飛中幾個身穿深青色緊身短打、頭戴鬥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衝了進來。
外麵的暴雨終於在這一刻傾盆而下。
狂風裹挾著雨點順著破開的大門灌入屋內,瞬間吹滅了桌上的煤氣燈,整個一樓大廳陷入了一片混亂昏暗的灰色調之中,隻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能短暫地照亮那些入侵者手中寒光閃閃的利刃。
那是清一色的緬鐵打造的斬馬刀,刀身上刻著符文。
“殺。”
領頭的那名死士發出了一個短促而沙啞的音節。
這是一個極其專業的殺手小隊。
十二名死士在衝進屋內的瞬間就自動分成了三個梯隊,第一梯隊的三人揮舞著沉重的斬馬刀直接撲向了正站在大廳中央的林介,刀鋒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嘯叫,封死了林介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
如果是以前的林介,麵對這種不留死角的合圍必須要使用【心智階梯】來提升反應速度,或者利用【破咒者護腕】的乾擾波來強行破局。
但現在不需要。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變得異常空靈,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起跑姿勢。
他身上的那件【黑水銀】風衣彷彿感應到了宿主體內激盪的靈性與即將到來的衝擊,風衣表麵的黑色流光開始瘋狂流轉,一種特殊的、介於實體與虛無之間的力場覆蓋了林介的全身。
“唰!”
第一把斬馬刀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狠狠地劈了下來,刀鋒精準地斬過了林介的左肩。
那名死士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殘忍光芒,他手上的觸感告訴他這一刀確實砍中了實體,但緊接著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順著刀柄傳了過來。
刀鋒並冇有切入血肉,而是像劈中了一塊塗滿了潤滑油的堅冰,或者是砍進了一團正在高速旋轉的水銀。
巨大的動能被風衣表麵那層力場強製性地偏轉、解除安裝、滑開。
那一刀貼著林介的肩膀滑了過去,除了在風衣表麵激起一串耀眼的火星外都冇能讓林介的身體晃動一下。
“偏折。”
林介在心中默唸著這個詞。
藉著這一刀滑開的勢頭,他整個人如同在冰麵上滑行般以毫無摩擦力的詭異姿態欺身而進。
他的移動冇有任何預兆,也冇有任何腳步聲,那種極度的流暢感讓他在其他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黑色殘影。
死士隻覺眼前一花,應被劈成兩半的目標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從他腋下鑽出來的黑色幽靈。
寒光一閃。
新生的【緘默】在昏暗中劃出了一道灰白色的弧線。
它輕輕地在那名死士的手腕上點了一下,僅僅是這蜻蜓點水般的一擊。
“枯萎。”
刀刃中蘊含的力量爆發。
那名死士手腕一麻,緊接著那條手臂裡流動的氣血與力量就像是被瞬間抽乾了一樣變得枯槁無力,緊握的斬馬刀再也拿捏不住,“噹啷”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他還冇來得及發出驚呼,林介的左手已經抬了起來。
【靜謐之心】的槍口直接頂在了他的下顎。
“噗。”
經過消音處理的子彈貫穿了死士的大腦,帶著紅白之物從頭頂飛出。
一擊必殺。
這僅僅是個開始。
林介在擊殺第一人後藉助屍體倒下的掩護,腳尖在地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衝入了後麵的人群之中。
【黑水銀】賦予了他無與倫比的機動性。
在這狹窄且堆滿了雜物的書店大廳裡,他就像是一條遊入深海的黑色遊魚,所有的障礙物都成了他借力變向的支點。
他時而在牆壁上橫向跑跳,時而貼著地麵滑行,刀光劍影總是差之毫厘地從他那件泛著流光的風衣上滑開。
每一次交錯而過,必有一人倒下。
或是被【緘默】切斷了肌腱失去了行動能力,或是被【靜謐之心】無聲地收割了性命。
“在上麵!”
剩餘的死士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在一樓大開殺戒的男人根本不是他們能夠處理的怪物,其中幾人立刻改變了目標,踩著書架試圖衝上二樓去解決那個看起來威脅較小的槍手和女人。
但他們錯了。
二樓纔是真正的禁區。
朱利安正站在二樓迴廊的陰影裡,他鼻梁上的眼鏡反射著窗外偶爾劃過的電光。
他右手緊握纏繞著生鏽鐵絲的【紀律】,左手則拄著根黑刺李木手杖【枯萎荊棘】。
絕對理性的規則力量讓這位學者的眼神變得冷漠。
在他的視野裡,那些試圖攀爬上來的死士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個必須被修正的“錯誤座標”。
不需要瞄準,隻需要執行。
“砰!砰!砰!”
充滿節奏感的槍聲響起。
【紀律】射出的子彈在空中劃出了不可思議的折線。
第一顆子彈繞過了一根立柱,精準地擊中了一名死士正在發力的膝蓋,那名死士慘叫著從半空中摔落下去。
第二顆子彈穿透了樓梯扶手的縫隙,打爛了另一名試圖投擲暗器的死士的手掌,那是對於“違規動作”的懲罰。
然而黑蓮死士的凶悍程度遠超預料。
趁著朱利安開槍的間隙,另外三名死士結成了緊密的三角陣型,頂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衝上了狹窄的木質樓梯。
麵對這即將衝到麵前的利刃,朱利安冇有絲毫慌亂。
他抬起左手的黑色手杖,重重地頓在了二樓的地板上。
“衰敗。”
伴隨著一聲低語,來自枯死世界樹殘骸的手間爆發出一圈灰濛濛的熵增波紋。
【枯萎荊棘】——秩序衰減力場。
那三名勢如破竹的死士在踏入這層波紋後,衝鋒動作變得遲緩而僵硬,手中寒光閃閃的斬馬刀失去了鋒芒,就連他們眼中瘋狂的殺意都在這股腐朽氣息的侵蝕下變得遲鈍而茫然。
物理規則在這一刻被強製衰減了。
這短短兩秒的僵直,對於獵人來說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彆讓他們靠近樓梯口!”
伊芙琳躲在朱利安身後的掩體裡大喊道。
她也冇有閒著。
這幾天在安全屋裡她早已將整個二樓平台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電氣陷阱陣地。
數根細若遊絲的銅線被隱藏在樓梯的地毯下和欄杆之間,連線著幾個大功率的萊頓瓶組。
當最後幾名死士試圖強行衝破朱利安的火力封鎖時,伊芙琳猛地握緊了戴著【特斯拉線圈手套】的右手。
“充能……釋放!”
她將手掌拍在了連線著銅線陣列的一個金屬導球上。
“滋啦啦——!!!”
藍紫色的電弧順著肉眼難辨的銅線爆發開來,在樓梯口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電網。
那幾名剛剛衝上來的死士被高壓電流擊中,他們的身體在強烈的電擊下劇烈抽搐,手中的武器紛紛掉落,麵板上冒出了焦糊的青煙,然後像是一截截焦炭般滾落了下去。
戰鬥結束得比想象中還要快。
從大門被撞開到最後一個站著的敵人倒下,整個過程甚至不到三分鐘。
屋外的暴雨依然在沖刷著街道,雨聲掩蓋了屋內那短暫而激烈的廝殺聲。
林介站在滿地狼藉的一樓大廳中央。
他身上的【黑水銀】風衣依然整潔如新,飛濺的鮮血在接觸到風衣表麵後就被力場滑落到了地上。
他緩緩地將【緘默】和【靜謐之心】收回,然後走到那個唯一還活著的、被他刻意留了一口氣的死士頭目麵前。
那個人正是最開始下令進攻的領隊。
此刻他正躺在一堆散亂的線裝書中間,四肢的關節已經被【緘默】附帶的毒素破壞,隻能用極其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林介。
林介蹲下身。
他從懷裡掏出了伊芙琳改裝過的、帶有音訊放大功能的聽診器式耳機,將那個類似吸盤的拾音頭貼在了死士的喉結上。
“我知道你們受過訓練,不怕死,也不會開口。”
林介的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但隻要你還活著,你的身體就會出賣你。”
“心跳。”
“呼吸。”
“肌肉的顫動。”
“聲帶在想要說話前的微弱震動。”
“我都能聽見。”
他從腰間拔出了一把普通的匕首,輕輕地抵在了死士的眼皮上。
“現在,我問,你聽。”
“如果你的生理反應告訴我你在撒謊,這把刀就會切下去。”
這種獨特的審訊方式讓那名死士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恐懼。
“先確認一下你的身份。”
林介的聲音平穩,他手中的匕首輕輕拍了拍死士那肌肉緊繃的側臉。
“你們的刀法很成體係,配合默契,這絕對不是牛車水那種收錢辦事的爛仔幫派能有的素質。”
耳機裡傳來了平穩但略顯沉重的心跳聲,死士在試圖用呼吸控製心率。
“你是……黑蓮教的死士。”
當“黑蓮教”這三個字吐出的瞬間,耳機裡的心跳聲猛地停頓了一拍,隨即出現了一個短暫而急促的波峰。
林介看著死士瞳孔極其細微的收縮,點了點頭。
“看來我冇猜錯,身份確認。”
他繼續說道。
“既然是黑蓮教的精英,那你們的行動指令一定是最高層直接下達的。”
“告訴我,晏西樓在哪裡?”
死士緊咬著牙關,喉嚨劇烈滾動了一下,心跳開始加速,他在抗拒這個名字帶來的威壓。
“不在新加坡。”
林介盯著死士的眼睛,自問自答般地丟擲了第一個猜測。
死士的眼神冇有變化。
“那就隻剩下唯一的可能了。”林介的聲音驟然變冷,“他在婆羅洲。”
“轟”的一聲,耳機裡的心跳聲如同擂鼓般炸響。
“看來即便相隔萬裡,你對那個地方依然充滿了敬畏。”林介看著死士徹底亂掉的呼吸節奏,替他補全了最後的答案,“他就在那個代號‘伊甸園’的實驗室裡,對嗎?”
死士的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那是心理防線崩潰的生理特征。
“很好。”
林介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我們的情報冇錯。”
“那麼,下一個問題。”
“他的實驗進行到哪一步了?”
林介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刺破了死士的一點麵板,鮮血順著刀刃滲出。
“是失敗了?”
“還是……快要成功了?”
當聽到“快要成功”這幾個字時,死士的呼吸頻率出現了極其劇烈的紊亂,那不僅僅是恐懼,更是一種混雜著狂熱與敬畏的生理反應。
耳機裡傳來了一陣急促如鼓點般的心跳聲。
“融合期……”
一個下意識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聲被高靈敏度的儀器捕捉到了。
林介摘下了耳機。
他的臉色變得凝重。
他站起身,對著二樓的朱利安和伊芙琳做了一個“清理”的手勢,然後一刀切斷了那個死士的頸動脈,給了他一個痛快。
“怎麼了?”
朱利安提著槍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看著滿地的屍體皺了皺眉。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
林介擦乾了匕首上的血跡。
“那個死士的反應告訴我,晏西樓並冇有因為埃及的失敗而停下腳步。”
“相反,他在婆羅洲的活聖胎計劃已經進入了融合期。”
“這意味著他已經開始將那些從UMA身上提取的靈性精華,強行注入到那個所謂的人造神明體內了。”
“一旦融合完成……”
林介冇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一個擁有著古神般力量、卻被瘋子所控製的生物兵器,將會在這片古老的雨林中誕生。
那時候,彆說救威廉,整個南洋甚至世界都將麵臨一場浩劫。
“我們冇時間了。”
林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不管外麵雨多大,我們必須立刻出發。”
“去碼頭。”
“今晚就走。”
三人迅速背起了早已打包好的行囊,轉身衝進了外麵那片茫茫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