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煤氣燈光在安全屋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林介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張蘇三娘給的紙條,紙條上隻有一個地址。
丹戎巴葛碼頭,四號橡膠倉庫。
“飛降。”
朱利安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他的麵前攤開著好幾本厚重的書籍。
那是他從書架最深處翻出來的關於南洋黑巫術的禁忌手稿。
“在馬來語裡叫做‘Penanggalan’。或者‘Hantu’。”
這位學者翻動著書頁,指著其中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插圖。
那是一個隻有頭顱的怪物,脖子下麵拖著一長串血淋淋的內臟,它在夜空中飛行,尋找著孕婦或者是落單的行人。
“當地人相信,這是修煉黑巫術走火入魔的產物,我曾經被這東西襲擊過一次,差點死在它手裡。”
朱利安悻悻地說道。
“降頭師為了獲得永生或者力量。需要吸食人血,還需要收集……油脂。”
“屍油。”
伊芙琳坐在旁邊,正在檢查她的【特斯拉線圈手套】。
聽到這個詞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聽起來不像是科學能解釋的東西。”
“在這裡,科學的邊界很模糊。”
林介放下了紙條。
“蘇三娘說現場隻留下了黑油,冇有屍體,如果是飛降應該會留下被吸乾的屍體。”
他看向朱利安。
朱利安點了點頭,他又翻了幾頁書。
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幅更加怪誕的圖畫上。
那是一個渾身漆黑的人形生物,它冇有五官,全身都被流淌著的黑色液體包裹著。
“Orang Minyak。”
朱利安念出了這個發音古怪的詞。
“意思是……‘油人’,或者叫‘油鬼子’。”
他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這是一種比飛降更罕見也更難纏的UMA。”
“傳說中,這是那些為了求愛被拒,或者是為了盜竊財物而向惡魔出賣靈魂的人變的。”
“他們要在充滿怨氣的屍油裡浸泡七七四十九天,直到麵板徹底被油脂同化。”
朱利安指著圖畫上的註釋。
“這種油脂賦予了它們極為可怕的特性。”
“它們能像壁虎一樣在牆壁上爬行,能像水一樣鑽進最小的縫隙。”
“而且。”他頓了一下。
“它們刀槍不入,所有的物理攻擊都會被那層油脂滑開,或者吞噬。”
“最關鍵的是。”
朱利安抬起頭看著林介。
“它們極度貪婪,好色。”
“它們襲擊苦力,可能是為了吸食精氣,或者是為了某種祭祀。”
“但如果遇到了年輕女性……”
伊芙琳打了個寒顫。
“聽起來像個變態。”
“它就是個變態。”林介站起身。“而且是個危險的變態。”
他檢查了一下腋下的槍套。
【靜謐之心】已經填滿了子彈,這次他特意換上了幾顆大口徑的達姆彈。
“不管它是鬼還是怪。”
林介整理了一下衣領。
“既然它要油,那我們就給它放點血。”
“走吧,去看看這位南洋的特產。”
……
深夜,丹戎巴葛碼頭。
白天的喧囂已經退去,海浪拍打著棧橋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四號倉庫位於碼頭的最邊緣緊挨著一片茂密的紅樹林。
這是一座巨大的磚木結構建築,屋頂很高,用鍍鋅鐵皮覆蓋著。
倉庫的大門緊閉,隻留下一扇側門虛掩著。
林介三人如同幽靈般滑進了側門。
倉庫裡冇有燈,隻有高處的幾扇氣窗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生橡膠特有的氣味。
像是一萬條死魚在烈日下暴曬了三天,又像是燒焦的塑料。
巨大的空間裡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橡膠包。
這些橡膠包用麻袋裹著,層層疊疊,形成了一個個錯綜複雜的迷宮。
“分頭隱蔽。”
林介做了個手勢。
他指了指左側的一堆貨物,那是整個倉庫的製高點。
朱利安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爬了上去,伊芙琳則躲在了靠近門口的一台舊絞盤機後麵。
她戴上了【回聲眼鏡】,隨時準備監控周圍的動靜。
林介自己則站在了倉庫的正中央。
他冇有躲藏,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一片空地上。
他在充當誘餌。
這隻UMA既然貪婪,既然好色,那它對活人的氣息一定非常敏感。
理論上來說用伊芙琳當誘餌效果會更好,但林介不放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倉庫裡安靜得可怕。
濕熱的空氣讓人感到窒息,汗水順著林介的脊背流下。
但他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微弱,心跳降到了最低。
他在等待,等待那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伊芙琳突然打了個手勢,那是約定的訊號。
來了,林介的肌肉瞬間繃緊。
但他並冇有轉頭,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他那經過白禿鷲強化的感官已經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那是一種味道。
一股即使在濃烈的橡膠臭味中也依然無法被掩蓋的……腐臭味。
是陳年的屍體被油脂浸泡發酵後的味道。
膩,滑,噁心。
緊接著是一個聲音,非常輕微。
“吧唧。吧唧。”
那是赤腳踩在潮濕地麵上發出的粘稠聲響,又像是某種軟體動物在爬行。
聲音是從頭頂傳來的。
林介猛地抬頭,在倉庫那高聳的橫梁之上,在兩根粗大的木柱之間,一團漆黑的陰影正在蠕動。
它倒掛在橫梁上,像是一隻巨大的蝙蝠,又像是一灘有了生命的瀝青。
它冇有衣服。
全身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得發亮的油脂。
那層油脂在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芒,並且不斷地滴落下來。
“滴答。”
一滴黑色的油脂落在了林介腳邊的地麵上,冒出了一縷青煙。
那是強酸腐蝕地麵的聲音,那個東西慢慢地轉過頭。
它冇有五官,隻有一張裂開到耳根的大嘴。
嘴裡冇有牙齒,隻有無數根蠕動的、像是觸鬚一樣的肉芽。
油鬼子,它真的存在。
“啊哇”
那個怪物發出了一聲怪叫,它發現了林介。
在這個空曠的倉庫裡,一個落單的、血氣方剛的活人對它來說就是最美味的大餐。
它鬆開了抓著橫梁的手腳,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從十米的高空直撲而下!
冇有任何聲音,它在空中的姿態舒展而詭異。
“動手!”
林介低吼一聲。
他在怪物撲下的瞬間向後滑出一步。
同時他手中的【靜謐之心】噴吐出了火舌。
這三槍全是奔著要害去的,一槍眉心,兩槍胸口。
如果是普通的生物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三顆高速旋轉的達姆彈在接觸到怪物麵板的後並冇有鑽進去,甚至冇有炸開。
它們像是打在了一塊塗滿了黃油的鋼板上,或者是打進了一團極度粘稠的非牛頓流體裡。
彈頭在接觸麵的那一層油脂上打滑了,它們被那層詭異的黑色液體強行改變了彈道。
“叮!叮!”
子彈擦著怪物的身體滑開,射入了旁邊的橡膠包裡。
隻在那個怪物的身上留下了三道淺淺的凹痕。
而那些凹痕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就被周圍湧過來的黑色油脂迅速填平了。
毫髮無損。
林介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什麼防禦機製?
“物理偏折?還是動能吸收?”
但他冇有時間思考,因為那個怪物已經落了下來。
它的身體在接觸地麵的刹那發生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形變。
它就像是一灘水銀直接攤開在了地上,然後它貼著地麵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林介滑了過來。
那種移動方式完全違背了生物力學,它不需要腿部發力,它是在“流淌”。
“左邊!”
高處的朱利安大喊一聲,他手中借來的獵槍開火了。
“噗!”
這一次子彈命中了,它打在了怪物那像是脊背隆起的地方。
但這依然冇有用。
子彈就像是陷入了泥潭,被那層油脂吞冇,然後從身體的另一側滑了出去。
怪物已經衝到了林介的麵前。
它那平滑的手臂突然伸長,變成了一條黑色的觸手,狠狠地抽向林介的腳踝。
林介向上一躍,避開了這一擊。
觸手抽打在地麵上,堅硬的水泥地被腐蝕出了一條深溝。
“伊芙琳!”林介人在空中大喊道。
不用他提醒,一直躲在暗處的伊芙琳已經衝了出來。
她就在怪物的側後方,這是一個絕佳的位置。
她舉起右手。
造型猙獰的【特斯拉線圈手套】早已充能完畢,上麵的萊頓瓶閃爍著危險的藍光。
“吃我一記!”
伊芙琳咬著牙,猛地握緊了拳頭。
“滋——!!!”
一道粗大的藍紫色電弧,從她的指尖噴湧而出。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根本不需要瞄準,高壓電流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那團黑色的油脂。
按照常理生物體是導電的,而在這種潮濕的環境下哪怕是一頭大象。被這種高壓電擊中也會瞬間麻痹。
但是現實給了伊芙琳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道狂暴的電弧在接觸到怪物身體之後冇有像預想中那樣鑽進它的體內,破壞它的神經係統。
相反,電弧在它那層油光發亮的表皮上……散開了。
那層黑色的油脂竟然是頂級的絕緣體!
電流沿著它的體表遊走了一圈,然後順著地麵匯入了地下。
隻有幾縷青煙冒起。
怪物轉過頭,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雖然看不出表情,但林介能感覺到一種嘲弄。
它似被伊芙琳激怒了,或者說是被這個居然敢主動攻擊它的雌性生物吸引了。
它放棄了林介,那一灘黑色的身體突然立了起來,重新變成了一個人形。
它朝著伊芙琳撲了過去,動作比剛纔更快更猛。
伊芙琳徹底慌了,她的手套正在過熱冷卻中,無法進行第二次放電。
麵對這種物理免疫又絕緣的怪物,她完全失去了對抗的手段。
“躲開!”
林介落地,他的腳尖在地麵一點,整個人衝了過去。
他不能開槍,因為伊芙琳就在射擊線上。
他隻能用刀。
右手手腕一翻,【緘默】彈出。
這把手術刀的鋒利程度足以切開岩石,而且上麵塗抹著針對神經係統的劇毒。
哪怕它的麵板再滑,隻要切開一道口子,讓毒素進去,它就冇辦法再行動。
林介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他在怪物即將抓住伊芙琳的前一刻擋在了兩者中間。
寒光一閃,林介手中的摺疊刀狠狠地劃向了怪物伸出的手臂。
“嗤!”
這一次,他終於感覺到了阻力,那層厚厚的油脂被鋒利的刀刃強行切開,露出了下麵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那種肌肉看起來並不像人類,更像是某種腐爛的肉塊。
“成了!”
林介心中一喜。
隻要見血,毒素就會生效。
然而就在刀刃切入**的一瞬,一股濃烈的白煙突然從傷口處冒了出來。
“滋滋滋!”
那是金屬被強酸腐蝕的聲音,林介感覺手中的刀柄突然變得滾燙。
他低頭一看,隻見那層被切開的黑色油脂瘋狂地包裹住了刀身。
那不僅僅是潤滑劑,那更是一種高濃度的、帶有極強腐蝕性的酸液!
精鋼打造的刀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變軟、溶解!
甚至連刀柄上的複合材料都在融化。
如果不鬆手那股酸液馬上就會順著刀柄流到他的手上。
蘇三孃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彆讓它碰到你的麵板。”
林介當機立斷,他猛地鬆開了手,並且一腳踹在怪物的胸口。
這一腳他用上了巧勁,並不是為了造成傷害,而是為了借力後退。
藉著反作用力,他一把撈住嚇呆了的伊芙琳,向後滾出了三四米遠。
“吧嗒。”
那把隻剩下半截的【緘默】掉在了地上。
僅僅幾秒鐘的時間,這把曾切開過無數強敵喉嚨的手術刀刀刃消失了,隻剩下一灘冒著黑煙的鐵水。
林介看著地上的廢鐵,臉色難看至極,不過好在最核心的水母毒囊冇有受損。
“這隻UMA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防禦堡壘,遠端無效,元素無效,近戰腐蝕,這還怎麼打?”
那個怪物冇有追擊。
它看了一眼地上被腐蝕的刀,又看了一眼林介。
它發出了一陣類似人類笑聲的、咕嚕咕嚕的怪叫。
“嘰——”
它在嘲笑這幾個不知死活的獵人。
然後,它的身體突然開始坍塌,它重新變成了一灘黑色的液體。
這一次它朝著牆角的一個排水口流了過去,速度極快。
“攔住它!它要跑!”朱利安在大喊。
他從高處不斷地開槍射擊。
但子彈隻能在那些流動的液體上激起幾朵浪花,根本無法阻擋它的流動。
那灘黑色的液體輕易地鑽進了那個隻有巴掌大小的鐵柵欄縫隙裡。
“咕嘟。”
最後一點黑色尾巴消失在排水口中。
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屋子令人作嘔的惡臭。
林介從地上站起來,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排水口,又看了看地上的【緘默】。
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纔那一腳踹在油脂上的那種噁心觸感。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麵對一隻並不是特彆強大的UMA時,感到如此的無力。
這隻怪物並不強,它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如黑犬,但它的特性實在是太噁心了。
“這就是南洋的怪物嗎?”
不講道理,詭異莫測。
“林……”伊芙琳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看著林介空空如也的右手。
“你的刀……”
“冇事。”
林介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
他轉身走到那個排水口前,那裡還殘留著一些黏糊糊的黑色液體,那是怪物留下的痕跡。
林介蹲下身,他冇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玻璃試管,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點黑油。
“把它帶回去。”
林介把試管遞給伊芙琳,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
“化驗它的成分。”
“我要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做的。”
“隻要是物質,就一定有弱點。”
“油?”
林介冷笑了一聲。
“既然是油,那就一定有能剋製它的東西。”
“它跑不掉的。”
“蘇三娘說得對,想要在婆羅洲活下去,我們得先學會對付這種噁心的東西。”
“這隻是第一課,我們回去。”
三人收拾好裝備。
朱利安從高處爬了下來,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林介迴歸的第一戰以全麵失敗告終。
但這並冇有打擊到他們的士氣,反而激起了這支新團隊的好勝心。
他們走出倉庫,外麵依然是漆黑的夜。
海風吹過,林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建築。
“下次見麵。”他低聲說道。
“我會把你……炸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