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牛車水是整個海峽殖民地最擁擠的華人聚居區。
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掛著中文招牌的店鋪。
苦力們蹲在街角吃著咖哩飯,拉著黃包車的車伕赤著腳在青石板路上飛奔。
這就是1889年的南洋,混亂肮臟,生機勃勃。
林介三人穿過熙攘的人群。
他們在朱利安的帶領下拐進了一條名為“碩莪巷”的僻靜街道。
這冇有叫賣聲,連陽光似乎都照不進這條狹窄的巷弄。
街道兩旁全是經營長生店(棺材鋪)和壽衣店的鋪子。
一個個紮好的紙人紙馬擺在門口,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
這裡是牛車水的“死人街”。
是那些飄洋過海來到南洋討生活的華人們人生的最後一站。
“就在前麵。”
朱利安壓低了聲音,他指著巷子儘頭一座被高牆圍起來的陰森建築。
那是一座典型的嶺南風格大屋,黑瓦白牆,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廣福義莊”。
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的大燈籠。上麵寫著“奠”字。
大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淺。
“這就是義莊。”林介說道,“很多人死在異鄉,家裡窮買不起墓地,或者想要落葉歸根運回老家安葬,屍體就會暫時寄存在這裡。”
“感覺好冷。”伊芙琳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小心點。”
林介走在最前麵,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院落裡迴盪。
三人走進了義莊的前院,院子裡並冇有人。
幾棵高大的榕樹遮蔽了天空,樹根盤根錯節。
而在院子的兩側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兩排長長的木架,木架上冇有放棺材,而是站滿了“人”。
那是數百個做工精細的紙紮人。
有穿著清朝官服的“金童”,有梳著髮髻的“玉女”,有手持兵器的“護衛”,還有做成洋人模樣的“買辦”。
它們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粗糙貨色。
每一個紙人的骨架都用上好的竹篾紮成,外麪糊著細膩的宣紙,衣服上的花紋是用工筆畫一點點描上去的。
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眼睛,那是用某種反光的黑色塗料點上去的。
當林介走過它們中間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數百雙死氣沉沉的眼睛似乎都在盯著他,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
“這裡的規矩。”朱利安小聲說道,“紙人不能點睛,點了睛就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那位紙裁縫看起來不在意這些。”林介淡淡地說道。
他走到了正堂的台階下,正堂的大門敞開著。
裡麵供奉著地藏王菩薩的神像,香案上點著兒臂粗的白蠟燭。
燭火搖曳,將大堂深處那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木映照得影影綽綽。
“有人嗎?”
林介開口問道,冇有人回答,隻有風吹過紙人身體發出的“沙沙”聲。
“我們進去。”
林介邁步走上台階,就在他的右腳剛剛跨過門檻的瞬間異變突生。
“嘩啦!”
一陣整齊劃一的摩擦聲突然響起。
站在院子兩側木架上的那些紙紮人竟然毫無征兆地動了,它們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以前滑行的方式改變了方位。
幾十個手持兵器的紙護衛滑到了正堂門口,堵住了林介三人的退路。
而更多的紙人則從陰影中滑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在中間。
“機關?”伊芙琳驚呼一聲,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掌心處的銅片被壓下。
“滋——”
藍色的電弧在手套表麵的線圈上跳躍。
“彆動手。”
林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這是試探。”
他冷靜地看著周圍那些雖然輕薄、但卻透著股森然殺機的紙人。
這些東西非死物。
在林介的感知中每一具紙人的體內都流動著微弱卻堅韌的靈性氣息。
那是高明的匠人賦予器物的“靈”。
“看它們的腳下。”林介低聲說道。
伊芙琳和朱利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在那些紙人的腳踝處連線著一根根細若遊絲的透明絲線。
這些絲線一直延伸到正堂的地板縫隙裡,又或者是連線到房梁之上。
這就是一個巨大的提線木偶陣。
“哢噠。”
一個離得最近的紙人突然抬起了手臂。
它手裡那把應是紙糊的“大刀”此刻卻泛著金屬的寒光。
如果剛纔伊芙琳貿然放電,這些紙人恐怕會立馬發動攻擊將闖入者切成碎片。
“奇門遁甲。”
朱利安推了推眼鏡,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它們是按照八卦方位排列的,這是大清的一種古老的防禦陣法。”
“如果我們走錯一步或者觸動了警戒線,這裡的幾百把竹刀就會同時落下。”
“有解法嗎?”伊芙琳問。
“我在書上看過。”朱利安苦笑,“但這玩意兒變化太多,給我半個小時我也未必能算出來。”
“冇那麼複雜。”
林介鬆開了按著伊芙琳的手。
他微微抬起了左臂,右手食指在掩藏於袖口下的【破咒者護腕】上快速撥動。
伴隨著微型齒輪齧合的輕微哢噠聲,模式切換——【靈性聲呐】。
既是機關,便需靈性驅動,既然肉眼會被這些花花綠綠的紙張迷惑,那就用更本質的方式去觀察。
一道隻存在於感知層麵的靈性脈衝以林介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哪怕這些紙人偽裝得再像死物,它們體內那股維持運作的靈性核心在聲呐的反饋中也如黑夜裡的燭火般清晰。
在他的腦海成像裡,眼前這個雜亂無章的紙人陣被解構成了一張由無數個光點構成的立體網路。
每一個高亮的光點都代表一個致命的機關節點,光點之間那些微弱的連線代表著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引信。
而在這一片密密麻麻的“雷區”中,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完全處於靜默狀態的“暗道”。
那是留給“懂規矩”的人走的生路。
“跟緊我。”
林介說道。
“彆碰任何東西,彆踩那些紅色的地磚。”
他向左斜跨了一步,側身從兩個紙人中間的縫隙穿過。
那兩個手持長矛的紙人冇有動。
朱利安和伊芙琳對視一眼,連忙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
他們學著林介的樣子,每一步都踩在林介留下的腳印上。
這是一場在刀尖上的舞蹈。
林介走得並不輕鬆。
這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躲避,更是一場與佈局者在精神層麵上的博弈。
每走一步周圍的紙人就會變換一次方位,那種無形的壓力就像是潮水般一**襲來。
“左轉。”
林介突然停下腳步。
在他的正前方擋著一個身穿大紅嫁衣的“紙新娘”。
那個紙新娘做得極為妖豔,慘白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它的手裡有一方紅手帕。
林介能感覺到這個紙人纔是整個陣法中最危險的一個。
那方紅手帕下恐怕藏著劇毒或者是某種觸髮式的爆炸物。
林介冇有硬闖,他向左轉繞到了正堂的一根柱子後麵,然後做出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他伸出手在那根柱子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咚咚咚。”
這是種訊號。
隨著這三聲敲擊,那個擋路的紙新娘突然向後滑行了一米,讓出了一條通道。
“那是陣眼?”朱利安驚訝地問道。
“那是‘門鈴’。”林介糾正道。
他繼續前行穿過了紙新孃的身邊,那種被幾百雙眼睛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終於,他們走到了正堂的最深處,距離那張供奉著牌位的神案隻有幾步之遙。
而在神案的旁邊放著一把太師椅,但椅子上是空的。
林介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麵向了大堂左側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些還冇有紮好的紙人骨架和漿糊桶,看起來雜亂。
但在破咒者護腕的反饋中,那裡彙聚了整個義莊所有的“線”,那裡纔是真正的控製核心。
“晚輩林介,攜友拜訪。”
林介雙手抱拳,對著那個角落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禮。
“不懂規矩,驚擾了前輩清修,還請見諒。”
他的聲音平靜而恭敬。
既冇有闖過難關後的得意,也冇有麵對高人的卑微。
良久的沉默,那個角落裡依然冇有任何動靜。
就在伊芙琳以為林介是不是看錯了的時候,一縷青煙從那個陰影裡飄了出來。
那是一股極其辛辣的旱菸味,緊接著一陣咳嗽聲響起。
“咳咳……”
一個身影緩緩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半老徐娘。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香雲紗旗袍,剪裁很舊式,但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依然豐腴的身材。
她的頭髮盤成了一個圓髻,插著一根碧玉簪子。
她的臉上並冇有太多的皺紋,麵板白皙得有些不正常,就像是常年不見陽光。
但那雙眼睛。
那雙狹長的、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卻銳利得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剪刀。
她的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旱菸袋,煙鍋裡正冒著火星。
而在她的另一隻手裡,則捏著一把剪刀,一把巨大、鋒利、散發著寒光的黑鐵剪刀。
蘇三娘。
牛車水義莊的看守人,南洋洪門傳說中的“紙裁縫”,也是這幾十個殺人紙偶的操控者。
“後生仔,眼力不錯。”
蘇三娘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
“能看穿我的千機陣還冇碰壞我的寶貝,算你有點本事。”
她那雙丹鳳眼在林介身上掃視了一圈,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一個裁縫在打量一塊布料。
“洋鬼子的走狗?”她瞥了一眼後麵的朱利安和伊芙琳,眼神裡帶著絲不屑。
“是朋友。”林介糾正道。
“朋友?”蘇三娘冷笑了一聲,“在這地界兒跟洋人做朋友的,最後都被賣去金山挖礦了。”
她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翹起二郎腿,那雙穿著繡花鞋的小腳輕輕晃動著。
“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如果隻是來買棺材,出門左轉找夥計。”
“如果是來找麻煩……”
她手中的剪刀突然“哢嚓”一聲合攏。
“那就得問問我的剪刀答不答應。”
隨著這聲剪刀閉合的脆響,周圍紙人同時發出了一陣摩擦聲。
伊芙琳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這種純粹的壓迫感比那些怪獸還要讓人窒息。
林介卻依然保持著那種平靜的姿態,他冇有被蘇三孃的氣勢所嚇倒。
他從懷裡掏出了黑色的信封,那個用紅色蠟油封口,印著剪刀圖案的信封。
“摩根先生讓我給您帶個好。”
林介雙手拿著信封遞了過去,聽到“摩根”這兩個字,蘇三娘那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眯起眼睛盯著那個信封,許久她才伸出手接過了信。
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蠟戳,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那隻老烏鴉……”
蘇三娘低聲罵了一句。
“二十年了,他還記著這筆賬。”
她將信封隨手放在桌上,然後抬頭看向林介。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審視。
“既然你是他的人,那規矩你應該懂。”
蘇三娘磕了磕菸袋鍋。
“我欠他一條命,這冇錯。”
“但這並不代表我會為了他的一個小輩,去送死。”
林介點了點頭。
“我明白,您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婆羅洲。”蘇三娘冷哼一聲,“除了那個鬼地方,這南洋還有哪兒值得那隻老烏鴉動用這個人情?”
她站起身走到林介麵前,那股混合了菸草和紙張的味道撲麵而來。
“小子,你知道那是什地方嗎?”
“那裡是世界之心,也是地獄之門。”
“那裡有比我這些紙人可怕一萬倍的東西。”
“有吃人的花,有吞船的蛇,還有那些連我都不敢招惹的瘋子。”
她盯著林介的眼睛。
“你想讓我幫你們,可以。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
“我蘇三娘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想看著自己的手藝毀在一群廢物手裡。”
“想讓我出山,或者想讓我給你們提供幫助,你們得先證明一件事。”
林介迎著她的目光。
“證明什麼?”
蘇三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狠厲。
“證明你們……”
“冇那麼容易死。”
……
半小時後。
義莊的偏廳。
蘇三娘給三人倒了茶。
不是什麼好茶,是最便宜的普洱,泡得很濃,黑得像墨汁。
“最近這半個月碼頭上出了怪事。”
蘇三娘抽著煙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手下有幾個兄弟在半夜扛活的時候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隻在現場留下了一灘……黑油。”
“黑油?”林介皺眉。
“又臭又黏,像是石油,但帶著股屍臭味。”蘇三娘吐出一口菸圈。
“警察局那幫飯桶說是意外墜海或者是幫派火拚。”
“但我知道不是,那是‘飛降’。”
朱利安的臉色變了變。
“您是說……降頭術?”
“冇錯。”蘇三娘點頭,“而且是最陰毒的那種。”
“有人在練邪術,用活人煉油。那些黑油就是屍油。”
她看向林介。
“那東西最近越來越猖狂,昨天晚上甚至摸到了我的義莊門口。”
“它想偷我的‘貨’。”
她指了指外麵那些棺材。
“我的紙人雖然能擋住它但抓不住它。那東西滑不留手,而且刀槍不入。”
蘇三娘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今晚它還會出來覓食。”
“根據我的線報,它的下一個目標是丹戎巴葛碼頭的四號橡膠倉庫。”
她把紙條拍在桌上。
“這就是你們的考試,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東西的皮。”
“如果你們能把它解決了,我就承認你們有資格去婆羅洲。”
“如果解決不了……”
蘇三娘冷笑了一聲。
“那就在這義莊裡給自己挑一口棺材吧。”
“我也算是儘了地主之誼,給那隻老烏鴉一個交代。”
林介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上麵的地址,然後收進懷裡。
“成交。”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準備乾活了。”
他對朱利安和伊芙琳說道,三人轉身向外走去。
“等等。”
就在他們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蘇三娘突然叫住了他們。
“小子。”
林介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三娘依舊坐在太師椅上,煙霧繚繞遮住了她的臉。
“記住,彆讓它碰到你的麵板。否則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林介點了點頭。
“多謝提醒。”
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麵那片屬於正午的陽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