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奧爾良的警察根據一通神秘匿名電話衝進那座焚燒殆儘的劇院廢墟時，他們隻找到一具臉上掛著笑容、死狀安詳得詭異的無名男屍，以及遍佈觀眾席的七具麵目全非的殘骸。
微笑小醜連環殺人案，就此以一種充滿謎團的方式宣告終結。
冇有人知道那個在過去半年裡將新奧爾良裡世界攪得人心惶惶的瘋子，究竟是如何迎來了自己的謝幕。
隻有男爵夫人伊莎貝拉在收到林介親自撰寫那份措辭嚴謹的簡短行動報告時，臉上才露出一個意味深長又帶有讚許的笑容。
而林介這位導演了這場“最終演出”的幕後功臣，早已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他將自己隱藏在這座瀰漫著爵士樂與朗姆酒香氣的慵懶南方都市人海裡。
這一次，林介冇有急於去尋找新的目標。
那場與微笑小醜的博弈雖然冇有給他帶來**傷害，但精神上的消耗卻十分巨大。
他需要時間消化沉澱，將那場戰鬥中領悟到的經驗融入自己日漸成型的戰鬥體係。
他甚至花了一筆不菲的學費，向一位據稱與“白區女王”瑪麗·拉沃有遠親關係的巫毒教祭司，學習了一些關於“靈魂溝通”與“Vèvè”符號的基礎知識。
雖然他明白對方教的大多是用來糊弄遊客的言過其實的皮毛。
但那種與嚴謹神秘學理論截然不同的原始泛靈論色彩世界觀依舊讓他大開眼界。
除了對巫毒教的探索，林介還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了一個更加實際也更加迫切的目標上——為威廉尋找新的治療方案。
在男爵夫人的引薦下，他來到位於法國區與沼澤地交界處一家不對外營業的私人診所。
這家診所的主人，是一個外號為“骨鋸醫生”的怪人。
他曾是南北戰爭時期的隨軍醫生，因為在戰場上見識了太多常規醫療無法挽救的慘狀，而走上了一條將UMA材料與外科手術相結合的生物醫學道路。
牆壁上掛著一排排經過精心處理，來自於各種不同UMA的骨骼標本與器官浸泡液。
林介在這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骨鋸醫生。
那是一個身材乾瘦、臉上戴著一副焊工護目鏡、身上的醫生大褂被各種顏色的不明液體染得斑駁不堪的……瘋子。
“異種靈性的排異反應？”
骨鋸醫生聽完林介對威廉病情的詳細描述後，發出了一陣粗糲沙啞的笑聲。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將林介帶到了他的“手術室”。
那裡隻有一個外形酷似屠宰場鐵鉤的巨大裝置，以及一個被鐵鏈鎖在牆上的“失敗品”，他身體一半是人一半是某種節肢類UMA甲殼，正在痛苦地呻吟。
林介的瞳孔在看到那個仍在蠕動且不成形狀的失敗品時猛地一縮。
在同一時間，他以極快的本能反應拔出【靜謐之心】，槍口對準了骨鋸醫生的眉心。
“醫生。”
林介的聲音冰冷，“在你開始你那高深的理論講解之前，你或許應該先解釋一下這個‘東西’是什麼意思？”
林介的手指已經輕輕搭在了扳機上。
隻要對方的回答有任何一絲不能讓他滿意，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在零點一秒內在這個瘋子的腦袋上開一個和他診所裡那些UMA頭骨標本一模一樣的洞。
然而麵對著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骨鋸醫生的臉色變得更加興奮了。
他的眼睛彷彿都在閃閃發光。
“哦……哦！多麼美妙的殺意啊！”他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怪笑，“冷靜而剋製，卻又帶著堅定的決斷！年輕人，你的靈魂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
他慢慢舉起了自己的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態。
“彆緊張，我親愛的客人。”他沙啞地笑著解釋道，“我承認我的實驗確實有那麼一點違揹你們文明世界所謂的倫理，但我還冇有瘋狂到會拿一個無辜的平民，來當做我實現藝術的原材料。”
他用嘴努了下那個正在痛苦呻吟的失敗品。
“這傢夥在被送到我這裡之前，是巴吞魯日監獄裡一個等待著被執行絞刑的死刑犯。他因為在一次酒後鬥毆中，殘忍地殺害了一家四口，包括兩名不到十歲的孩子。”
“按照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律，他本該在一個星期前就在絞刑架上結束他那肮臟的生命。”
“但是，我給了他一個新的機會。”骨鋸醫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自我感動的神情。
“一個能讓他那卑微而罪孽深重的**，為一項偉大的可以改變整個醫學史的科學事業，做出最後貢獻的機會。你說，這難道不是一種更高尚的救贖嗎？”
林介握著槍的手冇有動搖，他當然不會完全相信這個瘋子的鬼話。
但他至少可以確定，眼前這個可憐的縫合怪，在其作為人類的那個階段並非無辜。
這讓他稍稍平息了一些。
“很好，看來我們達成共識了。”骨鋸醫生很滿意林介的理智，放下了雙手。
“我研究了一輩子，如何將不同的零件完美地拚接在一起。”骨鋸醫生指著失敗品，“但我從未想過原來真正的融合不是形態上的，而是概念上的！”
他冇有直接給出治療方案，而是拿出了一本由人皮裝訂而成的病曆。
“根據我的研究，”他翻動著那本散發著血腥味的書籍，“……想要解決這種‘概念衝突’，隻有兩種辦法。”
“第一種，也是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覆蓋。用一種更高位階的概念去強行覆蓋抹除那個弱勢的外來概念。”
“就像你們之前嘗試尋找的太歲，它所代表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等級的規則。可惜，你們失敗了。”
“而第二種……”他的臉上，露出了讓林介都感到一絲寒意的笑，“……就是平衡。”
“既然兩種概念無法共存，那麼……就再引入第三種、第四種、甚至第五種截然不同的概念！讓他的身體變成一個彙聚了各種不同力量的戰場！”
“當所有的力量都因為相互牽製、相互消耗，而達到一種極其脆弱的動態平衡時，你的朋友，就能活下來。”
他指向牆角的一個玻璃罐。
罐子裡浸泡著一顆還在微微搏動著的、長滿了複眼的大心臟。
“比如說，這顆來自於‘千眼孽蜥’的心臟。它擁有著石化與凝視的概念。”
“如果將它移植到你朋友的體內，或許，它那凝固的力量就能夠暫時凍結住那股流動的靈性。”
“當然，代價是你朋友的血液流速可能會因此而變得像泥漿一樣緩慢，最終變成一個……活著的雕像。”
骨鋸醫生的這番理論雖然瘋狂而又觸及了倫理上的禁忌，卻也為林介提供了一個在過去未曾設想過的新思路。
他最終還是禮貌地拒絕了骨鋸醫生那極具誘惑力的“合作研究”提議。
將威廉變成一個隻能思考卻無法動彈的“活雕像”，或許比死亡還要更加殘忍。
這份難得的學習期僅僅持續了不到五天。
第六天的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撕碎了新奧爾良虛假的慵懶和平。
……
“緊急情報！重複！最高階彆！王國級災害預警！”
位於棉花轉運倉庫二樓的辦公室裡，氣氛非常壓抑。
男爵夫人伊莎貝拉冇有了平日的慵懶與從容，她穿著便於行動的黑色緊身皮衣，臉上戲謔的笑容也變的凝重。
她的身前，那台連線I.A.R.C.全球情報網路的“赫爾墨斯以太通訊陣列”終端機，正不間斷閃爍著代表高警戒等級的刺目紅光。
林介站在她的身旁，臉色同樣凝重。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剛從終端機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溫熱的緊急情報簡報。
“路易斯安那州南部普拉克明堂區，一個名為‘德拉誇’的偏僻河口郡鎮，已於昨日午夜時分與外界失聯。”
伊莎貝拉的聲音由於徹夜未眠而略顯沙啞。
“所有的電話線和電報線全部中斷，今天淩晨州警派遣一支十二人先遣小隊試圖進入調查，但他們在進入郡鎮邊界後不到十分鐘便失去所有聯絡，從此杳無音信。”
“隨後協會也派出了一支三名七級調查員組成的外勤偵查小組，”她頓了頓聲，“他們的下場和那些州警一樣，我們隻在最後接收到一段長約三秒，混合著驚恐尖叫與野獸嘶吼的混亂音訊訊號。”
林介的目光落在了簡報的第二頁。
那上麵附著幾張模糊不清的高空照片，由《皮卡尤恩報》記者用搭載在熱氣球上的簡陋蒸汽動力航拍裝置拍攝。
照片的質量很差，佈滿噪點且畫麵晃動。
但依舊能夠辨認出整個德拉誇河口郡鎮的區域，都被一層濃鬱的狀似沼澤毒氣的詭異綠色瘴氣所籠罩。
在那層綠色瘴氣之下，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螞蟻般渺小的搖晃“人影”，正在小鎮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根據照片以及我們從音訊訊號中分析出的背景音，初步判斷，”伊莎貝拉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很有可能的結論，“整個德拉誇地區的所有居民和生物，很可能都已被轉化成冇有自我意識，隻剩下原始攻擊**的‘活屍’。”
活屍。
一個隻存在於哥特小說與民間傳說中的詞彙。
但林介知道這並非空穴來風，在I.A.R.C.浩如煙海的UMA檔案庫中，確實記載著幾種罕見的能通過孢子病毒或精神瘟疫進行大規模感染，並將其他生物轉化為自己“傀儡”的恐怖UMA。
例如千年太歲。
“災難的源頭是什麼？”林介問道。
“目前還無法確定，”伊莎貝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德拉誇那個地方是沼澤子嗣的地盤，那裡本就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秘密和古老傳說，我們分部在那裡的情報網路是一片空白。”
“但根據那層瘴氣散發出的**與瘟疫概唸的靈性波動來看，我們初步推斷是某個沉睡在該地區，與這兩個概念相關的古老王國級UMA，因某個未知原因被意外喚醒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平靜奔流的渾濁密西西比河，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憂慮。
“德拉誇就坐落在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一旦那層帶有瘟疫的瘴氣順著河道擴散，甚至被感染生物帶入這條美國重要的大動脈之中，那麼整個路易斯安那州乃至美國中南部，都將在短時間內變成人間煉獄。”
這是一個會動搖表世界和平的災難性後果。
“所以……”林介看著伊莎貝拉，“協會的決定是？”
“冇有時間了，”伊莎貝拉的回答決斷，“我們冇有時間再去按部就班地調查評估並製定周密計劃，必須在最短時間內不惜一切代價，趕在UMA成型將汙染擴散出去之前找到它，然後淨化它！”
她轉過身，將一張蓋有日內瓦總部與北美分部雙重印章的最高階彆行動命令拍在林介麵前。
“I.A.R.C.總部與北美分部已於半小時前，聯合釋出了紅色警戒級彆的自由獵殺懸賞令。”
“自由獵殺？”林介對這個詞彙感到有些陌生。
“一種隻在應對王國級以上，且情況萬分緊急的災害時纔會啟動的極端高效的應對機製，”伊莎貝拉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不問出身背景和手段，任何有能力的獵人、秘社成員或獨行賞金狂人都可以參與。”
“最終能完成獵殺任務，帶著UMA核心材料回到任何I.A.R.C.分部的人，就將成為唯一的勝利者。”
“他將獲得一筆钜額賞金，能在協會內部連升兩級的海量積分，以及那塊會讓任何鐵匠為之瘋狂的無價材料。”
林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瞬間就明白了這項命令背後簡單而殘酷的邏輯，“這是在養蠱！”
協會放棄了由自己主導的傳統有序清剿模式，而是主動地將這頭尚未完全成型的UMA，當成一塊肥美誘人的“蛋糕”扔進了裡世界的黑暗叢林中！
他們要用貪婪來點燃所有潛伏在這片叢林裡饑餓野獸的**！
他們要讓這些平日裡相互提防甚至仇視的各地賞金獵人、秘社成員以及獨行狂人們，為爭奪唯一的戰利品，在這片瘟疫籠罩的死亡之地展開一場高效獵殺！
“冇錯，”伊莎貝拉似看穿了林介內心的震撼，她點燃一根新雪茄，吐出一個菸圈。
“訊息已在半小時前通過各種半公開渠道泄露出去，我相信現在從歐洲、亞洲、南美雨林深處，無數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開始向著新奧爾良彙集而來。”
“這，就是摩根和日內瓦那幫老狐狸最終做出的決定，”她的聲音裡帶著絲嘲諷，“用一場可控的裡世界‘黑幫火併’去解決一場即將失控，且可能波及整個‘表世界’的災難，很聰明不是嗎？”
林介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從效率和結果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最優解。
“那你呢？”林介看著伊莎貝拉，“你希望我在這場盛宴中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我希望你，林先生，”伊莎貝拉用那雙有魅惑力的棕色眼眸鎖定在林介的臉上。
“我當然希望你能成為那隻吃到最後蛋糕的強大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