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告彆了裡斯本那帶著憂鬱海風與古老傳說的海岸線後,維多利亞女王號將自己的鋼鐵身軀全然投入了廣袤無垠的大西洋懷抱。
長達十天的跨洋航行,是枯燥而又磨礪心性的。
海麵上除了永恒不變的蔚藍與偶爾掠過的海鳥,再無他物。
時間與空間都在這片無儘的汪洋中被無限拉長與稀釋,讓人產生一種被整個文明世界所遺忘的錯覺。
伊桑在這段與世隔絕的旅途中將大部分時間投入到與世界各地情報聯絡人的加密電報通訊中,為遠在東方的朱利安,也為他們自己即將到來的北美之戰,編織著那張無形的資源之網。
而林介則將自己完全沉浸在對【靜謐之心第三型】的適應性訓練,與對那份來自於慕尼黑分部的靈性頻率研究資料的研讀中。
他開始嘗試用一種更為科學和資料化的思維,去理解分析自己體內的平衡。
林介甚至根據施耐德提供的理論模型,為自己的【白之領空】建立起一個雖然粗糙,卻具備著劃時代意義的“頻率輸出功率”初步數學模型。
在航行的第十一天清晨,當海平線上出現了一抹鋼鐵與煙塵氣息的灰色輪廓線後。
他們到了。
美利堅合眾國,紐約。
當維多利亞女王號緩緩駛入那片被譽為“世界十字路口”的紐約港時。
即便是早已對各種大場麵司空見慣的林介與伊桑,也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這片洋溢著勃勃野心與瘋狂生命力的“鋼鐵叢林”所震撼了。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在這片狹長的曼哈頓島上野蠻地向上生長著。
街道之上,馬車、冒著黑煙的早期汽車,以及由愛迪生通用電氣公司所鋪設的叮噹作響的有軌電車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喧囂與混亂的鋼鐵洪流。
而在天空之上,密如蛛網的電線與電話線,則像這座城市巨大的神經網路,將每一個角落都用這種富有“現代感”的方式緊密連線在了一起。
這裡看不到倫敦那種被煤煙與霧氣所籠罩的厚重曆史感。
也看不到裡斯本那種屬於黃金時代落幕後的憂鬱與落寞。
這裡,隻有未來!
一種秉持實用主義精神、對金錢與效率懷有宗教般狂熱信仰的未來!
“鍍金時代……”
林介靠在甲板的欄杆上,望著眼前這片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新世界”,口中喃喃地吐出了這個來自於他前世曆史課本中的精準定義。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財富如噴泉般從華爾街的股票交易所中湧出,澆灌出了無數一夜暴富的神話。
而貧窮則如瘟疫般在那些擁擠不堪,滋生著移民與罪惡的下東區貧民窟中瘋狂蔓延。
這是一個屬於“巨獸”的時代。
無論是洛克菲勒的“標準石油”,還是卡內基的“鋼鐵帝國”。
又或者……
林介的目光移向遠處,那座高高矗立在自由島上的巨大青銅雕像,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宏偉,落成至今不久。
自由女神像。
在他的前世記憶中,這無疑是美利堅合眾國最著名且最具象征意義的地標。
它是法蘭西的贈禮,是無數移民跨越大洋追尋“美國夢”時,所看到的第一縷希望之光。
然而當他定睛看去,一股源自曆史被篡改的荒謬寒意攫住了他的心!
因為那座神聖的雕像高高舉起的右臂上,所托舉的不是他記憶中那支燃燒著永恒自由之火的火炬。
是一顆巨大的玻璃電燈泡,它由數百個刺眼的白熾燈泡構成。
那顆燈泡在清晨的陽光下依舊固執散發著慘白且有侵略性的光芒,向全世界宣示一種屬於電氣的絕對光明。
在那顆巨大燈泡的基座上,一行用張揚字型銘刻的商標格外醒目,其帶有商業廣告味道的巨大字樣甚至比女神臉上莊嚴的表情還要引人注目。
“愛迪生通用電氣公司”。
林介閉上雙眼,他已經能想象到在那燈泡之後,那個被無數光環籠罩的“光明導師”,正用俯瞰眾生的眼神凝視著這座即將被他照亮的城市。
這,就是托馬斯·愛迪生的“光明帝國”。
在踏上這片土地前,伊桑憑藉著家族在北美的巨大影響力早已提前數週便預定了整個華爾道夫酒店最頂層,擁有著最佳城市景觀的總統套房。
然而當他們那輛掛著英國領事館牌照的豪華馬車,停在酒店的門前時。
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帶著歉意,卻又透著強硬意味的“壞訊息”。
“……非常抱歉,雷德格雷夫勳爵。”酒店經理,一位穿著燕尾服、梳著油頭粉麵的法國人,對著伊桑深深地鞠了一躬,“您所預定的套房因為酒店內部線路的臨時檢修,暫時無法入住。”
“電路檢修?”伊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怎麼冇有收到任何的提前通知?”
“事發突然,我們也感到非常抱歉。”酒店經理的臉上擠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過請您放心,我們已經為您在酒店的另一側安排了同樣豪華的大使套房,並且您此次入住的所有費用都將由酒店全額承擔。”
這番看似充滿誠意的補償方案卻讓伊桑的臉耷拉了下來。
他明白這絕對不是一次意外那麼簡單。
冇有任何一家酒店敢在不提前通知並且冇有給出合理解釋的情況之下,擅自更改他們的房間。
除非……
除非有一個連華爾道夫酒店的董事會都得罪不起的“新客人”。
伊桑的目光越過那位法國經理的肩膀,掃了一眼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堂。
然後他看到了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神情嚴肅的男人。
以及被那群男人簇擁在中央的一位看起來就像《華爾街日報》封麪人物的中年富商。
而在那位富商的胸口,一枚由純金打造的領帶夾上清晰銘刻著一個閃電與燈泡交織的徽記。
“愛迪生通用電氣公司……”
伊桑慢慢念出了這個名字,神情微慍。
這是一次**裸的示威!
一次源於新大陸的電氣巨獸對舊世界的貴族雄獅的公開挑釁!
光明兄弟會在用這種美式傲慢的方式向他們宣告著。
這裡是紐約。
這裡是他們的主場!
“我們走。”
伊桑最終還是冇有選擇當場發作。
在這種巨獸的地盤上,任何衝動的行為都隻會正中對方的下懷。
伊桑看了一眼那位正在與酒店董事們談笑風生的富商,將對方那張“成功人士”味道的臉龐牢牢記在了心裡。
然後轉身重新走上了馬車。
但他們很快意識到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們變成了這座城市裡最不受歡迎的“瘟疫”。
伊桑通過家族渠道預定的所有頂級餐廳、私人俱樂部、乃至歌劇院的包廂,都無一例外地被以各種千奇百怪的意外理由臨時取消了。
整個紐約的上流社會在一夜之間對“雷德格雷夫”這個姓氏關上了大門。
他們,被孤立了。
被那頭名為光明兄弟會的巨獸,用它那無處不在的觸手,不動聲色地從這座城市的光明一麵排擠了出去。
“我們這位光明導師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小氣。”馬車內,伊桑看著窗外那片已經不再屬於他的繁華,自嘲地笑了笑。
林介冇有說話,他的心中在思考著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
光明兄弟會是如何如此精準地掌握了他們的行蹤的?
要知道他們此次的北美之行是I.A.R.C.的最高機密。
除了亨德森爵士與北美分部的寥寥數人之外,按理說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除非在I.A.R.C.的內部存在著一個甚至多個叛徒!
這個念頭讓林介感到了一陣寒意。
最終在被整個紐約的上流社會“禮貌”地拒之門外後。
林介與伊桑隻能無奈地來到他們此行的最後一個,也是唯一的歸宿。
曼哈頓下城,一處隱藏在擁擠公寓樓與嘈雜街道間,偽裝成“平克頓國家偵探社”分部的私人偵探社。
這裡就是I.A.R.C.北美分部為他們提供的安全屋。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看起來就像福爾摩斯探案小說中走出來的典型“紐約客”。
他年輕、精明,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粗花呢夾克,嘴裡叼著根冇有點燃的雪茄,說話的語速快得像一台正在掃射的馬克沁機槍。
“哦,上帝啊,你們終於來了!我叫菲尼亞斯,你們可以叫我菲尼。摩根先生已經等你們很久了,雖然他嘴上冇說,但我知道他快把自己的雪茄給嚼爛了。說真的,你們英國人做事實在是太慢了!”
他一邊飛快地說著,一邊領著兩人穿過那間擺滿了檔案、檔案櫃與竊聽裝置的辦公室,開啟了一道隱藏在書櫃後的暗門。
暗門的背後是一個洋溢著濃厚科學側風格的地下據點。
這裡看不到任何倫敦地底之城那種神秘學與古典氣息的裝飾。
冇有了那些散發著微光的靈性水晶燈,作為替代的是一排排由愛迪生公司生產,散發著刺眼白光的白熾燈泡。
冇有了那些用於遠端通訊的以太傳聲筒,作為替代的是一台台正在發出清脆“滴答”聲的最先進貝爾牌電報機。
甚至連那台用來進行情報分析的主機都從一台需要用靈性水晶驅動的鍊金差分機,變成了一台由無數真空管與繼電器所組成的電氣分析儀!
這裡就像是阿瑟實驗室的“未來”版本。
洋溢著對神秘的解構,與對科學的狂熱崇拜。
“歡迎來到新世界。”
菲尼亞斯張開雙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