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大地深處的震動來得很突然,也理所當然。
錫瓦綠洲這個維持了數千年獨特生態迴圈的獨立生命體,終於對這些用冰冷槍口與鋼鐵意誌褻瀆自己寧靜的入侵者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怎麼回事?地震嗎?”
“保持陣型!注意警戒!”
那些訓練有素的德意誌調查員們雖然因這突來的異變感到慌亂,但深入骨髓的軍事化紀律還是讓他們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正確的反應。
他們迅速收縮防線,以三輛蒸汽裝甲車為核心,構築起一個背靠背無死角的防禦圓陣,黑洞洞的槍口警惕地指向周圍每一個方向。
而他們的隊長海因裡希·施耐德,則依舊保持著普魯士軍官那種天塌下來也麵不改色的鎮定。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眼中隻有發現獵物的興奮。
“我們的標本不太喜歡我們的歡迎儀式。”施耐德用調侃的語氣冷笑著說,“準備架設靈性抑製樁!我倒要看看,是它的根更硬,還是我們克虜伯兵工廠的鋼更硬!”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名負責技術操作的調查員立刻從裝甲車上抬下四個沉重的金屬裝置,其外形類似小型的方尖碑。
那就是I.A.R.C.慕尼黑分部最引以為傲的收容利器——“靈性抑製樁”。
一旦這四根抑製樁被成功啟用,它們便會形成一個強大的能量場,能夠乾擾並壓製特定靈性頻率,讓多數城鎮級的UMA在短時間內失去反抗能力。
這是一種粗暴、高效又傲慢的馴獸手段。
可在那幾名調查員將要把第一根抑製樁砸入這片土地後。
位於綠洲核心一直冇有什麼動靜的植物共生體被激怒了!
“沙沙沙沙沙!”
密集的詭異摩擦聲突然從所有人的腳下響起。
在施耐德因驚愕的注視下,數百計嬰兒手臂粗細的翠綠色堅韌藤蔓,從鬆軟的沙地之下破土而出。
它們的目標明確速度很快,精準卷向了那些正試圖架設抑製樁的德意誌士兵。
“敵襲!開火!”
施耐德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怒吼。
可惜已經太遲了。
那些藤蔓的攻擊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一部分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住了士兵們的腳踝,然後向上一拽,讓他們立馬失去平衡。
另一部分藤蔓則揮舞著抽打在他們手中的步槍上,巨大的力道讓他們再也無法握緊自己的武器。
而最後一部分藤蔓,則像大網一般將那些被繳械、失去平衡的士兵們,一個個牢牢地捆成了粽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前後不過十幾秒鐘,那支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德意誌勘探隊,除了指揮官施耐德還勉強能站著之外,其餘所有成員都已被那些韌性十足的藤蔓高高吊在半空。
“……廢物!”
施耐德看著眼前這堪稱恥辱的一幕,保持鎮定的臉上顯露出了憤怒。
他從腰間槍套中拔出製式毛瑟手槍,對準一根正在耀武揚威捆綁著他手下的粗壯藤蔓準備扣動扳機!
還未等他開槍,數根比之前更粗壯堅韌的藤蔓無聲地從他腳下沙地中爆射而出!
它們的速度極快。
施耐德隻來得及憑藉身經百戰的戰鬥直覺,勉強向後躍開了一步。
但依舊晚了!
其中一根藤蔓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狠狠抽在了他的手腕上!
啪!
一聲脆響,那把德製毛瑟手槍脫手而出,遠遠飛了出去。
而後另外幾根藤蔓纏上了他的四肢與腰腹向內收緊。
“……呃!”
施耐德發出聲痛苦的悶哼,他堅硬的肌肉繃緊,與那些試圖將他鎖死的藤蔓瘋狂角力!
但是那株植物UMA的力量源自大地,無窮無儘,而他作為凡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眼看著他將要步那些廢物手下的後塵,被這些該死的植物屈辱地吊起來時。
施耐德的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彆太……小看我了!你這根……隻會玩捆綁遊戲的……爛薯根!”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佩戴黑色戰術手套的左手忽然伸直。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他那隻黑色手套上由特殊皮革縫製的指節連線處突然裂開了縫隙!
從那些縫隙中噴射出數道正在劇烈振動的高壓空氣!
“嗡——!!”
刺耳的高頻嗡鳴聲響起,宛若數萬隻黃蜂在同時振翅。
施耐德的整隻左手連同被藤蔓纏住的小臂都在高頻振動下變得模糊重影。
【蜂鳥裁決】!
這件奇特武裝由慕尼黑分部的鬼才埃森大師為他量身打造,專門用於精準破壞,其核心材料來自於“安第斯巨蜂鳥”的翅根肌腱。
它的核心能力就是【超高頻共振切割】。
能夠讓佩戴者的手臂在短時間內獲得肉眼無法捕捉的超速振動,從而達成切割的效果。
“嗤嗤嗤嗤嗤!”
那些藤蔓在這道能從分子層麵瓦解有機物結構的【超高頻共振切割】麵前脆弱得像是腐爛的草繩。
僅僅兩秒就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綠色碎屑!
施耐德從那藤蔓構成的囚籠中成功脫困。
“哼,不過如此。”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左手,臉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在他看來,這株UMA的攻擊方式雖然詭異,但其本質依舊冇有脫離物理的範疇。
而隻要是物理,就終將被更強大的物理所摧毀!
隨後他準備撿起手槍,給這株不知天高地厚的植物來一發“大傢夥”時。
一股帶有甜膩香氣的濃鬱花粉,卻不知從何處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花粉似乎對植物本身冇有影響,但對人類這種異物而言,卻是種能瓦解意誌的強效神經麻醉劑。
施耐德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無法抗拒的睏意席捲了他的大腦。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重影,甚至能看到無數五彩斑斕的蝴蝶正在他麵前翩翩起舞。
“該死……是……致幻……花粉……”
然後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陷入了半昏睡狀態中。
三輛蒸汽車也同樣冇有逃過厄運。
它們腳下的那片沙地不知何時變得如沼澤般鬆軟,三輛重達數噸的鋼鐵巨獸一點一點地被那片土地吞噬了下去。
整個過程冇有一滴血。
它隻是用略帶絲薄懲意味的方式,將這些不請自來的害蟲給清理了出去。
這是一場旨在驅逐而非毀滅的完美防禦。
“我的上帝……”
朱利安看著眼前這幕,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而一旁的伊桑則用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那些被高高吊起失去反抗能力的德國同行們。
他的眼中冇有幸災樂禍。
有的,隻是兔死狐悲的後怕。
如果剛纔他們也像這群慕尼黑的莽夫一樣,對這株UMA表現出任何一絲敵意與攻擊意圖。
那麼他們此刻的下場絕對不會比這些人好到哪裡去。
而此時,林介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抉擇。
在朱利安和伊桑不解的目光注視下,他主動地向著那片已被UMA的藤蔓封鎖的未知危險區域,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林介!你瘋了嗎!快回來!”朱利安發出了焦急的呼喊。
林介好似冇有聽到,腳步堅定沉穩。
他不是瘋了,恰恰相反,此刻的他冷靜無比。
他必須這麼做,原因有三。
其一,無論施耐德的態度多麼傲慢,理念與他們多麼背道而馳,他們終究是I.A.R.C.的同僚。
眼睜睜看著十二名協會的調查員在自己麵前,被一頭UMA以羞辱的方式全軍覆冇,他無法忍。
其二,這頭植物UMA展現出的薄懲雖有剋製,但誰也無法保證當致幻花粉效果過去,那些被高吊的德意誌士兵重新掙紮反抗之時,它是否還會繼續保持這份仁慈。
一旦它將驅逐升級為毀滅,那麼一場冇有意義的內部流血將不可避免。
而最關鍵的是第三點。
林介的目光越過那片瘋狂舞動的藤蔓之海,望向依舊盤腿的威廉。
這片綠洲是減緩威廉傷勢的希望。
而眼前這株喜怒無常的植物UMA,就是這片“希望之地”的主宰。
如果不能與這位主宰建立起穩定和平的關係。
那麼他們接下來的治療計劃都將淪為一句隨時可能被這位“花園主人”一腳踩碎的空談。
所以林介必須以身犯險。
他必須用自己的行動,去向這位喜怒無常的“花園主人”,以及那些已經被嚇破膽的德意誌同行們共同證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麵對這片擁有自身規則與意誌的土地。
溝通與理解也許遠比冰冷的長矛與鐵籠更加有效。
果然,在林介踏入被藤蔓籠罩的區域後,數十根翠綠色藤蔓轉過頭帶著淩厲的破空之聲,向著他這個新入侵者席捲而來。
但林介早有所備,隻見他握緊右拳,【導靈扳機】被帶動啟用。
一股柔和白光芒以他的身體為中心擴散。
【白之領空】!
這一次,在錫瓦綠洲這片充滿大地迴圈頻率的天然場域加持下,林介所展開的領域比以往幾次都更加穩定。
源自上埃及白禿鷲的威壓以強大的氣勢與迎麵襲來的狂暴藤蔓猛烈撞擊。
按照林介的預想,這些植物藤蔓在感受到這股強大威壓後即便不像**UMA被當場嚇癱,也至少應該出現短暫的遲滯或退縮。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些極具攻擊性的藤蔓在接觸到他那片白色領域後冇有表現出畏懼。
它們淩厲的攻勢反而驟然變得溫順了下來。
這個過程就像一個正在發怒的孩童,突然被母親用溫柔的手輕輕撫摸了頭頂。
所有的怒火都在這一下煙消雲散。
它們不再試圖去抽打或捆綁林介,隻是親昵地觸碰著那層半透明的領域屏障。
接著所有的藤蔓都緩緩向兩側退開,姿態莊重。
它們主動為林介讓開一條由新生嫩芽與盛開花朵鋪成的歡迎之路。
“這……”
林介愣在了原地。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白之領空】從威懾敵人變成了近似安撫的奇特作用。
“難道是被這的靈性迴圈給影響了??”
他心裡嘀咕著走到了跪倒在地的施耐德麵前。
然後伸出了自己的手。
“施耐德隊長,你的鋼鐵終究還是冇能硬過這裡的花園。”
“現在我們是否可以換一種方式來談談了?”
戰鬥平息了。
那位德意誌第四勘探隊的鐵血隊長在被林介從地上拉起來後,用複雜的眼神看了林介很久。
最終,這位鐵血硬漢對著林介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
雙方達成了和解。
一份由倫敦分局與慕尼黑第四勘探隊聯合署名,請求日內瓦總部將錫瓦綠洲正式列為“一級生態保護區”,禁止任何形式收容與乾涉的聯合報告通過行動式赫爾墨斯通訊電報發向了遙遠的瑞士。
在這場內部衝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和平解決,所有人都暫時鬆了一口氣時。
一個微弱卻又清楚的聲音突然從巨大的植物UMA下響了起來。
“林……”
林介回頭。
一直盤腿坐在樹旁,靜靜閉目感受著什麼的威廉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中多出了種新生嬰兒般的清澈與明悟。
他看著林介說出了甦醒後第一句完整的話。
“那條‘河’的流動變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