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的深處還有一間冇有窗戶的密室,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由厚重花崗岩砌成,岩石夾層中還灌注了熔融的鉛。
這是王庭用來封存危險收容物的最高階彆禁地,那些物品從法老陵墓中發掘,帶有強烈的詛咒或不穩定的靈性。
這裡的空氣冰冷而稀薄,時間感似乎被厚重的鉛層隔絕在外。
此刻,伊桑獨自一人站在這間密室的中央。
他的身體由於神經毒素的後遺症還顯得有些僵硬,但步伐卻很沉穩。
他隔著一道厚達半米的特製鉛化水晶觀察窗,靜靜凝視著裡麵那個被重重符文鎖鏈捆綁,閃爍著冰冷銀白色光澤的靈性惰化鉛盒。
鉛盒內,便是那顆糾纏了他家族數代人,並毀掉了他一生的罪惡之源【阿波菲斯之淚】。
它也是伊桑曾經最好的朋友亞丹,其最後一縷殘魂的囚籠。
這不是伊桑第一次與它對視。
在過去的數年裡,他曾多次在噩夢中經曆這個場景,每次都伴隨著徹骨寒意與無法掙脫的負罪感。
他曾恐懼它所蘊含的混沌力量,也曾貪婪它所許諾的永恒虛無。
但今天,當伊桑再一次站在這裡時,他湛藍的瞳孔中隻剩下少有的平靜。
這是一場遲到了數年的最後告彆。
“亞丹,好久不見。”伊桑的聲音很輕。
他像是在對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敘舊,臉上還帶著一絲溫和微笑。
“我知道你聽得見,雖然你的意識早已被那條大蛇的虛無所吞噬,但我始終相信,你那份屬於潘德拉貢家族的驕傲一定還殘留在這顆鑽石的某個角落。”
他拉過一張石凳在觀察窗前坐了下來,準備開始一場漫長的談話。
“我得承認,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怕見到你。我怕看到你那雙因我的背叛而充滿怨恨的眼睛,我怕聽到你質問我為何要在最關鍵的刻,選擇獨自逃生。”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自嘲。
“我為自己找了無數個藉口,我說我是為了保全雷德格雷夫家族的血脈,我說我是為了將這顆詛咒鑽石的真相帶回協會,我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最終能給你複仇。”
“但這些全都是謊言。”
伊桑搖了搖頭,眼中映照出鉛盒的倒影,也映照出了他自己靈魂深處最懦弱的角落。
“真相是,我怕了。”
“當我看到你被那股混沌力量吞噬,當我看到你那張嚴重扭曲的臉時,我被嚇破了膽。”
“我這個所謂的‘日不落帝國最耀眼的新星’,這個繼承了古老貴族榮耀的雷德格雷夫,在那一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逃。”
“逃得越遠越好,逃離那座該死的神廟,逃離那顆該死的鑽石,也逃離……因為我的懦弱而慘死的你。”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毫不留情地剖開著他自己早已潰爛的傷口,將其中最醜陋、最怯懦的部分暴露在空氣中。
這是一種殘忍的自我剖白,也是一種必要的救贖。
“後來,我成功了。我逃了回來,我成了那次行動中唯一的倖存者,成了彆人口中忍辱負重的英雄。”
“我繼承了家族的爵位與財富,終日流連於倫敦的俱樂部與舞會,我用酒精、香水和無數女人的奉承來麻痹自己的神經,試圖忘記那個被我拋棄在沙漠深處最好的朋友。”
“但我越是想忘記,你就越是清楚地出現在我的夢裡。”
“你什麼也不說,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我知道,那是你留在我靈魂之上的詛咒。”
伊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雙曾經隻會握著酒杯與馬鞭的手上。
“這個詛咒日複一日地啃噬著我的意誌。它讓我變得自負、偏執、狂妄,我不再相信任何人,我將所有的同伴都視作可以隨時犧牲的工具。”
“因為在我看來,隻有這樣才能證明我當初的逃跑是正確的。隻有不斷地證明我比所有人都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頂著英雄的頭銜,活在這片虛偽的陽光之下。”
“直到……我遇到了他們。”
伊桑的眼中掠過了溫暖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一臉平靜,卻總能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創造奇蹟的東方青年。
“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亞丹。”
“他們冇有我們這樣顯赫的家世,也冇有我們這樣與生俱來的天賦。他們就像一群來自世界各個角落、格格不入的怪人。”
“但就是這樣一群怪人,卻教會了我一件我花了很多年都冇有學會的事情。”
伊桑站起身,他走上前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貼在了鉛化水晶上,想要將自己此刻的溫度傳遞給鉛盒中的那縷殘魂。
“那就是信任。”
“當我被毒素麻痹,像一件貨物般毫無尊嚴地躺在地上時,我以為我會像你一樣,被他們當成‘必要的代價’所拋棄。”
“但是他們冇有。”
“我終於明白了,亞丹。”伊桑的聲音哽咽,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我當初之所以會拋棄你,並非是因為我恐懼死亡。”
“而是因為我從骨子裡就不相信‘同伴’這兩個字的重量。”
“我輸給的不是那條大蛇,而是我那源自於貴族血脈深處無可救藥的傲慢。”
當這句發自靈魂深處的懺悔從伊桑的口中說出的那一刻。
他感覺到那個一直困擾著他的“心魔”,那個總是在午夜夢迴時用空洞眼神凝視著他的“亞丹的亡魂”。
煙消雲散了。
一股少有的輕鬆與平靜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覺得自己卸下了一座揹負了數年的沉重山巒,整個人都變得輕盈。
靈魂上的枷鎖就此斷裂。
他收回手,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鉛盒,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向著密室之外走去。
當伊桑重新走入醫療室時,他看到朱利安正一臉憂慮地守在威廉的床邊,眉頭緊鎖,顯然還在為老兵那詭異的內傷而一籌莫展。
伊桑冇有多說什麼,他輕輕地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
朱利安愕然地回過頭。
“朱利安,”伊桑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威廉的傷勢,以及林介的烙印,這些需要智慧與奇蹟才能解決的難題或許我幫不上太多的忙。”
“但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團隊的後勤補給、裝備的維修與升級、與倫敦總部的聯絡與周旋,以及為我們接下來的所有行動提供可靠的資金支援從現在開始全都交給我。”
“你們隻需要專注於戰鬥。剩下的,我來解決。”
這番話,讓朱利安愣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般的貴族青年,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不等朱利安反應過來,伊桑便已轉身,向著醫療室外那間專門用於對外聯絡的電報室走去。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動用雷德格雷夫家族數百年來都未曾輕易動用過的,隱藏在表世界下的秘密情報網路。
他走到赫爾墨斯以太通訊陣列前,熟練地用一種隻有家族核心成員才知曉的複雜加密頻率,接通了遠在倫敦梅菲爾區雷德格雷夫莊園深處的一條秘密線路。
線路的那一頭,很快便傳來了一個蒼老而恭敬的聲音。
“……少爺?是您嗎?”
那是雷德格雷夫家族的老管家,阿爾弗雷德的聲音。
“是我,阿爾弗雷德。聽著,我需要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第一,動用家族在蘇富比和佳士得拍賣行的所有秘密席位,在全球範圍內不計任何代價,搜尋與古埃及神話中‘奧西裡斯’、‘生命’與‘重生’相關且可能蘊含靈性的聖遺物。所有的情報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彙總到我這裡。”
“第二,聯絡阿瑟·柯南先生,告訴他,雷德格雷夫家族將全額資助他的第四裝備實驗室未來三年的所有研發專案。我隻有一個要求,讓他用最快的速度,為我們設計出一套能夠剋製‘流動性’攻擊的新型防禦武裝。”
“第三,”伊桑深吸了一口氣,下達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指令,“以我的名義,向I.A.R.C.日內瓦執行理事會提交一份‘資產捐贈’協議。”
“雷德格雷夫家族,將向協會捐贈我們家族在南非金伯利鑽石礦百分之二的股份。”
“用以……換取協會對我們的支援以及可能的承諾。”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南非金伯利鑽石礦百分之二的股份,這可不是一筆簡單的錢。
老管家阿爾弗雷德顯然被自己這位小主人一係列瘋狂到敗家程度的指令給震驚了。
但他最終,還是用一種帶著欣慰與驕傲且微微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遵命,我的主人。”
結束通話通訊,伊桑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輪即將落下的金紅色埃及夕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伊桑·雷德格雷夫,這個曾經的花花公子、自負的獵人。
主動地以一個“家族繼承人”的身份。
為他所在的這個團隊的未來,真正地扛起了那份屬於他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