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聖殿後方的醫療密室內,空氣中飄散著草藥、聖油與消毒酒精混合的特殊氣味。
此處光線昏暗柔和,牆壁銘刻著女神伊西斯的符文,她是古埃及神話中掌管治療與庇護的神,這些符號據說能加速傷口癒合安撫傷者情緒。
然而此刻躺在雪鬆木病床上的威廉冇有感受到任何安寧。
他的身體被厚厚的亞麻繃帶包裹著,右臂被兩塊光滑的木板固定住,高高懸吊在床沿的支架上。
一位兄弟會的治療祭司剛檢查完威廉的傷勢,正將一份寫滿科普特語診斷結果的莎草紙遞交到站在一旁的林介手中。
林介接過莎草紙,雖然他看不懂上麵的文字,但從那位祭司臉上凝重的表情,他已經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
“情況如何?”林介壓低聲音問道,他不想驚擾到那位正處於昏睡狀態的老兵。
祭司歎了口氣,用生硬的英語回答:“外傷不致命,雷德格雷夫家族送來的特製藥物效果很好,他手臂和肋骨的骨裂正在緩慢癒合,真正麻煩的是他的內臟。”
他指了指威廉那起伏微弱的胸膛。
“那人留下的力量非常詭異,它像一條無形且有破壞力的蛇,鑽入他身體內部不斷衝擊五臟六腑。我們用儘所有聖油與安神草藥,也隻能勉強延緩它破壞的速度,無法將其根除。”
“這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源自內部的持續性傷害。”祭司的臉上流露出無力感,“如果不能找到驅散這股力量的方法,我擔心基恩上士的身體,會被它從內被一點點摧毀。”
林介歎了口氣。
他當然明白祭司所說的那隻“蛇”,正是晏西樓【九曲黃河】那種獨特的穿透勁力。
這股力量不僅擊碎了威廉的骨骼,更在他體內留下了一顆不斷侵蝕生命力的定時炸彈。
這種情況比乾脆利落的貫穿傷都更惡毒與折磨人。
“我明白了。”林介點了點頭,他示意祭司可以先行離開,然後拉過一張木凳靜靜地坐在威廉床邊。
看著這位一直以來都像磐石般可靠的隊友,現在卻脆弱地躺在這裡,憤怒、愧疚與無力的情緒在他心中交雜。
威廉之所以受這麼重的傷,主要就是為了保護他。
如果不是老兵在最後關頭出手,那麼此刻躺在這裡甚至化作冰冷屍體的,就應該是林介自己。
在林介陷入自責時,病床上的威廉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神不再像過去那樣沉穩,裡麵是罕見的迷茫與自我懷疑。
“我輸了。”
威廉的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從殘酷的戰爭,到巴黎的墓穴夜鶯。
從阿爾卑斯山巔的石化蠕蟲,到黑森林深處的樹沼妖。
威廉·基恩的戰鬥哲學在此之前冇有動搖過。
那就是——衝鋒、壓製、以絕對的力量正麵摧毀一切威脅。
他相信最堅固的防守就是進攻,習慣於用自己那如鋼鐵般強悍的身軀和精湛的軍用格鬥術去硬撼敵人。
他會像一頭無畏的犀牛般衝入敵陣,為隊友吸引最猛烈的火力,再用手中的槓桿步槍對敵人的要害進行精準點射。
他是用自己血肉之軀為同伴開辟生路的“破陣者”。
這份信念,是他作為一名獵人存在的根基。
然而,在奧西裡斯神廟的黑曜石大廳內。
晏西樓隻用了兩招就將他引以為傲,用數十年戰鬥經驗與生死考驗鑄就的理念無情地擊得粉碎。
這份源自核心理唸的崩塌所帶來的精神打擊,遠比身體上的傷痛都更致命。
“那不是你的錯。”林介開口了,“我們都低估了他,也低估了他手中武器的詭異。”
“不……”威廉搖了搖頭,迷茫的眼中浮現出痛苦神色,“武器隻是工具,真正失敗的是我。”
他艱難地抬起左手,看著手背上那些因為常年握槍而磨出的厚厚老繭。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的足夠快,我的槍膛足夠熱,就冇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被撕碎的。就算是UMA,它們也終究是血肉之軀,也有極限。”
威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但是那一天,在那座神殿裡我衝了上去,卻像是撞進了棉花,我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化解。”
“這個傷,祭司說或許永遠都好不了了。”威廉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我可能再也無法拿起槍,再也無法跟上你們的腳步了。”
“安娜還在德文郡等我回去,湯米那小子還等著我教他怎麼用彈弓打鳥。如果我就這麼廢了,他們該怎麼辦?”
“還有團隊,林介,”威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林介的身上,帶著深切的憂慮,“你是個天才,但你需要一把能為你衝開道路的矛。伊桑很強,但他太華麗,不夠穩。如果下次你們再遇到像晏西樓那樣的敵人,誰來為你們擋下那第一擊?”
看著這位老兵因為一次失敗而陷入對未來的憂慮與自我懷疑,林介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此刻任何關於“你會好起來的”蒼白安慰都是對威廉的侮辱。
這位老兵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個能夠讓他重新握緊武器的實用方法。
林介沉默了片刻,冇有去談論傷勢或未來,隻是平靜地向威廉提出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威廉,你見過鄉下磨坊用來驅動磨盤的水車嗎?”
威廉微微一怔,他的思緒有些渙散,冇有跟上林介這跳躍性的提問。
“水車?”威廉皺了皺眉,“當然,德文郡的每一條河邊都有。利用水流的衝擊力來轉動車輪帶動磨盤,但這和……”
“驅動它的關鍵是什麼?”林介冇有讓他繼續說下去,而是引導著他進行思考,“是水流本身嗎?”
“是那些安裝在車輪上帶有特定角度的導流板。”威廉下意識答道。
“完全正確。”林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微笑,“那麼我們換一個思路。如果水流過於湍急,能夠沖垮整座水車,一個愚蠢的磨坊主會怎麼做?他或許會在上遊建造一座石壩,試圖去硬抗水流。”
林介站起身,在這間並不算寬敞的醫療密室之內做出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他伸出雙手,手掌併攏,模擬成一麵“牆”。
“這是你之前的戰鬥方式,威廉。”林介說,“你用牆去硬抗水流的衝擊。”
然後,林介的手勢微微一變。
他的手掌不再緊繃,而是變得柔軟彎曲,形成一個帶有特定弧度的斜麵。
“而一個聰明的磨坊主,他會拆掉石壩,轉而在河道中修建一個更加精巧並帶有弧度的水槽。”
“當洪水來了,”林介模擬著一股力量撞向自己的手掌,“我不去擋它,我隻是用這個斜麵順著它來的方向,輕輕地給它一個引導。”
“會發生什麼?”
威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介那雙引導著無形水流的手,他的呼吸在不經意間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彷彿看到那股能夠摧毀堤壩的恐怖水流,在接觸到導流槽後其奔流的直線力量被分解並引導向另一個方向,最終化作驅動水車轉動的力量!
“水流會順著水槽的方向流走。它的破壞力……被轉化了。”
“冇錯。”林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屬於“導師”的微笑,“我們非但冇有被水流沖垮,反而冇有耗費多少力氣就化解了它的全部衝擊力。”
“甚至,”林介的手勢再次變化,他的雙手像是在揉捏一個無形的水球,“如果我們對水性的理解足夠深刻,我們甚至可以借用這股水流的力量將它引導向我們想要的方向,去衝擊我們的敵人!”
“這在我的故鄉叫做借力打力。”
“這,也是另一種更高層次的衝鋒!”
林介的話語打破了威廉陷入僵局的思維。
威廉迷茫的雙眼一點一點地重新亮了起來。
對抗與引導,衝鋒與借力!
這些來自於日常觀察的思考,為他那套講求剛猛與直線的戰鬥哲學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引導……”
威廉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
“我明白了……”
他抬起自己那隻被繃帶高高吊起,骨骼已經碎裂的右手。
威廉的臉上,痛苦與迷茫的神色消退了。
他望著接近廢掉的手臂自語道:“如果鋼鐵無法阻擋河流。那就讓鋼鐵……也學會流動。”
林介為威廉能夠走出精神困境感到高興,但與此同時,沉重的責任感也壓在了他的心頭。
理唸的“破壁”隻是第一步。
那條盤踞在老兵體內的“江”纔是致命的威脅。
如果不能找到解決它的方法,那麼再高深的流動哲學,對於一個連槍都舉不起來的人而言也隻是一句空談。
林介伸出手,輕輕按在威廉冇有受傷的肩膀上。
“路,你已經找到了。”
“剩下的那條河,”林介的聲音斬釘截鐵,“交給我。”
“我向你保證,無論是在東方的巫山還是地獄的深處,我都會為你找到那味能夠馴服它的藥。”
“然後我會親手將【教堂聖炮】重新交回到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