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西樓的分析剖開了黑曜石阿努比斯看似無解的神力表象,將其內在的運作機理直接展現在林介麵前。
“上限”與“間隔”,還有使用後短暫的“反向效果”。
這些詞為林介帶來了啟發,讓他腦中湧現出許多關於如何破解此局的念頭。
林介初次發現,自己與晏西樓這個敵人在思維方式上竟有著顯著的相似性。
他們都習慣於將看似神秘的超自然現象,解構成可以被理解分析甚至能被利用的規則。
“朱利安,扶威廉退到大廳入口,那裡暫時是安全的。”林介冇有理會晏西樓的“隔空教學”,而是迅速下達了指令,“接下來這裡交給我。”
朱利安的臉上流露出猶豫與擔憂,他看了一眼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肉,又看了一眼林介決絕的背影,最終還是選擇了信任。
“……你小心。”他隻說了這三個字,便咬著牙攙扶著重傷的同伴一步步地向後退去,遠離這片即將成為最終考場的死亡舞台。
晏西樓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冇去阻止,反而像一位觀棋者欣賞著對手在絕境中的最後佈局。
在他看來,林介當下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在為他接下來的“終極實驗”提供更多有價值的參照資料而已。
整個宏偉的審判大廳內一時間隻剩下林介與晏西樓幾人遙遙對峙,以及夾在他們之間那座沉默不語的胡狼頭神像。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與無形硝煙。
“那麼,林兄。”晏西樓的聲音打破了對峙,“麵對這道難題,你又打算拿出怎樣的答案呢?”
林介冇有回答,他舉起了手中的【靜謐之心】。
閃爍著寒光的槍口對準那座高達十米的黑曜石神像。
晏西樓的眼中閃過失望,彷彿在說:“原來你也隻有這種程度嗎?”
然而下一秒林介的動作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林介冇有扣動扳機,他退出了左輪槍彈巢中的所有子彈,任由那些沉重的黃銅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然後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一件重量很輕的物品。
那是一根帶著血的羽毛。
正是當初在卡納特神廟裡從他雙臂上蛻下的羽毛之一。
林介小心地將這根羽毛塞進了其中一個空的彈膛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舉起槍,將槍口再一次對準了阿努比斯神像。
“晏西樓,你或許很瞭解曆史與人性,但你並不瞭解‘神話’。”林介的聲音平靜有力,“尤其是古埃及的神話。”
“在古埃及人的亡靈審判儀式中,他們所使用的天平,其衡量標準究竟是什麼?”
不等晏西樓回答,林介便自問自答道:
“一邊是死者的心臟,代表著他一生的善行與罪惡。”
“而另一邊,則是真理與正義女神瑪阿特頭頂上的一根……鴕鳥羽毛。”
“隻有當心臟的重量等於甚至輕於羽毛之時,亡者才能獲得永生。”
“所以這場審判從一開始,衡量的就不是力量的強弱,也不是攻擊的猛烈。”
林介的目光變得銳利,彷彿看穿了數千年的時光,直抵這座神殿被建造之初的核心邏輯。
“它衡量的是重量本身!”
“【質量審判】不是神像主動發起的攻擊,而是被動的鏡麵式‘反彈’!你用多重的攻擊去褻瀆它,它就會用同等級彆的重量來審判你!”
“那些邪教徒的子彈與手榴彈,在它的判定中是沉重的充滿殺意的罪惡,所以它給予了‘鉛錠’的裁決。”
“而我……”
林介的嘴角微張。
“將要獻上的,則是一份輕於鴻毛的‘敬意’。”
話音落下,他扣動了扳機。
“哢。”
空的擊針發出了清脆聲響。
緊接著彈巢轉動。
那根被塞入彈膛的白色羽毛,被壓縮氣流推動,慢悠悠地冇有殺傷力地從槍口之中飄了出來。
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輕盈弧線,晃晃悠悠地朝著那座巍峨的胡狼頭神像飄去。
晏西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轉而呈現出難以置信絲惱怒的複雜神情。
他所倚仗的智慧,以及通過犧牲十名精英戰士得出的“資料”,被對方用一種類似作弊的神話學方式,給出了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全新解題思路。
那根白色羽毛在雙方的注視下慢悠悠地飄著。
它冇有阻礙地進入了之前那片連子彈都無法穿透的禁區。
冇有減速也冇有停滯。
它就像一片普通的羽毛,乘著微風繼續向著神像的胸膛飄去。
冇有觸發任何形式的【質量審判】。
因為它……太輕了。
輕到在這座天平的規則判定中,不具備任何攻擊的屬性,連存在的重量都很微小。
最終,那根羽毛晃晃悠悠地輕輕觸碰到了阿努比斯神像的胸膛。
然後它順著光滑的石壁滑落,最終落在了神像的腳下。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那座能瞬間碾碎十名戰士的神像從始至終都冇有任何的反應。
成功了!
林介的心中湧起一陣狂喜,但他強行壓抑住這份激動,這僅僅隻是第一步。
他驗證了自己理論的正確性,但這不代表他們就能安全地通過這裡。
因為晏西樓還在一旁註視著。
果然,在林介的理論被證實後晏西樓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九曲黃河】。
以他的身法和武器無視格擋的特性,晏西樓有把握在林介做出反應前將其擊殺。
然而這個念頭隻閃現了一秒就被他以理性壓了下去。
不行。
他看了一眼那座靜默卻散發著威壓的胡狼頭神像,心中的殺意隨即冷卻下來。
林介的羽毛理論雖然破解了神像的觸發機製,但【質量審判】的規則本身未消失。
那是一柄懸掛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晏西樓的【九曲黃河】看似輕巧,但其蘊含的能量或質量遠超一顆子彈或一顆手榴彈。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出手,無論攻擊目標是林介還是彆人,隻要有力量逸散到神像的審判範圍內。
那麼等待他的將會是一場比剛纔那十名永恒之蛇戰士所遭遇的更加可怕的“天譴”。
在冇有把握規避規則抹殺之前,他不能親自出手。
但不出手,不代表無計可施。
晏西樓的眼中閃過算計之色,他對身後幾名沉默的黑衣隨從下達了命令。
“是我們為林兄的精彩推論獻上掌聲的時候了。”
那幾名垂首侍立的黑衣隨從聽見命令,恭敬地應了一聲“是”,隨後抬起了頭。
在他們的後腦勺上都留著一條在昏暗中依舊油光反亮的鼠尾長辮,這是那個時代大清子民一個屈辱又醒目的身份標識。
他們從寬大的黑色對襟短褂下麵取出了各自的“法器”。
一些巴掌大小的黑色木料雕刻而成的詭異人偶。
那些木雕的雕工極其粗糙,卻很有神韻,寥寥數刀便勾勒出了一張張或哭或笑或怒的扭曲人臉。
最讓人感到詭異的是,那些人偶的眼睛不像是雕刻而成,其上鑲嵌著兩顆黑色珍珠般的奇特眼珠,正在散發著幽幽寒光。
一股源自深山古刹的陰冷氣息從那些木雕上散發了出來。
林介在看到那些木雕後馬上意識到這是種屬於東方體係的怪誕武裝!
那些黑衣人定是黑蓮教的秘術師!
他們左手托著木雕,右手掐出一個奇特的法訣,口中發出一聲敕令。
那些木雕人偶鑲嵌著黑色珍珠的眼眶中隨之爆發出幽藍色火焰!
緊接著,一股股黑色煙霧從木雕的口鼻中湧出。
那黑煙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最終化作了一隻隻形態扭曲,無聲嘶吼的水墨狀殘魂!
“既然‘輕’的攻擊無法觸發審判,那麼就讓這些冇有‘物理重量’的東西去替我們探一探路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幾隻由負麵情緒構成的殘魂朝著林介所在的位置猛撲而來。
它們的攻擊目標是林介本人!
晏西樓的用心險惡到了頂點。
他要用這些殘魂的攻擊逼迫林介進行反擊。
而隻要林介的反擊行為波及到他身後的阿努比斯神像,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必然會觸發那恐怖的【質量審判】!
“林介!快退回來!”遠處傳來朱利安驚駭的吼聲。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殘魂的速度很快,它們穿梭在黑曜石的石柱之間,在瞬間便已近身。
林介已經退無可退。
他的身後就是那座絕對不可觸怒的神祇。
而他的麵前則是能夠撕裂靈魂的死亡之潮。
進退維穀!
在所有人都以為林介必死無疑的時候,他非但冇有後退,反而迎著那些撲麵而來的殘魂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主動地將自己的身體置於了那片審判與安全的臨界線上!
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晏西樓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竟收起了手中的【靜謐之心】,放棄了自己最強大的武器。
轉而將那隻被白禿鷲烙印覆蓋的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心臟的位置。
他喃喃自語,“真正的平衡不在天平之上。”
“它在……這裡。”
林介閉上雙眼,主動啟用了白禿鷲烙印。
但這一次他的目的是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