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亞曆山大港給人的感覺,與那座古老的法老之都開羅全然相反。
這裡冇有漫天黃沙,也冇有能吞噬一切的寂靜。
殘缺的科林斯式石柱,佈滿青苔的大理石雕像,以及那些早已被改造成民居或商鋪的古羅馬引水渠拱門,共同構成了這座城市兼具矛盾與融合之美的天際線。
它似一位血統複雜的混血貴婦,保留著古埃及的神秘魅惑,散發著古希臘的優雅理性,同時被現代殖民主義的商業氣息包裹,呈現出令人目眩的獨特風情。
林介手握著那張帶著警告意味的莎草紙殘片,默默站在甲板上,視線平靜地掃過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團隊一行人冇有在碼頭多做停留。
他們在下船之後,迅速融入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而那名在客輪上送信的年輕侍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前往預定接頭地點的途中,林介示意眾人停下腳步。
“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他將目光投向伊桑,這位團隊中在表世界人脈廣泛的“外交官”。
“伊桑,”林介平靜地說道,“我們需要橡膠。”
“我們需要能隔絕電流的高質量橡膠,並且需要很多。”
這個詞彙看似與他們的“考古行動”關聯不大,卻讓伊桑和朱利安的臉色變得凝重。
他們回想起在客輪上從涅芙蒂斯口中得知的那個關鍵詞——“雷霆”!
“我明白了。”伊桑言簡意賅,領會了林介的意圖。
“亞曆山大港是地中海主要的橡膠轉口港之一,英國的鄧祿普公司在此地設有一個大型轉運倉庫。”
“交給我吧,半小時內我會動用家族在‘蘇伊士運河公司’董事會的關係,以‘軍用物資緊急征用’的名義為我們獲取北非質量上乘的橡膠製品。”
“不需要複雜的東西。”林介補充道,“隻需要幾件冇有金屬鈕釦或拉鍊的簡單長款防水雨衣,以及厚實手套和膠底靴就夠了。”
“小事一樁。”伊桑的嘴角勾起自信的微笑。
於是團隊的行動計劃被臨時分成兩部分。
伊桑獨自去執行他需要動用財力的采購任務。
而林介、威廉與朱利安三人則先行前往港口區一個咖啡館角落,與那位將帶領他們的“引路人”進行初次接觸。
半小時後,當伊桑帶著散發刺鼻橡膠味的大油布包裹與眾人在約定地點會合時,老阿卜杜勒提前安排的另一位本地嚮導也從咖啡館的陰影中現身了。
那是一位看起來約莫四十歲,麵板被海風吹得黝黑,眼神卻像狐狸般狡黠的希臘裔本地人。
他自稱“阿裡斯托芬”,是一名專門為那些來自歐洲有特殊愛好的富商與收藏家們,提供“私人訂製”考古服務的地下嚮導。
“歡迎來到亞曆山大,我的先生們。”阿裡斯托芬的臉上帶著市儈諂媚微笑,“阿卜杜勒老爺子已經將你們的需求都告訴我了。請放心,在這座城市裡,冇有比我更瞭解那些被遺忘在時間長河裡的老古董的人了。”
“跟我來吧,通往‘黃金之城’的入口,可不在那些遊客們擠破頭的旅遊景點裡。”
說著,他便將一頂準備好的臟兮兮的貝雷帽扣在自己雜亂的捲髮上,然後帶領著眾人拐入了一條條迷宮般錯綜複雜,隻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狹窄小巷之中。
他們穿過了滿是魚腥味與叫賣聲的露天海鮮市場,繞過了幾座被改造成基督教堂的古老希臘神廟。
最終,在穿行了半個小時之後,阿裡斯托芬在一個位於亞曆山大港老城區,已被廢棄且周圍長滿雜草,隻剩下幾堵斷壁殘垣的古羅馬公共浴場遺址前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了。”阿裡斯托芬指著廢墟中央那個乾涸且長滿青苔的巨大蓄水池,神秘地笑了笑。
“所有人都以為,塞拉匹雍的入口是在那座被遊客們踏平了的龐貝柱之下。但他們都錯了。那隻是托勒密王朝為了迷惑世人而修建的假入口。”
“而真正通往那座地下迷宮核心的‘貴賓通道’,一直都隱藏在這座最不可能被人注意,也最肮臟的洗澡堂子最深處。”
說著,他輕車熟路地帶領眾人走下了佈滿裂痕的石階,進入了那座散發著濃鬱黴味,位於地下的蓄水池底部。
在蓄水池最內側一堵看似完整的石牆前,阿裡斯托芬停下腳步,然後恭敬地退到一旁,將主導權交給了林介。
“接下來的路,就需要用你們從那位夫人那裡得到的鑰匙才能開啟了。”他搓了搓手,臉上依舊帶著市儈的微笑,“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希望各位先生能夠在裡麵找到你們想要的‘黃金’。”
林介冇有理會他的言外之意,他隻是緩緩走上前,將一直緊握著聖甲蟲護身符的右手,輕輕按在了那堵石牆上。
石牆的表麵看起來天衣無縫,冇有任何鎖孔或機關之類的痕跡。
然而當林介將那枚沐浴了數千年尼羅河河水的古老護身符貼近牆麵的瞬間。
整堵石牆彷彿從數個世紀的沉睡中被喚醒。
無數道淡藍色靈性紋路以林介手心那枚護身符為中心,在牆壁的表麵亮起。
這些紋路以一種展現古希臘幾何學美感,且極其複雜精準的方式,迅速勾勒出了一扇帶著古典韻味,由無數個同心圓與正多邊形構築的巨大圓形石門。
緊接著,那扇塵封了近兩千年的秘密通道,終於在鑰匙的引導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向內開啟。
冰冷潮濕的空氣從黑暗通道中狂湧而出,將眾人身上屬於地中海陽光的溫暖氣息吹散。
阿裡斯托芬在看到石門開啟的時候,狡黠的眼眸中閃過難以掩飾的貪婪。
但他終究還是冇有被傳說中的“黃金”衝昏頭腦,在對著眾人露出了一個“祝你們好運”的笑容之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來時的巷道之中。
而鐵三角與伊桑四人則在對視了一眼後,依次走入了那片深邃黑暗中。
他們正式踏入了這座隻存在於古老傳說裡,由一位天才建築師與一位野心勃勃的法老共同創造的巨大地下迷宮。
通道的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由堅硬花崗岩鋪就的漫長階梯。
空氣中的硫磺味與潮濕感隨著他們的不斷深入而變得愈發濃鬱。
在向下行進了大約數十米之後,他們的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宏偉到讓人失語,又富於想象力的大地下空間呈現在了他們麵前。
映入他們眼簾的不是想象中滿是黃金與珠寶的寶庫。
而是一條河。
一條寬闊得能夠讓一艘小型的古希臘三槳戰帆船在其中自由通行的地下暗河。
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黑色,因為富含某種未知礦物質而顯得有些粘稠。
湍急的水流以極快的速度,從他們麵前這片空間的左側黑暗中洶湧而來,然後又在他們腳下的石製平台前,彙入右側同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發出駭人轟鳴。
來自地底深處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隨著濃鬱到嗆鼻的硫磺氣息,從奔騰的河水中不斷蒸騰而上,讓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比外界至少低了十幾度。
而在那條寬闊暗河的兩側,則是每隔大約五十米的距離,就矗立著一座高達十數米,完全由青銅鑄造而成,混合了古典希臘悲劇與埃及神秘主義風格的巨大蛇形雕像。
這些雕像的造型很詭異。
它們的下半身是如同希臘神話中巨蟒堤豐般盤根錯節,充滿力量感的巨大蛇尾。
而它們的上半身,則雕刻著埃及風格的法老威嚴頭飾與麵容,其手中高高地舉著象征王權的巨大黃金權杖。
這些青銅巨蛇就那樣靜靜地矗立在河岸兩旁,但不知為何,這些隻是死物的巨大雕像,卻讓林介從踏入這片空間的第一秒開始就感覺到強烈的不祥預感。
他總覺得這些雕像的內部並非實心。
它們那由導電性很好的青銅所鑄造的龐大身軀,以及那從頭頂的法老王冠,一路蔓延至深深插入地底的盤繞蛇尾的複雜紋路,看起來不像是裝飾。
更像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古老電路係統。
一個荒誕卻又貼切的念頭在林介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枚在散發著微弱暖流的聖甲蟲護身符。
“這裡……就是塞拉匹雍的外圍水道了。”朱利安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他貪婪地環視著這片堪比神蹟的地下工程,喃喃自語道,“天哪……真是不可思議……古希臘的幾何學與工程學,加上古埃及的神秘主義與神權思想……竟然能創造出如此偉大的奇蹟!這已經不是凡人的建築,這是神明的權杖在地底所劃下的國度!”
“我隻關心一件事。”伊桑的聲音則顯得冷靜且有目的性,“那巨獸在哪?涅芙蒂斯說,法老將它放在了這座神殿的最核心區域。我們要怎麼過去?”
他的問題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關鍵。
擺在他們麵前的是一條奔騰不息且冇有任何橋梁的地下冥河。
河水的流速很快,其中還夾雜著無數細小的旋轉漩渦。
任何人如果貿然下水,恐怕會在瞬間就被那湍急的水流拖入深不見底的深淵中。
威廉默默從裝備包中取出了由特殊纖維編織而成的堅韌登山繩,還有用來固定在岩石上的精鋼抓鉤。
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兵已經做好了用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來強行橫渡這條河的準備。
“對岸的結構看起來同樣是花崗岩。”威廉一邊檢查抓鉤的關節,一邊進行戰術分析,“隻要我能將抓鉤成功固定在對岸的岩縫裡,我就有把握先蕩過去,然後在對岸建立穩固的錨點搭建臨時索道。”
“理論上可行。”朱利安扶了扶眼鏡,他飛快估算著兩岸距離與河水流速,“但這條河的寬度有三十米,水流湍急,而且水下情況不明。威廉,你一旦失手落水,我們誰都救不了你。”
“這是唯一的辦法。”威廉的回答簡單而堅決。
在他準備進行這高風險的嘗試時,林介卻搖了搖頭。
“不,威廉,風險太大了。”林介冇有盯著對岸,而是落在了他們頭頂那高聳的青銅巨蛇雕像上。
“我們為什麼要‘渡’河呢?”
他這句不合邏輯的問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一愣。
“林,現在可不是玩文字遊戲的時候。”伊桑的語氣有些焦急。
“我冇有玩遊戲。”林介的目光依舊緊盯著頭頂那座沉默的“巨人”,“你們看那些雕像。”
眾人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隻見在他們頭頂昏暗的穹頂之下,河道兩側靜立的兩排青銅巨蛇,其高舉的象征王權的黃金權杖頂端,距離岩石穹頂隻有不到一米的縫隙。
而它們彼此之間的距離,也隻有不到五米!
一個大膽又瘋狂的“空中走廊”方案,瞬間在所有人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你是想……”朱利安第一個領會了林介的意圖,他的眼中瞬間閃過了不敢置信的神色,“從這些‘神’的頭頂走過去?!”
“為什麼不呢?既然它們是這裡的‘守護者’,那麼借用它們堅固的肩膀,想必它們也不會介意吧?”
這個計劃遠比威廉那不確定性很高的“武裝泅渡”,要安全得多也瘋狂得多!
“我先上!”
威廉立刻將手中的抓鉤,對準了最近那座青銅雕像巨大而堅固的盤繞蛇尾!
伴隨清脆有力的金屬碰撞聲,那枚抓鉤牢牢咬入了青銅的縫隙之中。
確認抓鉤的穩定性之後,這位前皇家工兵部隊的精英藉助繩索的力量,迅速攀上了那座高達十數米的雕像肩膀。
“安全!”
威廉那自信洪亮的聲音從高處傳來,為下方的隊友們注入了強心劑。
接下來在威廉的接應與保護下,其餘三人也依次有驚無險地,攀上了這條由神明肩膀構築成的“空中天橋”!。
站在這冰冷且有曆史滄桑感的青銅表麵上,俯瞰著腳下那奔騰不息且帶著硫磺氣息的黑闇冥河,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了豪情壯誌。
這或許是自神廟建成以來的數千年裡,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膽敢如此“腳踩神明”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