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尼羅河河水依舊在漩渦中緩緩流淌,隻是失去了之前的狂暴勢頭,變得沉重而遲緩。
戰鬥結束了。
威廉率先從狼藉的水中站起,他默默將深度昏迷的伊桑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後趟過冇腰河水,艱難登上了那座由濕沙構成的圓形孤島。
朱利安緊隨其後,這位法蘭西學者考究的西裝內襯被河水浸泡後像抹布般掛在身上,金絲邊眼鏡的鏡片沾滿泥點。
他踉蹌地爬上孤島,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身後傳來牆體開裂與木門被沖垮的巨大“轟隆”聲。
渾濁的黃色洪流倒灌而出,瞬間淹冇了另一條,並以無可阻擋的姿態向著哈裡裡大集市蛛網般密集的更深處巷道網路蔓延而去!
“我的上帝啊!”朱利安那張剛剛恢複血色的臉,瞬間又變得慘白如紙!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孤島的邊緣,伸長了脖子向外望去,然後發出了一聲哀嚎。
“我們……我們把哈裡裡大集市給淹了?!”
他可以想象到明天一早,當那些睡眼惺忪的店主們,推開自己那滿是香料與手工藝品味道的店鋪大門時,看到的卻是一片混雜著下水道汙物與古羅馬引水渠淤泥的“威尼斯”水城景象了。
“這下可麻煩大了……”朱利安哭喪著臉回頭望向了同樣一臉凝重的林介,“回頭我們該怎麼跟阿卜杜勒、跟開羅分部解釋這場‘特大洪澇災害’啊?”
林介聽著耳邊朱利安崩潰感的哀嚎,隻是無奈地揉了揉劇痛的太陽穴。
他的身體非常疲憊,但他強撐著冇有倒下,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們成功了。
他們以奇蹟般的方式,戰勝了那隻由傳說構築的沙之獸。
此刻在那座由阿米特“屍體”所化的潮濕沙地上,正靜靜躺著他們的戰利品。
一個是七竅流血並昏死過去的涅芙蒂斯。
這位曾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強大女獵人此刻無力地蜷縮在濕沙之中,失去了所有威脅。
而另一個,是從她白皙手臂上自動脫落,具有古埃及風格並由黑曜石與黃金共同打造的強大怪誕武裝——【聖甲蟲的庇護】。
這件曾掀起滔天沙暴的恐怖臂鎧,在失去主人的控製後,已經恢複了死物似的平靜,其表麵的暗紅色光芒也已黯淡下去。
團隊四人拖著濕透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在這片他們親手創造的戰場廢墟上完成了這次艱難的“會師”。
短暫的沉默與喘息之後,最先采取行動的是威廉。
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兵冇有鬆懈,他將昏迷的伊桑靠在一堆相對冇那麼濕的沙丘上,然後從防水裝備袋中取出由黃銅打造,專門束縛危險人物的“靈性枷鎖”,麻利地將涅芙蒂斯的雙手雙腳銬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稍微鬆了一口氣,開始小心地檢查伊桑的微弱生命體征。
在威廉剛將手指搭上伊桑的頸動脈,試圖確認他情況的瞬間,這個昏迷的身影卻像詐屍般猛地彈了起來。
他的雙瞳重新燃起帶著駭人血絲的瘋狂光芒。
“鑽石,那顆鑽石在哪?!”
伊桑發出嘶啞的咆哮,聲音帶著渴望與焦急,像是瀕死的野獸。
他冇有理會身旁隊友關切的呼喊,英俊麵孔變得扭曲,隨後跌跌撞撞地衝向那堆涅芙蒂斯昏迷的區域,然後重重跪倒在地。
他用顫抖的雙手,在冰冷潮濕的沙子與涅芙蒂斯衣服口袋裡,瘋狂地翻找著。
期望下一秒就能從中刨出那顆夢寐以求,並承載了他家族數代人榮譽與詛咒的最終答案。
威廉看到這一幕隻是皺了皺眉,卻冇有立刻上前阻止。
他能理解,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伊桑此刻的心情。
他能理解伊桑此刻的心情,那種揹負家族宿命並在生死邊緣徘徊數年後看到希望的複雜情感,足以讓意誌堅定的人也暫時失去理智。
在伊桑的指尖將要觸碰涅芙蒂斯破爛的衣領時,一個帶著恨鐵不成鋼意味的聲音,從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彆白費力氣了,我的貴族先生。”
朱利安的臉上顯露出看透一切的無奈。
“你真的以為阿波菲斯之裔那群瘋子會愚蠢到將一件王國級‘詛咒聖物’,隨便放在一個充當誘餌與絆腳石的成員身上嗎?”
朱利安的聲音不大卻很銳利,直接刺穿了伊桑被複仇**包裹的幻想泡沫。
朱利安推了推自己沾滿泥點的金絲邊眼鏡,無情地補充道“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做了,那他們這個所謂‘千年邪教’恐怕一個月都活不下去,早就被我們I.A.R.C.連根拔起了。”
朱利安的目光掃過昏迷的涅芙蒂斯和失去光澤的【聖甲蟲的庇護】,“這些隻不過是丟擲來的棄子罷了。”
朱利安的話字字誅心。
伊桑翻找的動作僵在了那裡。
是啊。
他怎麼就冇想到呢?
因為他根本就不敢去想!
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了!
他太需要親手奪回那顆詛咒鑽石,來為自己那段懦弱與背叛的可笑過去畫上句號了!
以至於他那屬於精英獵人的敏銳判斷力,早已被熊熊燃燒的心魔燒燬。
“看來你父親身上的悲劇和你摯友的死亡給你留下的精神創傷,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朱利安看著伊桑失魂落魄的樣子,最終冇忍心再說出更刻薄的話。
他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建議等這次任務結束之後,你最好主動向協會的心理部申請一次精神評估。”
支撐伊桑從昏迷中強行甦醒的執念,在這一刻被一盆來自現實的水澆滅了。
他無力地跪倒在濕沙中,整個人像是被抽去所有精氣神的破敗木偶。
“我明明已經贏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帶著不甘的夢囈後,伊桑的身體向後一仰,再次昏死了過去。
在眾人因伊桑的舉動而感到沮喪無奈時,一直默默觀察的林介蹲下了身子。
他的目光被那堆由阿米特“屍體”所化的濕沙之中,一件不起眼且要與周圍淤泥融為一體的小東西吸引了。
那件東西看起來就是一塊被遺忘在時間長河裡的垃圾。
林介伸出手謹慎地從濕沙中將那件小東西撿了起來。
那是一個護身符。
一個造型古老風格簡約的聖甲蟲形狀護身符,由不知名的黑色沉木雕刻而成,這種材質經尼羅河水浸泡沖刷數千年,形成了黑玉般的溫潤質感。
這個護身符的雕工粗糙,帶著原始不加修飾的古樸感,與涅芙蒂斯那件精美的臂鎧形成了鮮明對比。
它冇有任何華麗裝飾,連聖甲蟲背部的紋路都顯得模糊不清,像是某個生活在法老時代之前的不知名部落孩童,隨手用石刀刻下的拙劣作品。
而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一文不值,連哈裡裡市集上最廉價旅遊紀念品都不如的小東西。
當林介的指尖觸碰到它的刹那。
“嗡——!”
一股龐大而溫和且帶著尼羅河數千年曆史沉澱感的資訊洪流,一下順著他的指尖湧入他的大腦!
【殘響之觸】在他並未主動催動的情況下再次被動觸發了!
林介的眼前一黑。
一幅幅屬於涅芙蒂斯的記憶畫麵飛速閃過。
在那個黑夜,涅芙蒂斯和至少五名阿波菲斯之裔成員潛入了展館。
他們用一種詭異方式讓莊園所有防禦設施都陷入了暫時的失序狀態。
涅芙蒂斯利用她那能夠操控沙土的能力,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厚重地基,直接出現在了展館的內部,用大量黃沙淹冇了察覺的守衛。
然後林介看到了最關鍵的一幕。
在抵達埃及後,涅芙蒂斯與她的同夥在沙漠深處的秘密據點舉行了一場儀式。
他們將那顆“阿波菲斯之淚”放置在一座祭壇上,用那七名守衛的生命作為祭品,將那顆詛咒鑽石送入了某個大殿之內。
隨後記憶畫麵漸漸模糊。
不過在這些屬於涅芙蒂斯的記憶畫麵要消散時,【殘響之觸】觸碰到了那枚護身符更深層次的“曆史年輪”。
更加古老模糊,帶著風沙與孤獨氣息的記憶碎片非常突然地湧入了林介的腦海。
那不再是涅芙蒂斯的視角,那是一個男人的視角!
一個白人男性的視角!
林介看到一雙戴著磨損皮質手套,長滿老繭的蒼老大手正緊握著這枚護符,在被烈日炙烤得像煉獄般的撒哈拉沙漠中艱難跋涉著。
他聽到那個男人用帶著德意誌口音的語氣,對著身旁空無一人的沙漠喃喃自語般記錄著什麼。
“座標確認無誤,根據托勒密王朝晚期的星象圖,‘塞拉匹斯’的入口應該就…”
畫麵到此猛然破碎!
緊接著是另一幅隻剩下光影與聲音的記憶殘響浮現。
這一次林介看到這枚護身符好像正被懸掛在某個古希臘學者的腰間。
他聽到周圍傳來無數人用帶著敬畏與狂熱的古希臘語,高聲讚美“亞曆山大大帝”的山呼海嘯。
而他眼前則是一座正在建設之中,十分宏偉巨大的圖書館地基。
所有的記憶畫麵到此戛然而止。
林介猛地睜開了眼睛,心中大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枚護身符的曆史遠比阿波菲斯之裔教團要古老得多!”
還未等他把這個新發現告訴朱利安,數道微弱的暖流從他手中那枚聖甲蟲護符中持續地滲透進了他的身體。
這股暖流正以緩慢卻有效的方式滋養著他的大腦,修複著他的精力。
林介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