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的天空為慶祝這場遲來的和解而罕見地一掃連日陰鬱潮濕,展露出高緯度島嶼獨有的清澈蔚藍色。
在都柏林市中心一間能俯瞰利菲河碧綠河水的高檔酒店套房裡,鐵三角正享受著他們踏上這座翡翠島以來首個不受死亡倒計時困擾的平靜清晨。
房間角落裡曾引發無數血案並險些導致巨大災難的“銀弦豎琴”正安靜倚靠在牆邊。
在明亮陽光的照射下,它由神秘月白色木料雕琢而成的琴身流動著聖潔溫潤的光澤。
它看起來不再是承載詛咒與怨恨的怪誕武裝,更像是一件本應陳列在博物館核心展廳的藝術聖物。
威廉上士正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擦拭老舊的溫徹斯特,而是罕見地從朱利安沉重的行李中借來一本法文原版的《悲慘世界》。
他看得異常專注。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的臉上,將他冷硬的輪廓柔化了幾分。
林介知道這不是偶然。
在經曆“達特穆爾黑犬”與宿命和死亡的正麵抗爭,以及愛爾蘭這次關於曆史原罪與人性救贖的複雜事件之後,這位沉默老兵被戰爭摧殘的心貌似正在解凍。
而朱利安早已將房間裡鋪著潔白桌布的圓形餐桌變成了自己的戰地指揮部。
他將從共和派領袖手中得來的《血淚葬歌》曲譜與記錄奧康納家族數百年血淚史的古老手抄本攤放在一起。
然後他戴上研究專用眼鏡,以狂熱姿態進行著廢寢忘食的對比、研究與破譯。
他在稿紙上飛速書寫著。
無數神秘的凱爾特符號、中古蓋爾語的語法分析以及林介看不懂的樂理學公式從他的筆下流出。
他整個人都沉浸在親手觸控到失落曆史真相的幸福感與學術成就感之中。
林介冇有去打擾他們。
他為自己泡上一壺從都柏林本地茶商那裡買來的濃鬱煙燻味伯爵茶。
然後他將從奧多諾休教授那裡得來的最新版詳儘歐洲大陸全境鐵路與航運交通圖鋪展在地毯上。
他看著那張由無數縱橫交錯的黑色鐵路與藍色航運構成的龐大蛛網狀地圖。
他的目光從他們現在所在的歐洲西北角邊緣的都柏林這一點開始緩緩向外延伸移動。
他看到了隔著英吉利海峽正處在“美好時代”巔峰的法蘭西。
他看到了在“鐵血宰相”俾斯麥強力整合下剛剛統一、正在崛起的德意誌第二帝國。
他也看到了在阿爾卑斯山另一端同樣才完成統一、留有古羅馬帝國榮耀與文藝複興輝煌遺韻的意大利王國。
以及更遙遠的東方被古老**的哈布斯堡王朝與羅曼諾夫王朝共同統治、暗流湧動的奧匈帝國與沙皇俄國。
這是一個機遇與變革並存,也同樣暗藏戰爭陰雲與未知危險的大時代。
而在這樣一個看似已被科學理性與工業文明照亮的現代世界陰影之下,又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來自於古老時代併發出最後咆哮的怪物?
一個構想在林介的腦海中浮現成型。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朱利安,威廉。”他開口打破了房間內的寧靜。
兩位同伴都從各自沉浸的世界中抬起頭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他。
“我們在愛爾蘭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林介的聲音平靜有力,“我想我們現在需要討論一下小隊下一步的行動方針。”
他蹲下身用手指點在那張巨大的歐洲地圖上。
“我建議我們不應立刻返回倫敦。”
這個提議讓朱利安與威廉感到意外。
“為什麼?”
朱利安摘下眼鏡好奇地問道。
“銀弦豎琴是評級至少城鎮級以上的危險詛咒武裝。按照協會的規定我們必須儘快將它護送回地底之城進行安全封存。”
“不,恰恰相反。”
林介搖了搖頭。
“正是因為愛爾蘭之行揭示的真相遠比預想的更複雜詭異,才讓我意識到我們之前的行動模式存在著巨大的侷限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下方異國風情的城市景象闡述著他的分析。
“朱利安威廉你們想一想,無論是達特穆爾的‘黑犬’還是此地的‘報喪女妖’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怪物’。”
“它們的誕生與存在方式都和當地獨特的曆史、民俗以及地理環境進行了深度捆綁。”
“這讓我意識到我們那套以倫敦為中心接到任務再‘空降’到世界各地的傳統狩獵模式其效率正在變得低下。”
“我們每次都作為一個毫無準備的外來者闖入一片完全陌生並早已形成自己獨特生態的狩獵場。”
“我們對當地的水土一無所知隻能依靠協會過時的檔案進行判斷,這讓我們在麵對與本土文化深度繫結的狡猾UMA時變得被動。”
林介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凝重。
“這種被動的局麵在麵對普通UMA時或許還隻是效率低下的問題,但如果我們所要麵對的敵人是‘永恒之蛇’這類組織嚴密遍佈整個歐洲的組織時,這種被動就將是致命的。”
“彆忘了我們在巴黎的‘斷蛇’行動雖然成功但也因此暴露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對於他們而言我們這支總在關鍵時刻破壞他們計劃的人,很可能已被列在清除名單之上。”
“在這種情況下”林介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兩位同伴,“我們如果依舊采用‘兩點一線’的行動模式,那麼我們的所有行動軌跡對於‘永恒之蛇’這種擁有龐大情報網的敵人而言都將變得易於預測。”
“這將使我們自己變成一個隻需要在固定路線上設下埋伏就可以被獵殺的活靶子。”
“倫敦的濃霧遮蔽的不隻是泰晤士河的風景,它也同樣遮蔽了我們的視野併爲我們的敵人提供了掩護。”
林介一針見血地將“戰術侷限”與“現實威脅”這兩個核心痛點結合在了一起。
“所以我提議”林介重新走回那張巨大的歐洲地圖前,“我們必須改變,我們必須化被動為主動。”
“我提議將我們小隊變成一支以整個歐洲大陸為‘課堂’並隨時行動的‘移動調查站’。”
“我們要建立起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第一手‘UMA區域生態學’資料檔案。”
“這樣做有兩大好處。”林介伸出兩根手指邏輯清晰地總結道,“第一,在戰術上我們將從一個固定的靶子變成一把讓‘永恒之蛇’無法預測其軌跡的流動尖刀,掌握行動的主動權。”
“第二,在戰略上我們能通過這種‘遊獵式’的深入調查去真正理解我們所要麵對的敵人與戰場,為未來協會在整個歐洲的行動提供更精準更具前瞻性的情報支援。”
“我冇意見。”威廉的回答簡潔,“戰場在哪,我就在哪。”
而朱利安則先是誇張地發出了一聲哀歎。
“哦我的天哪!你的意思是,我一位尊貴的法蘭西學院終身院士、盧浮宮地下秘密檔案室的館長,將要放棄我溫暖的辦公室,放棄我心愛的羊皮紙手稿,然後跟著你們兩個如吉普賽人般在整個歐洲充滿跳蚤與廉價酒精的鄉下旅館裡風餐露宿?”
他捂著自己的心臟,表現出即將因為這個悲慘命運而當場昏厥的樣子。
但下一秒,他悲痛的湛藍色眼睛裡卻燃起了另一種無法被抑製的求知慾狂熱!
他衝到那張歐洲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興奮地來回跳躍著。
“德意誌的黑森林……是的!我一直都想去那裡親自考證與‘沃爾珀丁格’相關的傳說真實性!”
“還有阿爾卑斯山終年不化的雪線之上是否真的還隱藏著最後一頭傳說中的‘塔佐蠕蟲’?!”
“以及匈牙利那吸血鬼傳說盛行的‘喀爾巴阡山脈’深處關於‘瓦拉幾亞大公’弗拉德三世的秘密……”
他每說一個地名每提及一個隻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UMA名字,他那雙眼睛就亮上一分。
對未知知識的渴望壓倒了對舒適生活的留戀。
他抬起頭看著林介臉上露出豁出去的笑容。
“好吧,我親愛的林。”他無奈地攤了攤手,“我的學術良知再一次戰勝了我的個人享受。”
為了使這個計劃名正言順,他們立刻通過奧多諾休教授提供的都柏林安全屋與遠在瑞士日內瓦的I.A.R.C.最高總部取得了聯絡。
水晶螢幕中亨德森爵士那威嚴智慧的麵孔浮現。
當他聽完林介的“遊獵”戰略構想之後,這位執掌歐洲裡世界秩序的高層領導者陷入了沉默。
他凝視著林介那自信的年輕臉龐。
最終老人笑了。
“林先生,”亨德森爵士的聲音帶著肯定,“在敵人已經將整個棋盤都變成戰場之後,我們確實不應該再固守於某個孤零零的城堡。”
“主動出擊將戰火燃燒到敵人的領地之上,這或許纔是I.A.R.C.小隊該有的行動準則。”
“我代表日內瓦理事會批準你們的長期海外任務申請!”
“並且,”老人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林介三人心頭一震的驚喜,“為了支援你們的試點行動,從現在開始你們將有權在歐洲範圍內,根據一份代號為‘潘多拉’的《歐洲異常現象觀察名單》,自行選擇你們的下一個任務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