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渾濁的雙眼盛滿悲傷與恐懼。
他不祥的低語連同那封泛黃遺書,將本已波濤洶湧的謎案深潭攪得愈發混亂。
一個意料之外的全新變數被注入這場接近尾聲的死亡倒計時。
奧康納家族的小姐,凱文·奧康納的親姐姐,一位研究愛爾蘭民俗傳說的年輕女詩人,在半年前選擇了自我了斷。
她的死似乎與“泣血之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林介的目光鎖定在遺書上,他習慣高速處理資訊的大腦此刻也感到了過載般的混亂。
線索太多太亂,就像一團胡亂糾纏的毛線,每一根線頭都指向一個可能的答案,但試圖拉扯其中一根隻會讓整個線團纏得更緊。
朱利安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他小心地從老管家雙手中接過遺書,冇有立刻拆開而是先仔細觀察信封材質、火漆印章以及信紙上褪色卻有力的女性字跡。
這屬於頂尖古文獻學家深入骨髓的職業本能。
“墨水是產自都柏林本地的‘格拉夫頓’牌鞣酸墨水。”朱利安掃了一眼便得出了結論。
“字跡雖因書寫者當時激動的情緒顯得有些淩亂,但其筆鋒依舊保留了康諾特地區女子修道院特有的那種宗教剋製與藝術美感的海島體風格,可以確認這確實是半年前的真品。”
“就讓我們看看,”朱利安眼中閃爍著追求真相的冷酷,“這位擁有詩人般敏感靈魂的可憐小姐,在決定告彆世界之前究竟窺探到了怎樣一個讓她絕望的地獄。”
他用一把小巧的隨身銀質拆信刀劃開凝固的火漆封緘,然後緩緩展開那張褶皺信紙。
信的內容不長,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遺書,而更像一篇在恐懼混亂與精神錯亂下寫就的囈語般的調查筆記。
“……血……到處都是血……”
“那座山丘在哭泣……不是山丘在哭泣……是那些花……那些深紅色的石楠花……它們的根紮在詩人的心臟裡,所以花瓣纔會是血的顏色……”
“豎琴不在那裡,我找遍了那個該死的衣冠塚,早就被盜墓賊給挖空了,什麼也冇有剩下,隻有風在空曠的山丘上唱著悲歌……”
讀到這裡朱利安的眉頭緊緊皺起,這部分內容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作為詛咒核心的“銀弦豎琴”早已失竊而奧康納小姐這位民俗研究者也發現了這一點。
然而信件接下來的內容卻拐向了一個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超現實色彩方向。
“不不對,我錯了……我全都錯了。”
“豎琴它從未離開過那座山丘……它隻是換了一種形態,它活了過來……”
“它不再需要琴絃去歌唱,它的‘哀嚎’就是風的聲音,它的‘身體’就是那些沾染了詩人鮮血的深色石楠花!”
“它們是活的!那些花它們都是活的!它們在看著我!它們在對我歌唱!它們告訴我它們就是‘塔洛的複仇’!它們是月神達努降下的最惡毒的詛咒!它們要吸乾奧康納家族最後一滴沾染了背叛與謊言的鮮血!!”
“它們盯上我了……因為我的身體裡也流淌著奧康納的血,我聽到了那該死的哀嚎!它就在我的腦子裡!日日夜夜永不停歇!”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像我愚蠢的男性親人一樣死於‘意外’!我是詩人是塔洛的追隨者!我要用一種更壯麗也更接近‘神’的方式迎接死亡!”
“我要從最高處躍下!我要讓我的靈魂像鳥兒一樣飛翔!飛回屬於我們凱爾特人的永恒‘青春之地’……”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單詞因書寫者崩潰的精神與顫抖的筆觸已無法辨認。
整個圖書館陷入沉寂。
威廉的臉上露出深深困惑,他能理解刀劍子彈甚至“死亡印記”這種蠻橫的詛咒,但“豎琴變成花”這種瘋癲詩人色彩的描述已經超出他實用主義與戰爭邏輯的認知範圍,這聽起來不像是威脅而更像一段胡話。
“這是一個被家族悲劇逼瘋的可憐女孩。”朱利安放下遺書,眼神悲憫。
“她的精神在恐懼與長期的研究壓力下產生了某種‘通感’,她將自己對詛咒的恐懼、對吟遊詩人的同情以及對‘泣血之丘’獨特自然景觀的印象混合在了一起,最終創造出了一個隻存在於她腦海中的詩意而恐怖的‘**詛咒’幻象。”
這是最符合邏輯也最“科學”的解釋,一個擁有天賦的女孩在接觸到持續數百年的血腥詛咒傳說後,精神不堪重負最終產生幻覺並走向自我毀滅,這本身就是一個悲劇性的故事。
林介卻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穿過朱利安和威廉直視著那扇被陽光照亮的窗戶。
“不,朱利安。”
“如果她看到的並非是幻覺呢?”
“如果,”林介轉過身用目光掃過兩位同伴,“她寫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看似瘋癲的描述,都是她親眼所見的事實呢?”
這個假設推翻了朱利安這位古文獻學大師基於邏輯與心理學作出的判斷。
“這怎麼可能?”朱利安扶了扶自己的金絲邊眼鏡本能地反駁道,“物質形態的轉化需要遵循鍊金術法則與能量守恒定律,一把木頭與金屬製成的豎琴怎麼可能憑空變成一片有機物構成的石楠花?這違背了我所知的一切神秘學常識!”
“那麼就讓我們換一種思路。”林介冇有直接與朱利安爭辯深奧的神秘學定律,他開始以他“異世界觀察者”的獨特視角來重構整個事件的模型。
“我們一直在問‘凶手是誰’,我們在尋找一個具體的‘人’,一個盜走豎琴彈奏它來複仇的‘複仇者’,這是一個非常符合人類犯罪邏輯的推理方向。”
“但如果凶手的行事邏輯根本不遵循我們的‘常理’呢?”
“如果根本就冇有這樣一個‘人’呢?”
“如果,”他頓了頓然後丟擲了最終結論,“豎琴本身就是凶手呢?!”
他冇有理會朱利安臉上的疑惑表情,繼續以極快的語速構建著他的推理模型。
“讓我們重新梳理所有線索,三百年前‘盲眼’塔洛一位擁有德魯伊血脈的吟遊詩人,在臨死前將自己全部的怨恨靈魂與力量灌注進‘銀弦豎琴’中,創造出了一個與奧康納家族血脈世代繫結的‘複仇詛咒’。”
“在接下來的兩百多年裡這把豎琴雖然一直被封存在莊園裡,但依舊會不定時地自動響起並帶走一兩個奧康納家族成員的性命,這證明瞭詛咒本身就擁有一定‘自主性’,是一個半活化的‘UMA’!它可能不需要人去彈奏。”
“然後四十多年前一位悔意的奧康納族長將這把豎琴歸還到了充滿塔洛鮮血與德魯伊力量的泣血之丘,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林介的聲音充滿力量,“他就好像將一粒劇毒且擁有無限生長能力的‘魔鬼種子’,重新種植回適合它生長的肥沃土壤之中。”
“在那之後這粒‘種子’在這片充滿吟遊詩人情緒能量的土地上經過四十多年的發酵與進化,它最終掙脫了豎琴的物質外殼,與吸收了詩人鮮血怨恨的石楠花融為一體。”
“它不需要琴絃,風吹過山丘吹過那些血色石楠花時發出的‘嗚咽聲’就是它新的‘哀歌’!”
“它不再需要固定的形態,泣血之丘那成千上萬根植於詩人鮮血中的石楠花就是它新的‘身體’!”
“而擁有敏感天賦的奧康納小姐,就是第一個發現了這個恐怖真相的人,於是她寫下了那些看似夢囈的話語。”
“她也因此被這個全新的UMA所標記,她的精神被那無時無刻迴響的‘哀嚎’摧垮最終走向了自我毀滅。”
這個推論劈開了謎團與矛盾點,並用滿是想象力與邏輯的方式將它們重組。
它給出了詛咒之所以會沉寂四十年的可能因素。
這也許不是單純的UMA事件,更不是一場人為的謀殺案。
這是一場由“因果”本身策劃並持續了數百年的複仇謀殺。
而“凶手”就是“曆史本身”。
“一個由傳說與植物共生的聚合體……”朱利安的嘴裡反覆咀嚼著林介的大膽推論。
“這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它確實解釋了所有的一切!天哪!這是一個全新的UMA物種分類!一個足以改寫《黑皮書》關於‘植物類UMA’定義的新發現!”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直在一旁聽得心神劇震的奧多諾休教授開口問道。
“很簡單。”林介走到被他扯下窗簾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衰敗的庭院以及遠方達特利山脈的不祥輪廓。
“既然已經有了推論,現在要做的就是去現場驗證一下其準確性。”
“在明天太陽落山之前,在凱文先生迎來他被預言的‘死亡’之前。”
“我們就去把那個‘凶手’連同那座由無數朵血之花構成的‘身體’,一起從那座山丘上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