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映天。
宣府一片紅色,看起來要下雨了。
府城東邊官道二十裡,文武將官,鄉紳豪商,按照文武、官民列隊,恭候大明皇帝。
巡撫秦士文打頭,身後是佈政司分守道、按察司分巡道。
接著是總兵馬世龍、副總兵黑雲龍、董繼曜。
然後是文武一堆屬官,兵備道、督備使、巡戎使、分守參將。
最後是沒有功名的鄉紳。
放別的地方,商人哪有資格來迎接皇帝。
邊鎮不一樣,但凡是邊商,都受過官府嘉獎,他們全是為大明邊防做出大貢獻的人。
當然,他們也從邊防中收穫足夠多的好處。
萬曆年起,宣府十七家邊商赫赫有名,他們不去外麵搞物資,而是找朋友提供,他們來出關,做純粹的邊商。
守規矩,守信用,逐漸與漕商、太原的車馬行府商成為鐵杆朋友,進而擴大到蒲商、淮商、南商、徽商、豫商、贛商等等。
宣大邊商所需的大宗貨物,採買價格比京城還便宜。
天下商號喜歡這種商人,量大固定,結算痛快。
漸漸的就成商業規矩了,別的地方商人若到宣大做互市,根本無利可圖,更別說開闢渠道。
這十七家,有八家是明初從山西遷來,有九家是邊軍後代成為商人。
不管來自哪裏,他們很團結。
這地方不可能誕生別的大商號,他們也不會倒下。
田生蘭老宅在萬全左衛,這幾天回家,回來遲了,低頭鑽進隊伍,連連說抱歉,站在十七家身邊。
左右看看,各東主都沒什麼緊張的心思,他也鬆了口氣。
“範兄,什麼情況,皇帝怎麼突然來了?”
眯眼張望的範永鬥微微搖頭,“不知道,很突然。”
“土默特的俄木布台吉呢?”
“咳!”靳良玉輕咳一聲,“田兄,注意一下稱呼,這裏是宣府,天朝上國之地,不要稱呼台吉,咱們又不是在河套做客。”
田生蘭吭哧笑一聲,“俄木布去拜見皇帝了?”
“當然,坐不住了,提前到雞鳴山等候。”
田生蘭踮腳看一眼,文武屬官都在,又低聲問道,“範兄,諸位朋友怎麼說?”
範永鬥沒說話,還是靳良玉說道,“田兄,大夥同進退,能有什麼可說?你想說什麼?”
田生蘭連忙道,“當然沒什麼可說,皇帝突然西進,來者不善啊。”
“錯!”範永鬥老神在在道,“皇帝若在土木堡等候,那的確是另有所圖,如今突然西進,至少證明皇帝沒有問罪的心思。”
“嗯?此話怎麼講,京城的事太快了,大家還沒回過味來呢。”
“因為陛下隻有五千人,並不想大動乾戈,這就是誠意。”
田生蘭哦一聲,“確實,五千人不算什麼,陛下對自己安全還挺放心,對宣大也很放心。”
範永鬥點點頭,“咱們祖上就在宣府,靠開中法起家,天下皆知,宣商賈於邊城,以信義著,大明皇帝一百多年沒到宣府了,咱們要以誠待誠。”
眾人瞭然,商人隻會以誠待誠,就看你怎麼理解了。
北邊來了兩匹馬,袁崇煥和程維愥下馬,低頭加入文官隊伍。
靳良玉瞥了一眼,吭哧笑了一聲,“這位袁大人,還以為宣府與遼東一樣,可以建功立業,可以鑽營權力,精力實在旺盛。”
範永鬥擺擺手,示意小聲點,“秦軍門是高陽公舉薦,袁崇煥是高陽公學生,說到底,宣府文官是高陽公麾下,邊軍是後軍麾下,羲國公不尊師長,自有人應對,咱們不要多事。”
田生蘭正要說話,抬頭看到遠處官道出現一片黃龍旗,頓時閉嘴。
騎軍來的很快,根本不像皇帝儀仗。
前麵一聲大吼,眾人齊齊下跪,“草民恭迎聖駕,吾皇萬歲!”
騎軍大吼,“宣府諸卿,天色將黑,城內麵聖,餘者歸家。”
連吼三遍,眾人低頭嘩啦啦離開官道。
騎軍擺著密集的陣型,護佑中間的皇帝直接通過。
眾人使勁瞧了一會,紅甲太密集,根本沒看到中間黃色的身影。
騎軍倒是非常悍勇,眼神冷冽又睥睨。
範永鬥內心咯噔一聲,士兵有敵意,很警惕,證明皇帝並非真的放鬆。
扭頭看看宣府文武,有心提醒一聲,他們卻冒出一股嫌棄。
頓時猶豫了,此刻不是一個商人出頭的時候。
秦士文一擺手,“回去吧,聖駕在宣府,約束下人不得放肆。”
範永鬥目送文武上馬,突然發覺,好像有脫離韁繩的機會。
大明朝的貴人分發利潤太嚴苛,若找不到新的生意,根本無法擴大,若宣府留下駐軍,也許皇帝和羲國公更願意看到朋友上門。
半個時辰後,忠勇營接手巡撫衙門防務,跟隨的騎軍到城內校場。
天色已經黑了,大廳點燃十幾根蠟燭。
朱由校一身戎裝,與忠勇營裝扮一樣,這是衛時覺強製要求的快速行軍方式。
路人能從密集的隊形中找到皇帝,那就見鬼了。
左側王象乾、右側武定侯,身邊站著魏忠賢,就這三人伴駕。
秦士文帶著五品以上文武進入大堂,躬身而拜,“微臣拜見陛下,恭迎聖駕巡邊。”
朱由校一擺手,“免禮,坐!”
文武高官總共也就十四人,朱由校順勢道,“土默特請賜戰神矛,朕令使者入京了。朕憂心陝西匪亂,明日將西進到大同,巡撫和總兵隨行,其他人各自守土,若有事聖裁,現在可以說,明日朕就走了。”
太突然了,眾人麵麵相覷,一時無法回應。
秦士文躬身,“陛下,這…宣府臣民久慕天顏,巡邊定振奮人心。”
皇帝嘿嘿笑一聲,“朕準備到大同,與土默特會盟,到大同停留一段時間,返回再說吧。眾卿可以說說宣府諸事,朕瞭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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