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賢呆坐幾息，一把推開韓爌，急急跑了。
宣城伯衛時泰在家快一個月了。
英國公沒有處理外甥孫，這是親戚間的默契，還以為宣城伯預設了。
派人看望過姐姐，張之極回來也去過伯府。
老夫人右足骨折，郎中正骨無法復原，瘀血腫脹很痛，無奈放血，順帶清理了幾塊碎骨，每日熬藥止痛休息。
畢竟七十多的人，突然重傷，還聽聞天下在罵自己的孫子，一會高興，一會痛苦，身心同時在煎熬，很耗生機。
已經晚上戌時末了，伯府很安靜。
部曲敲門，張維賢一把推開門子，廊道小跑到後院。
遠遠的看到屋子的亮光，沒有去正屋，直接轉到伯夫人所在的東院。
張維賢推門而入，衛時泰父子在椅中打盹，身後的管家纔跟過來。
宣城伯剛站起來，又被張維賢一把推開，直接進臥室。
燈火通明，一股藥味。
張維賢扶著牆壁，艱難到床前，掀開毯子看一眼。
本就枯瘦的右腳，此刻烏黑，大概壞死了。
張維賢嘴唇發抖，一回頭，老夫人在看著他，頓時露出一個微笑，“姐姐沒有睡著啊！”
老夫人獃滯幾息，才露出笑臉，“老身還以為做夢呢，維賢怎麼有空來了。”
張維賢拖椅子坐床頭，順勢擺手，示意門口的人閃開，“姐姐感覺好點了嗎？”
“沒感覺了，咱都老了。之極昨天還來看過老身，你們都忙啊，家裏就那樣，都忙…沒完沒了…食君俸祿，替君分憂…哎…忙點好…”
老夫人看著精神不錯，還想掙紮起來，張維賢連忙製止，“姐姐躺著就好，我坐一會。”
“哦…這些婢子…也不知來奉茶…”
“我不渴，姐姐一定要養好身體，日子長著呢。”
“哎，養好…肯定養好…維賢，咱那猢猻，怎麼成奸佞了…勛貴又玩什麼把戲…咱爹和祖父玩的夠多了，到處是仇人，被人嫉恨…不好，別玩了…”
張維賢正想解釋，老夫人突然改口了，“還得咱自家人…猢猻是大明冠軍侯…維賢，你高興嗎？”
“高興，當然高興，姐姐的骨血嘛，禍害中原四百年韃靼，被猢猻一朝覆滅，不愧是武勛的孩子。”
“嗬嗬…”老夫人高興的雙眼，突然迸射恐懼，“維賢…那是天罰嗎…天崩地裂…好多人死了啊…孫兒調皮…絕不是壞人…天罰怎麼找孫兒…天下都是壞人…”
張維賢緊緊抓住老夫人的手，“姐姐，那不是天罰，火藥廠著火了，這京城隔三差五總來點火，真該死…”
宣城伯解釋無數遍，不如英國公說一次好使，老夫人立刻緩下來，又露出一絲笑容，“維賢，天下英雄輩出，咱家的孩子最優秀，不枉你教導，他也是張家血脈。”
“是是是，咱很驕傲。”
“老身都好久沒見孫兒了，封侯為什麼不回來…該回來了吧…”
“是啊，該回來了，他還要封國公呢，咱家還要出國公。”
“是嗎？那真好…還得維賢…維賢啊…孫輩還得你照顧…不要慪氣…都是一家人…”
“姐姐別擔心，一家人不會慪氣。”
“哦…那就好…這該死的火…害老身不能看孫兒耀功…回去吧…都忙…替君分憂…好事…”
老夫人說著說著閉眼，手指也無力。
張維賢莫名的恐慌，急著起身，抱著搖兩下，被宣城伯阻止，
“舅爺，奶奶喝了安神葯，一天得喝四次，睡不著。”
張維賢跌坐椅中，獃獃的看著老夫人。
過一會才起身，踉蹌到外間。
宣城伯拉出椅子，張維賢擺擺手，“為何春兒不回來？”
“二弟從小聽話，奶奶從不擔心，還囑託不要叫二弟回來。”
張維賢拄著椅背緩了一會，“之極昨天來過？”
宣城伯一愣，“沒有啊！”
“那什麼時候來過？”
宣城伯回憶了一下，“十多天了吧，從宣府回來的第二天。”
張維賢明白了，姐姐果然糊塗了，指一指臥室，“姐姐每天這樣？”
“是，奶奶很恐懼到院裏，生怕哪裏飛來石頭，不時驚叫。”
張維賢頓時手足無措的發抖，沒有再說話，艱難邁步出門。
宣城伯請到客房休息，張維賢一字不說，低頭向大門走了，也沒留下任何話。
回到戎政衙門，已經子時了。
孫承宗、韓爌、熊廷弼都沒走。
張維賢在大堂虎皮椅中呆坐，三人也沒有詢問。
過了一會，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滿頭大汗而來，進門下跪，“下官拜見太保！”
英國公突然恢復威嚴，“爾耕，老夫不想聽到張鳳翔、李若琳的訊息，處理乾淨一點，包括他們的親友。”
田爾耕匍匐回答，“是，下官萬死不辭！”
“王恭廠為何爆炸，你知道嗎？”
田爾耕遲疑了一下，“回太保…下官不知…按說不該…頂多是大火…”
“錦衣衛沒調查過為何起火，是人為，還是天乾物燥？”
“下官馬上調查，啟用全部校尉。”
“滾！”
“下官告退！”
大堂又安靜了。
張維賢回頭，“虞臣，馬上交接首輔給稚繩，六月初九，組織最大規模的耀功，能多隆重就多隆重，百官上賀表，太廟大祭。
稚繩交接之後，馬上下令九邊軍田、官田歸所有士兵，統計黃冊，重新分田，同時下令廷議考成法，下半年開始執行。”
英國公沒有改變想法，反而加快節奏了。
韓爌、孫承宗、熊廷弼拱手，算是領命了，他們也任命了，不勸了。
張維賢擺擺手，“休息去吧，天下重擔，還需諸位。”
孫承宗立刻邁步離開，後兩人躬身而退。
等他們背影消失，張維賢起身，雙眼冷冽，“來人！”
門口部曲進門，“公爺吩咐！”
“快馬向陝西傳信，所有文武上奏出現回亂、賊亂，賊人打著革新旗號，迎接少保西進，到處劫掠吃人，所過之處，如妖魔現世，枯骨遍地。
控製居庸關驛道快馬，間隔半天，向京城放一次吃人賊的訊息。向天下宣告，革新妖魔亂世，人人得而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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