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點距離嵊泗也就百裡左右。
嵊泗是個二十裡左右的狹長三角島,有足夠避風的海灣。
船隊一出發,二百艘鳥船就甩開福船和朱印船,兩側包抄過去。
衛時覺戴頭盔,戴麵罩,與旗艦同行。
等中軍抵達,嵊泗已經被兵不血刃佔據。
這裏有五個倉庫,南勛主要賣瓷器、茶葉、蜀錦。
倉庫為了避風,低矮狹窄。
島上大約八百人,六十艘船。
沒有任何傷亡,衛時覺也不會殺他們,全部控製起來就行。
這裏的船也沒什麼用,近海運輸的遮陽船、與寬體漕船改良的海船,大小與朱印船差不多,專為裝貨,抗風浪能力很差。
佔據嵊泗,一為歇腳,二為震懾,三為宣揚僧兵的訊息。
隻靠浙江巡撫傳播僧兵的訊息太慢,外海同時宣傳纔有震懾效果。
衛時覺與幾名將軍登島,山頂向西邊瞭望,隱約能看到一絲島礁。
林茂漢拿出海圖,給眾人介紹情況。
杭州灣外麵上百島嶼,上千個島礁,必須熟悉的人帶路。
多年的安逸,島上駐守的夥計也很少巡視。
過年到上元節,外海人少。
時間確實好。
嵊泗距離衢山也就五十裡,東邊的馬鞍島無人。
衢山是浙北海商的基地,大約百人左右,不需要理會。
江浙大商的海貿基地主要是舟山和六橫島,漕船可以從定海跨過海峽,直接抵達港口。
歐羅巴這時候沒有運輸船在外海,為了避人耳目,遠洋戰艦從不停靠舟山。
岱山六艘、雙嶼四艘。
東邊有無數小島,水道很複雜,晚上無法偷襲。
若繞行灣內,那就不是偷襲,遠遠的就被看到了。
還不如搶時間,直奔港口,堵住戰艦強攻。
遠洋戰艦一旦離港,進入寬闊海域,能進能退,沒轍了。
眾人圍成一圈,安靜等待衛時覺下令。
衛時覺托腮想一會,招手把鄭一官叫過來,
“濠境有一個卜加勞炮廠,你知道吧?”
“回大將軍…”
衛時覺直接打斷,“聊天可以隨便稱呼,本官節製大軍,別亂稱呼,衛某從來不是大將軍,夫人纔是大將軍,衛某加封少保,正式稱呼就是少保,你看王洽王軍門就沒叫錯。”
鄭一官頓時明白衛時覺強調稱呼的原因,兼領禁衛的少保,大明疆域不禁,比任何封疆大吏都高,少保纔有做事的法理。
“回少保,卜加勞炮廠是西班牙、葡萄牙火器基地,大約四千工匠,來自全國各地,小人剛到濠境的時候,還遇到朝廷大員在炮廠考察。”
衛時覺一愣,“朝廷大員?”
林茂漢輕咳一聲,“少保,是徐光啟、李之藻,前年濠境炮廠贈送給朝廷四門紅夷大炮,但徐光啟要求操炮手是白毛鬼,在京城停留一年,從神機營挖走四十個工匠。”
衛時覺眨眨眼,“鄭一官,西班牙在呂宋的炮廠你知道嗎?”
“回少保,西班牙在呂宋修繕軍械、製火藥,並不造炮,卜加勞炮廠為西班牙和葡萄牙提供火炮、火銃。
皆因炮廠鐵料來自佛山,銅料來自交趾和倭國,銅身鐵芯炮很暢銷,不僅海商購買,倭國、交趾、真臘、暹羅、東籲、天竺都購買,濠境的鐵芯炮在歐羅巴甚至是收藏品。”
衛時覺頓時大罵,“日他娘咧,歐羅巴通過軍火生意在迴流白銀,一來一去,賺了兩次的利潤。”
別人沒聽懂,鄭一官卻眼神一亮,“少保一針見血,軍火貿易不換物資,小炮也需要千兩白銀,葡萄牙再用銀子買原料和貨物,一來一去,賺了兩次的利潤。”
“炮廠每年鑄造多少門?”
“最多一年造過六百門,最少一年百門,有訂單就鑄造,平時在試驗各種火炮,倭國、天竺和分裂的交趾是火炮大戶,每年能賺百萬兩白銀。”
衛時覺深吸一口氣,“軍火貿易果然發財,林東主,葡萄牙為何在岱山搞了個基地?”
林茂漢立刻道,“回少保,岱山原本是私鹽基地,大概三十年前,海商開始少量製藥,為出海的船提供補給,西班牙海船到來之後,需要大量的火藥。
一開始海商還以為是個補給生意,就給他們提供少量火藥,哪知他們越要越多,價格越來越高。
這是個一本萬利的生意,收集工匠製作火藥,確實發財,但製藥太多,西班牙突然停止購買,說呂宋有了製藥廠,需要火銃、火炮修繕,價格依舊高。
就這樣,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用銀子讓海商自己搞了個火器基地,歐羅巴人喜歡大明的各種火器,有些新鮮火器,直接給工匠千兩銀子感謝,導致越來越多的人到岱山發財,鑽研各種火器,家眷也在島上。
八年前,南京發生教案,海商也擔心岱山出事,就撤出夥計,把岱山防禦交給白毛鬼,他們從呂宋調來從兵,徹底變為火器基地。”
衛時覺皺皺眉頭,“你說的海商是誰,難道你林家不是海商?”
“回少保,林氏乃負責轉運,岱山起始乃餘姚謝氏,後來轉給杭州郭氏,如今岱山東主是郭氏、汪氏、李氏,楊廷筠對外宣揚把家產獻給教會,實際與李之藻經營火器,還有海貿分紅,富裕的很。”
“鬆江徐氏呢?”
“回少保,更富,還有布匹生意呢。”
衛時覺掃了一眼安靜的楊漣和方從哲,喃喃說道,“咱們一直以為海貿是賣商品、賺白銀,沒想到他們已經形成有來有去的固定生意。
軍火生意摻和進來確實更合理,單靠商品輸出,他們也沒太多的白銀,歐羅巴人利用白銀和軍火,打造了一個文化、官場、商場利益圈,一次利潤來自豪商,二次利潤來自軍火買家。”
楊漣點點頭,“軍火原料購自大明、交趾、倭國,賺銀子的卻是豪商,賣給朝廷,國庫的銀子也被賺走了,一裡一外,豪商越富、海貿越盛、朝廷越窮。”
眾人連連點頭附和,以前很多事不明白,那是資訊不夠,跳出來一看很清晰。
衛時覺拍拍手,“好了,衛某是想俘獲遠洋船,不是打不過他們,林氏海船帶路,能騙就騙,不能靠近就毀了。
尚可喜進攻岱山、僧兵登陸掩殺,耿仲明進攻雙嶼、毛文龍帶步卒登島,砝殼封鎖南邊海路,所有人不準打日月旗,也不許打黃龍旗,就以僧兵抓凶的名義,天亮出發。”
…………
作者語:澳門的卜加勞炮廠大家肯定都知道,葡萄牙自己的記載,炮廠每年向各方出口火炮百門。
“各方”是誰,不得而知,百門也是個虛數,寧遠那種大型火炮畢竟少,就是個試驗品,本國都沒有,更多的是海船用的加農炮。
炮廠建在濠境,沒有去呂宋,皆因供應鏈、和人工方便,那時候佛山是西南冶鍊中心,有大量精熟的鐵匠,交趾和倭國提供銅料。
荷蘭在遠東的火器基地在交趾,西葡基地在濠境,雙方在軍火上是競爭關係。除了濠境,葡萄牙人在浙江外海“擴建營寨、打造火銃”(具體位置無記載)。
明朝冶鍊技術確實比同期西方高,這是事實。
1626年,歐洲宗教戰爭期間,西班牙宮廷記載,聯軍需要大量明國工匠造炮,“皆因無鐵芯”,“明國無人西去,派工匠捕獲技術”,貴族收藏“濠境炮鐵炮”為榮。
注意他們的用詞,學習技術用的詞是“捕獲”,就像聖教三柱石,用的詞是“訓練”。
與記載時間對應,荷蘭與西班牙人同時在夷州築城,1629年,增設火器廠,大量火器送到登萊、遼西、朝鮮。
自己國家在打仗,他們卻跑到十萬海裡外造炮,賺錢其次,目標就是鍛煉工匠。
在萬曆朝,徐光啟、李之藻就不停上奏朝廷購買紅夷大炮,以捐贈方式開啟市場,泰昌登基僅僅一個月,火炮買賣突然出現了。
這是貪墨、平賬推斷來源之一,也是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出賣火器技術的推斷來源。
徐光啟大家熟悉,李之藻天文不錯,也有著作,楊廷筠能與前兩人並列,沒什麼成就,但他卻是修會的主事人(更忠心?那就是更能辦事)。
…………
說一句行內人的看法。
大炮終究是戰爭產物,使用環境不一樣,實物也不一樣。
歐羅巴冶鍊技術不過關,鐵料損耗不起,且他們一直在乾架,軍隊人少,追求準度和射程,逼著他們製作擴膛炮(增大葯室、加厚葯壁)。
而大明朝這邊,麵對的敵人是高速移動的大量騎兵,追求的是規模、速度。
歐羅巴鑄炮思路在大明水土不服,加農炮的射程沒用,裝填實在太慢了,所以明朝大量製作子母銃的佛朗機炮。
嘉靖朝後,周圍也沒有敵手,炮廠荒廢了,發展放緩。
不同思路與先進的冶鍊技術結合,有利於發展重型、遠端火炮,可惜明清交替,生產資料被摧毀,歐羅巴賴以生存的海貿直接消失,商人也待不下去。
滿清殺的太狠,需要百年恢復,接著是更嚴重的閉關鎖國,那邊把“熟練度”帶走了,大航海和戰爭不停催生火炮運用技術,這邊卻做奴才,技術層麵彼上此下,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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