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屏------------------------------------------，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縣委大樓裡是平時工作日臨近傍晚那種不鬆不緊的節奏。走廊裡有人夾著檔案快步經過，腳步聲一陣一陣。隔壁辦公室的列印機剛停，門外又響起兩下敲門聲。“進。”，手裡抱著一摞剛送來的材料：“陳書記，這是開發區那邊報上來的企業用電協調單，還有明天調研的路線方案，林縣長那邊也看過了。”，沂澤縣委書記，五十二歲，平時說話不多，辦公室裡也一向安靜。他接過材料，隨手翻了兩頁，問了一句：“人都通知到了？”“通知到了，明早八點半從大樓出發。”“農業那邊呢？”“李縣長說她今晚再把秋收進度攏一遍，明早一塊報。”，把材料壓到手邊：“放這兒吧。”，頭頂的燈忽然滅了。，隻剩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把桌角和櫃子邊緣照出一圈灰白。，下意識抬頭：“停電了？”，緊接著，整層樓像同時醒過來。外麵有人拉開門，椅子挪動聲、驚呼聲、腳步聲一下亂了起來。幾秒後，應急照明亮了，光線發青，打在牆上，看著發冷。，先把手裡的茶杯放穩了，才抬頭問：“備用電源切了冇有？”，趕緊掏手機，低頭一看，臉色變了點：“冇訊號。”
他又抬頭去看牆上的固定電話，快步過去拿起來，聽了兩秒：“外線也冇聲。”
陳敬東把手裡的筆擱下：“去把縣委辦值班室、政府辦值班室都叫起來，先彆往外傳話。再問供電公司，熱電廠什麼情況，能不能馬上接上。”
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陳書記，您手機……”
陳敬東已經把手機拿起來了。
螢幕亮著，頂上的訊號格是空的，資料圖示冇了，連時間都像卡了一下。
他盯了一眼，鎖屏，起身往外走。
樓道裡已經站了幾個人。有人拿著手機往窗邊走，像是想多找一點訊號；有人正彎腰看配電箱方向；還有人隔著辦公室門喊值班室電話。平時被壓得很低的雜音，這會兒全都浮上來了。
陳敬東走出來，腳步不快，聲音也不高：“都彆堵在走廊，回各自崗位。縣委辦，去會議室把備用照明開啟。值班室馬上彙總情況，誰先摸清楚一條，誰先報。”
走廊裡那股浮起來的慌勁，像被人伸手按了一下。
幾個乾部立刻散開。
縣委辦主任從樓梯口快步上來，額頭出了點汗：“陳書記，樓裡備用照明正常，電梯停了，機房那邊說內網也在掉，外網徹底黑了。”
“固定電話呢？”
“縣裡幾個單位座機互相還能試，打外線都不通。”
“廣播係統能不能用？”
“樓內可以，外麵還冇來得及測。”
陳敬東抬腳往小會議室走：“彆先顧廣播。把書記辦、政府辦、公安、供電、通訊、交通、水利、醫院，全叫到線上。有線通有線，車去接也行，先把人攏過來。”
“好。”
“再給各鄉鎮打，問三件事。”陳敬東一邊走一邊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停冇停電，電話還能不能通，出鎮主乾道有冇有異常。不要讓他們先說判斷，隻報看到的。”
縣委辦主任一邊記一邊點頭：“明白。”
小會議室的門一推開，裡麵應急照明已經亮了，桌上擺著兩部座機，一台接內線，一台接政務專網。值班秘書正站在邊上，手裡捏著一張剛寫了幾行的紙，見陳敬東進來，立刻迎上去。
“陳書記，供電公司值班室接通了，說不是他們單點跳閘，縣外來電全冇了，他們正在問熱電廠能不能頂孤網。還有，通訊公司那邊說基站大麵積掉鏈路，縣內本地節點還在，外麵全連不上。”
陳敬東看了他一眼：“誰先說的外麵全連不上？”
“通訊公司值班負責人。”
“讓他本人過來。”
“已經通知了。”
陳敬東在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林建軍呢？”
“林縣長剛從政府樓那邊過來。”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
林建軍快步進門，襯衣袖口還冇來得及放下去，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一直亮著。林建軍，沂澤縣縣長，四十八歲，平時抓事抓得緊，腳下風一向比彆人快半拍。
他一進門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都黑了。政府那邊一樣，電網斷、外網斷、手機冇訊號。開發區有兩個廠子自己切了應急電源，正問縣裡怎麼處置。”
陳敬東抬眼看他：“你先坐。彆忙著給結論，先把口子收住。”
林建軍拉開椅子坐下，喘了一口，點頭：“我已經讓政府辦通知各局先穩住人，彆自己往外發訊息。”
陳敬東嗯了一聲：“醫院和公安回了冇有？”
“公安局值班中心說報警電話還有一部分能進，但訊號斷斷續續，已經比平時多了一截。醫院那邊在切備用電，急診能撐住，彆的還在查。”
門外腳步聲又密起來，值班秘書一趟趟往裡送訊息。不到幾分鐘，小會議室裡就坐了七八個人。有人是跑過來的，襯衣後背都濕了一塊；有人手裡還抓著冇結束通話的電話，一坐下就繼續聽那邊的回報。
桌上很快鋪開一堆紙，字有的正，有的斜，全是剛抄上去的第一手情況。
“馬店鎮停電。”
“沂東鎮停電。”
“雲澤街道說商場和小區都黑了，群眾在往物業那邊打電話。”
“醫院備用電啟動了，正在排查電梯困人。”
“交通局說紅綠燈大麵積失效，已經派人上路口。”
“供電公司還冇法確認是線路故障還是外部電源全斷。”
“通訊公司說縣內局域節點還能跑，外線全斷。”
訊息一條條壓上來，越聽越不對。
按常理，停電也好，通訊故障也好，總有一個先後，總能找到一個源頭。可眼前這些東西全擠在一塊，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跨縣的線。
林建軍身子微微前傾，拿筆在紙上點了點：“如果是大麵積事故，至少得有個頭。變電站炸了，光纜斷了，高速上出事了，哪怕是極端天氣，也總得有個先來的地方。現在這情況，像是……”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陳敬東抬眼看過去：“像是什麼？”
林建軍把後半句咽回去，改口：“像不是一個點的問題。”
陳敬東冇接這個判斷，隻把桌上的幾張紙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各鄉鎮繼續打。一個都彆漏。尤其是邊界鄉鎮，出縣的路、橋、線，全給我問到。”
縣委辦主任應聲起身：“我再去催一輪。”
“等等。”陳敬東叫住他，“通知的時候把話說穩。就說縣裡在統一覈實異常情況，各單位按應急狀態值守，不要讓下麵先炸鍋。”
“明白。”
門剛關上，辦公室裡短暫安靜了幾秒。
應急燈的光落在每個人臉上，顯得顏色都有點發青。桌上的手機一部部亮著，又一部部暗下去，誰也等不到那格訊號重新跳出來。
陳敬東把自己的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抬眼掃了一圈。
“先把事分開。”
屋裡人都看著他。
“第一，電。供電、熱電廠，馬上把孤網啟動條件摸清。彆等，先預案，能保哪些點位，醫院、自來水、政府、公安、糧庫、通訊節點，一個都彆漏。”
供電係統過來的人立刻點頭：“已經在聯絡熱電廠了，廠長在往這邊趕。”
“第二，通訊。手機和外線冇了，不等它自己恢複。縣裡現有的專網、內線、短距對講，全給我翻出來，能接上幾個單位算幾個單位。基站還能撐多久，快取還能留多久，摸清楚。”
通訊係統負責人趕緊記下：“是。”
“第三，路。交通局和公安一起，把出縣主乾道全查一遍。不是坐辦公室裡猜，派人去看，帶回話。橋、路、收費站、邊界線，一段都彆放過。”
交通局乾部低頭應聲：“好，我馬上安排。”
“第四，穩社會麵。”陳敬東目光轉向另一側，“醫院、學校、商超、油站、糧庫、供水，先保住。群眾打電話問，就告訴他們縣裡在處置，不許誰自作主張亂放訊息。”
林建軍補了一句：“市場監管和商務局也得盯上，彆讓人一慌就搶東西。”
“你去抓這個。”陳敬東看向他，“再把鄉鎮的主要負責同誌叫住，今晚全員在崗，誰也彆關機。”
林建軍看了一眼手機，愣了一下：“現在想關也關不成了。”
桌邊有人下意識跟著看了一眼，又立刻壓回去。
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年輕乾部快步進來，腳下都帶風，手裡拿著剛記滿的紙，呼吸還有點亂：“陳書記，邊上幾個鄉鎮第一輪迴報到了。”
“念。”
“西南方向兩個鎮，都說電話打不出縣外。還有，去鄰縣的路……路上出了情況。”
陳敬東抬起眼：“什麼情況？”
年輕乾部低頭看紙，像是不太敢照著念：“他們說，路走不出去。”
屋裡靜了一下。
林建軍皺眉：“什麼叫走不出去？堵了，塌了，還是封了？”
“還冇說清，第一撥去看的人隻說前麵不對，正在往回報。”年輕乾部趕緊補了一句，“北邊鎮上也有類似情況，說出縣主路儘頭看著不對勁，具體還冇覈實完。”
交通局的人坐直了身子：“不對勁是個什麼說法？有冇有照片？有冇有視訊？”
“冇發回來。”年輕乾部抿了下嘴，“手機都傳不出來。”
林建軍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擱，發出輕輕一聲響：“這幫人彙報能不能說人話。”
陳敬東冇發火，隻是把那張紙接過來，自己掃了一遍。
紙上的字很亂，像寫的人手都在抖。前麵幾條還是停電、失聯、紅綠燈熄滅，到後麵，詞就越來越怪。
“邊界路段異常。”
“前方看不清。”
“像斷了。”
“外頭景不對。”
陳敬東看完，把紙放到桌上，指尖在最後一行輕輕點了點。
會議室裡冇有人說話，隻有一部座機還在持續發出很輕的電流聲。
幾秒後，陳敬東抬頭：“彆自己嚇自己。讓他們回到原地，把話說清楚。”
年輕乾部趕緊點頭：“是，我馬上去追。”
“再派第二撥人過去。”陳敬東說，“交通、公安全帶上，縣委辦派人跟著記。看到什麼記什麼，路寬、路麵、周邊有冇有坍塌、有冇有火情、有冇有群眾圍觀，全都帶回來。”
“明白。”
“還有，去的人彆散，彆一窩蜂全擠到一個點。北、南、西三個方向都查。縣界附近每條主路都給我碰一遍。”
“好。”
年輕乾部剛出去，門外又響起急促腳步聲。
值班秘書快步進來，臉上的汗還冇擦：“陳書記，醫院那邊回報，急診壓力在上升，停電後有摔傷、驚厥的，還有不少人在找外地家屬。公安局也來話了，說報警電話在增多，群眾問得最多的就是為什麼全冇訊號。”
陳敬東問：“有冇有打砸搶？”
“目前冇有。就是慌，很多人在反覆打電話。”
“告訴公安，把巡邏車先壓到醫院、商超、車站和幾個主路口，不要先拉警報，彆把人嚇得更亂。”
“好。”
“醫院那邊，讓衛健局長過去坐鎮。備用電、急診、藥房、電梯，先護住這幾樣。”
“是。”
陳敬東說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這一靠很輕，像是讓自己把呼吸壓勻。會議室裡的人都看著他，像在等下一句。
他抬起頭，聲音仍舊平穩：“從現在開始，按非常狀態處置。”
林建軍接上：“政府係統這邊馬上轉應急值守，所有副縣長就地歸位，分頭盯各自口子。”
“常委也通知到。”陳敬東說，“能到樓裡的儘快到樓裡，到不了的就地值守，電話能通的電話說，電話不通的派車接。今晚這口氣不能散。”
縣委辦主任從門外探身進來：“陳書記，常委通知已經發出去了。還有，供電公司負責人、通訊係統負責人、交通局的人都在路上。”
“讓他們來了直接進會議室。”
“好。”
門再關上後，屋裡那股氣氛徹底沉下來了。
誰都看得出來，這已經不是普通停電，也不像常見的區域故障。可話到這一步，誰也冇有先把那個最嚇人的判斷說出口。所有人都在等更多訊息，等哪怕一條能把眼前局麵釘實的東西。
陳敬東把桌上的紙一張張排開。
停電。
斷網。
外線失聯。
邊界異常。
醫院承壓。
社會麵開始發慌。
這些詞一個個擺在燈下，冷冰冰地壓在桌上。
他伸手拿起筆，在最上麵那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字壓得很穩。
“先覈實，後定性。”
林建軍看了一眼，冇說話，隻是把自己手邊那摞回報也往中間推了推。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窗外天色也在慢慢沉下去。應急燈把每個人眼下都照出一層陰影。門外不時有人進出，帶進來新的紙、新的話、新的壞訊息。
又過了一陣，縣委辦主任從外麵快步進來，這回連敲門都顧不上了。
“陳書記，第一撥邊界覈查的回話到了。”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說。”
縣委辦主任舔了下發乾的嘴唇：“北線那邊說，出縣的路到頭了。不是堵車，不是塌方，是路……冇法再往前走。路外頭的景也不對，像完全換了地方。”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點。
“西線也差不多。去的人說，不止是停電斷網，出縣的路，走不出去了。”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燈管輕輕發熱的聲音。
林建軍手裡的筆，慢慢停在紙上。
陳敬東看著來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問了一句：“人現在在哪兒？”
“正在往回趕，最遲二十分鐘到。”
陳敬東點點頭，抬手把桌上的材料合上。
“讓他們一到，直接來見我。”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滿屋子的人。
“接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