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鄉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京城,在次日的清晨,通政司門外便聚了不少官員。
「聽說了嗎?嗣君駐在良鄉,不進城了。」
「豈止不進城?聽說要朝廷給個交代,否則就打道回府。」
「荒唐……哪有嗣君拒不入京的道理?」
「話不能這麼說。我聽禮部的人講,是儀注出了問題——讓嗣君走東安門,他不肯!!」
…… ->.
此刻內閣的楊廷和案上堆著從通政司轉來的奏疏,一封挨著一封。
楊廷和坐在案後,麵色如常,一封一封看過去,偶爾提筆批幾個字,看不出喜怒。
突然,門被輕輕推開。蔣冕探進半個身子,低聲道:「元輔,梁大學士到了。」
「還有壽寧侯、建昌侯也在外頭等著了。」
楊廷和擱下筆,抬眸看向門口道:「請梁儲進來。至於那兩位嘛……讓他們候著!」
很快,梁儲一身風塵地走進值房,對著楊廷和拱手一禮:「元輔。」
楊廷和隻抬手示意他坐下,「叔厚一路上辛苦了。坐。」
梁儲依言落座。
楊廷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地開口問道:「說說吧,良鄉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元輔……殿下不接儀注。」梁儲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嗯???」
「殿下說,遺詔上寫的是『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讓他走東安門、入文華殿、受太子勸進沒有道理。」
「你怎麼說?」
「下官說:繼統必先繼嗣,乃是禮法。」
「他怎麼說?」
「殿下問我奉迎團:漢文帝以代王入繼,可曾認惠帝為父,宋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繼,可曾先認仁宗為子?本朝太宗爺登基之後,可曾認建文帝為子……」
楊廷和微微一愣,緊緊瞪著梁儲。
梁儲繼續道:「殿下又問——若從一開始就想讓他過繼,為何遺詔裡不寫明?是大行皇帝忘了,還是太後忘了?還是……有人故意不寫?」
室內靜了一瞬。
蔣冕也坐在一旁,呼吸都輕了幾分。
楊廷和依舊麵色不變,隻淡淡道:「他還問了什麼?」
梁儲接著道:「問完了。然後說,要麼朝廷給他一個交代,要麼他回安陸。」
楊廷和緩緩地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叔厚。」
「元輔……」
「你覺得,殿下這些問話,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教的?」
梁儲驚疑不定地看著楊廷和,沒有立刻回答。
楊廷和慢慢地站了起來,兩隻眼睛橫過來盯著梁儲,「你是奉迎正使,一路陪著他。你比誰都清楚。」
「元輔是想問,穀大用有沒有私下謁見殿下?張錦有沒有提前露底?還是——下官有沒有從中作梗?」梁儲迎上他的目光,想了一下,緩緩答道。
楊廷和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梁儲站起身,對著他拱手一禮:「元輔若有疑慮,不妨派人去查。下官言盡於此。」
楊廷和看了他片刻,忽然搖了搖頭:「叔厚,你多心了。我問的是,殿下這些問話,合不合禮法,有沒有道理。不是問誰教的。」
話音落下,楊廷和拿起一封奏疏翻了翻,淡淡地出言道:「遺詔擬定時,我在場,你也在場。太後在,內閣在,司禮監也在。那四個字寫不寫,當時議過。議的結果是,不寫。」
「至於為什麼不寫……老夫想了一下,因為寫上去,就坐實了殿下是以孝廟爺之子的身份入繼。殿下若不認,反而麻煩。不如留個餘地,進城之後再議。」
「這個道理,你懂,我懂。但殿下不懂。他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能把遺詔翻來覆去念出這麼多名堂——叔厚,你說,是有人教的,還是他自己悟的?」
梁儲沉默片刻,緩緩道:「元輔,下官隻能說,殿下這一路,極少單獨見人。興王府的一個太監,喚作張佐的,此人跟穀大用說過幾次話,說的是內宮事宜……至於王府屬官議事,下官也在場,並無異常。」
楊廷和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拿起另一封奏疏,邊看邊道:「壽寧侯、建昌侯在外頭等著?」
蔣冕忙道:「是。等了半個時辰了。」
楊廷和「嗯」了一聲,把奏疏放下:「讓他們進來吧。」
蔣冕一愣:「元輔,您方纔不是說不見……」
楊廷和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蔣冕立刻閉嘴,拿起案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梁儲暗自瞅了一眼兩人,然後向著楊廷和拱手道:「元輔若無他事,下官就告退了。」
楊廷和擺擺手:「去吧。好好歇著。明日還要出城。」
梁儲微微一怔:「嗯,出城??」
楊廷和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是。嗣君不進城,難道咱們就不迎了?」
「他駐在良鄉,咱們就去良鄉迎。他駐在城外,咱們就去城外迎。他走到哪兒,咱們迎到哪兒。」
「他是嗣君,這是改不了的。」
梁儲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
張鶴齡一進門就開了口:「楊閣老,您可得給我們做主!」
楊廷和抬起頭看著他,淡淡地問了一句:「壽寧侯,你有何事?」
張鶴齡漲紅了臉:「嗣君那邊,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過繼嗎?怎麼到了良鄉就變卦了?我們兄弟倆可是衝著這個來的!」
「壽寧侯,嗣君變沒變卦,現在還不好說。儀注有爭議,慢慢議就是。」聞得此言,楊廷和放下筆,依舊平淡地開口道。
「慢慢議?!」張延齡忍不住插嘴,「滿京城都傳遍了,說他拒不入城,要朝廷給交代!這要是傳回安陸,傳遍天下,我們張家……朝廷的臉往哪擱?!」
楊廷和緊緊地看著他,突然扣了字眼:「建昌侯,嗣君入不入城,跟張家有什麼關係?」
張延齡一噎,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楊廷和心裡暗自罵了一句白癡,麵上卻是笑嗬嗬地說道:「嗣君是嗣君,張家是張家。嗣君進城,張家有迎立之功。嗣君不進,張家……也沒有損失嘛。二位侯爺,何必如此著急?」
張鶴齡臉色變了變,勉強笑道:「楊閣老說笑了,我們這不是替太後著急嘛……」
楊廷和點點頭,依舊一副平和的模樣,正色介麵道:「太後那邊,我自會去說。二位侯爺若是無事,就先回吧。明日還要出城迎駕,早些歇息。」
張鶴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張延齡扯了扯袖子,隻好悻悻告退。
門關上後,蔣冕小聲道:「元輔,這兩位……」
楊廷和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他望著外頭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午門外的官員散了大半。
「備轎。」楊廷和忽然道,「我要進宮。」
蔣冕一愣:「現在?」
楊廷和隻是淡淡道:「嗣君不進城的訊息,太後那邊應該也知道了。我不去,她也會召我。不如我自己去。」
蔣冕應聲去了。
楊廷和站在原地望著窗外,久久未動。遠處,不知是哪座衙門裡,傳來隱隱約約的議論聲……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嗣君不進城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京城。百官的奏疏,一封接一封。
壽寧侯、建昌侯張家兄弟倆急得跳腳。
梁儲來請罪,卻又像是什麼都沒請。
而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良鄉的驛館裡,等著他的答覆……
楊廷和忽然想起梁儲方纔那句話——
「殿下問:若從一開始就想讓他過繼,為何遺詔裡不寫明?」
一念及此,楊廷和閉上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
是啊,當初為何不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