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興王府,書房。
朱厚熜靜靜地坐在上首,麵前是一盞熱茶。這個時候,他眼眶還有些紅腫,但神色已恢復如常。因為守了一夜靈,又眯了半個時辰,此刻倒也不覺得困,因為心裡裝著事,故而睡不著。
一旁,張佐垂手立在角落。
「殿下,使團諸位已在外候著。」黃錦躬身進來,溫和地說道。
朱厚熜淡淡地說道:「請他們進來。」
不久,以梁儲為首的使團眾人魚貫而入,依序落座。徐光祚大咧咧坐在左首,穀大用挨著他坐下,毛澄與崔元坐在右側,另有幾位禮部屬官在末席陪坐。
茶過三巡,朱厚熜放下茶盞,淡淡一笑,「諸位天使遠道而來,本藩有一事相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這些天梁儲最怕聽見這個詞了,聞言之後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虎軀一動想要做點什麼,但是又不能真的捂住朱厚熜的嘴巴……除非他想「弒君」。
「殿下請講。」
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梁儲臉上,正色道:「昨日接了遺詔,本藩心中惶恐,不敢以嗣君自居。但禮不可廢——請諸位天使隨本藩移步承運殿,容本藩正式接了這道旨。」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毛澄率先反應過來,起身道:「殿下所言極是。遺詔已宣,禮當正位。」
梁儲看了朱厚熜一眼,緩緩點頭:「臣等遵命。」
承運殿上,香菸繚繞。
興獻王靈位仍供奉於正中,朱厚熜走到靈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這才轉身,麵向使團。
梁儲捧出黃綾遺詔,神色莊重,一字一句讀罷。
朱厚熜跪伏於地,聽畢,叩首,起身,雙手接過遺詔,恭奉於香案之上。
他轉過身。
那一瞬間,殿內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種微妙的變化……方纔偏廳裡那個溫和的少年,此刻目光沉靜,已不是昨日那個跪在靈前的孝子。
梁儲撩袍跪倒:「臣梁儲,率奉迎使團,恭賀殿下嗣承大統!」
毛澄、徐光祚、崔元、穀大用……使團眾人齊齊跪倒,山呼之聲在殿中迴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熜靜靜看著跪了一地的人,沒有說話。直到眾人心中開始隱隱不安,他才緩緩抬手:
「諸愛卿平身。朕……」
他說「朕」時,心裡忽然頓了一下,似乎還不習慣這個特有的最高稱呼。
「朕年幼失怙,又逢大行皇帝賓天,悲痛難抑。幸賴祖宗庇佑,諸卿迎立,朕……不敢負天下。」
毛澄心頭微微一鬆——這孩子還沒學會端架子,是好事。
但他不知道,這個停頓是朱厚熜故意的。
「請諸位先回書房歇息,稍後朕還有話說。」
眾人再拜,魚貫而出。
朱厚熜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地微微彎了一下。
現在,他是皇帝了。
……
書房裡,茶已重新換上。
眾人落座,氣氛卻與方纔大不相同。無他!隻因為之前還是「天使與藩王世子」,此刻已是「臣子與新君」。
這個時候連徐光祚都收斂了幾分,坐姿端正了些。
朱厚熜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又放下,雖然剛才已經舉行了小範圍登基,但在正式舉行登基大典之前他還不想落下把柄給他人。
「孤沒什麼好東西賞你們。隻有幾件舊物,聊表心意。」
他示意黃錦,黃錦轉身出去,不多時捧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幾樣東西:一方舊硯台、一錠用了一半的墨、一件筆洗、一把舊竹戒尺、一疊素箋、一隻青玉筆筒,還有一個小小的印盒。
「這些都是先皇傳給孤的。」
聞言,眾人微微一怔。
這個「傳」字用得妙。
朱厚熜沒有興趣去猜度眾人的心思,隻淡淡抬眼看向穀大用,接著,又瞥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的張佐。
「穀公公。」
見到穀大用上前,朱厚熜從托盤上拿起那塊舊硯台,遞給他:「你宮裡宮外跑腿,這硯台跟了我兩年,磨墨雖慢,從不出岔子。你拿去用吧。」
穀大用心中狂喜,麵上卻推辭:「殿下,這……奴婢如何敢當?」
「收起來。」
「內臣大用謝殿下賞賜!」
朱厚熜不接話,又轉向張佐,把墨和筆洗塞過去:「這墨用到一半,洗洗乾淨,還能用。」
張佐臉色微變。
隻能跪下:「奴婢謝殿下賞!」
穀大用眼珠一轉。
朱厚熜擺擺手,讓張佐起身,又拿起那隻青玉筆筒,走到徐光祚麵前:「這玉筒跟了孤兩年,口闊,裝多少筆都裝得下。國公胸襟寬闊,想來也裝得下那些閒言碎語。」
徐光祚一愣,沒太聽懂,但覺得是好話,咧嘴笑了起來:「臣謝殿下賞賜!」
一旁梁儲卻聽懂了,儲君這是在點徐光祚:你跋扈,大家知道,但隻要你「裝得下」,人家可以不計較。
「毛部堂。」朱厚熜回到案前,拿起那把舊竹戒尺,走到毛澄麵前,「這戒尺是周師當年教訓孤用的。後來父王薨逝,孤守喪,便再沒用過。」他頓了頓,看著毛澄的眼睛:「規矩二字,孤記在心裡。毛部堂日後若見孤有失禮之處,便以此尺提醒。」
眼見朱厚熜雙手捧著戒尺遞到跟前,毛澄臉色微變,竟一時不敢去接。
須知道,戒尺是師長訓誡弟子之物。
今上以儲君之尊,將這把曾受教於師的舊尺賜給他……
想到這裡,毛澄死死盯著戒尺,然後雙手接過,鄭重行禮:「殿下此言,臣……不敢辱命。」
朱厚熜點點頭,又拿起那疊素箋遞給駙馬崔元,「孤沒什麼好東西給你。這幾張紙,日後若有什麼想說的,不便當麵開口,便寫在這紙上。」
崔元一直沉默寡言,此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垂下眼簾,雙手接過:「臣……謝殿下。」
隻說了四個字,但握紙的手,微微收緊。
朱厚熜點點頭,不再多說。
隻剩梁儲了。
朱厚熜拿起那個小小的印盒,開啟,裡麵是一方青田石閒章。他把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捨,最後還是蓋上盒子,決定送給梁儲:「梁閣老,這是孤守喪時刻的閒章。今日之後,怕是不能用了。閣老若不嫌棄,便替孤收著。」
梁儲接過印盒,開啟一看發現上刻四字:寸心千古。
他眉頭微動,旋即合上,雙手捧還:「殿下,這印章,臣不敢受。」
朱厚熜笑了起來:「閣老怕什麼?隻是一方閒章,又不是銀章。」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
皇帝賜銀章,是讓重臣「密奏言事」——那是人臣之極寵,也是君臣無間的象徵。
儲君此刻提起,等於在說:梁閣老在他心中堪比重臣!
毛澄心頭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朱厚熜。
「殿下,此物之重……臣無功無德,如何敢受?」梁儲指尖微微一扣,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沉聲道。
朱厚熜搖了搖頭,神色鄭重起來:「梁閣老,你是三朝元老,奉旨迎立,一路辛苦。此其一。」
「這四字,是孤守喪期間,思念父王時所刻。寸心千古——是說自己這點孝心,千古不變。如今要入京了,這方印留著也是徒增傷感。閣老是長輩,替孤收著,也算替孤記住這兩年的心……」
這話入耳,梁儲長長一默。
昨日靈前伏地哀慟的少年、此刻眼神沉靜如淵的儲君,兩影重疊。
梁儲整了一下衣襟,方雙手平伸接過印盒。
指腹觸到盒麵那一刻,他微微躬身,沉聲道:「臣,記下了。」
三字輕淡,卻重逾千鈞。
朱厚熜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語氣輕鬆了些,「再說了,閣老若是哪日手頭緊,拿這方印來找孤。孤還能不借你幾百兩銀子嗎?」
梁儲微微一笑,把印盒收入袖中,低聲道:
「那臣就……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