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
靈堂裡隻剩下幾支白燭。
雖然是演戲的,但是朱厚熜也做的極其認真,他如今的人設是「大孝子」,孝就要孝出強大,孝出真切!
朱厚熜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一動不動。白日裡那場交鋒想起來倒是還有些刺激,奈何此刻靜下來,他反倒覺得空落落的。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熜兒。」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朱厚熜沒有回頭,無他,隻因為聽那腳步聲便知是誰來了。
他馬上站起來迎接來人。
隻見蔣氏穿著一身素服,眼眶紅腫,顯然哭過。她走到朱厚熜身邊,在旁邊的蒲團上也跪下去對著靈位拜了三拜,這才轉向兒子。
「熜兒……」
朱厚熜轉過頭,輕聲道:「母妃怎麼還沒歇著?」
「歇不住。」蔣氏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白日裡……他們在殿上,娘進不去。娘隻遠遠聽見裡頭有動靜,後來又見那些人跪了一地。娘心裡七上八下,隻盼著天黑了來問你。」
說罷,她從袖中取出那捲黃綾遺詔,朱厚熜接過後便一直供奉在香案上,方纔她進來時順手取了下來,「這是遺詔?」
朱厚熜點點頭。
見狀,蔣氏緩緩地開啟,借著燭光一字一字看過去。她識得字,雖不算精通,但大意看得明白。
「孝宗敬皇帝親弟興獻王長子厚熜……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字句明明平和,她卻猛地攥緊黃綾,開口的時候聲音又尖又顫:「別當娘什麼都不知道!穀大用前幾日來府裡傳太後懿旨時,話裡話外早露了底——你這皇位,是要拿認別人做父、忘掉你父王、忘掉咱們家來換的!」
「王兒!」她淚終於落下來,「你……你不要娘了?不要姐姐妹妹了?!」
朱厚熜心中一酸。他伸出手,握住蔣氏的手。那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娘……我永遠都是您的兒子。這一點,以前不會變,現在不會變,將來也不會變。」
蔣氏的眼淚奪眶而出,一把將朱厚熜摟在懷裡,嗚咽道:「可是他們讓你認別人做父!他們讓你……讓你把父王忘了!王兒,這皇位咱們不坐也罷!咱們哪兒也不去,就在安陸,守著父王,守著這個家!」
「王妃慎言!!」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低呼。
朱厚熜回頭,隻見黃錦站在門口,臉色煞白。他身後,周詔和解昌傑也剛走到廊下,顯然聽見了蔣氏那句話,兩人腳步齊齊一頓,臉上俱是驚駭之色。
解昌傑三步並作兩步搶進門來,壓低聲音急道:「王妃慎言!這話說不得!」
周詔也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妃,隔牆有耳,這話若傳出去……」
蔣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們,一副倔強的模樣:「怎麼就說不得?我兒不去,他們還能綁了他去不成?!」
解昌傑急得額頭冒汗,卻又不敢高聲,隻能壓著嗓子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遺詔已下,太後已準,朝野皆知殿下即將入繼大統。若殿下此時說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視江山社稷為兒戲!」
「王妃想過沒有,殿下若不登基,太後和閣臣們怎麼辦?他們已把寶押在殿下身上,押上了身家性命!殿下說不去,他們豈能善罷甘休?到時另立他人,那人登基之後,會如何看待曾差一步坐上龍椅的殿下?」
周詔在一旁緩緩點頭,難得附和道:「解長史所言不虛。王妃,老臣活了七十七年,見過太多……皇位之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容不得半點退讓。」
解昌傑暗自瞅了一眼周詔,似乎對於他站隊自己沒有一絲意外。
注視片刻之後,他見蔣氏臉色發白,又道:「王妃可記得漢獻帝之兄長少帝劉辯乎?!」
「我不曾知曉!」
「……」
「那漢少帝劉辯被董卓廢為弘農王,沒過幾日便被毒殺。為何?隻因他曾經是皇帝,哪怕隻當了一天,也是新君、權臣的眼中釘。再往前,唐高祖李淵退位後,他的兒子建成、元吉又是何下場?還有本朝,建文帝朱允炆,兵敗之後不知所蹤,傳說是被燒死在宮中……」
黃錦隱隱地豎起一個大拇指。
建文帝在明朝幾乎是一個違禁詞,這都敢說?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又聽見解昌傑沉聲道:「寧王之亂才過去兩年,王妃應當記得。寧王起兵,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結果如何?兵敗身死,全家被誅。若天下再起大亂,第二個靖難之役,誰來擔?」
「到那時,殿下和王妃,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安陸王府裡嗎?!」
朱厚熜聽著解昌傑那番「寧王之亂、天下大亂」的警告,心底忽然掠過一絲荒誕至極的念頭。
且說,如果不是當年寧王朱宸濠起兵作亂,正德皇帝便不會禦駕親征,更不會在清江浦落水受驚,一病不起。
嗯,也就是說沒有這場荒唐叛亂,這萬裡江山怎麼也輪不到他這個遠在安陸的藩王世子!
說來可笑——這皇位,竟是踩著寧王的屍骨送過來的……嘿嘿,真要論起來,他還得謝謝這位謀逆的王爺。
真·榜一大哥!!
朱厚熜心裡冷笑一聲,麵上不動聲色。
誰又知道,今日逼他就範的朝局,早在數年前便已埋下伏筆。
寧王這一脈,本就藏著不甘。無他!隻因為初代寧王朱權,乃是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當初被朱棣以「靖難」為名裹挾起兵,許諾事成之後平分天下,到頭來卻被徙封南昌,兵權盡奪,形同軟禁。
從朱權到朱宸濠,百餘年壓抑與怨望,終究釀成一場叛亂,也陰差陽錯,把他朱厚熜推到了龍椅跟前。
……
就在朱厚熜心裡暗自得意的時候,一旁,周詔嘆了口氣,「王妃,解長史話雖重,卻是實情。如今我王府已是騎虎難下,不進則死,沒有第三條路。」
蔣氏渾身發抖,緊緊攥著朱厚熜的手。
朱厚熜感到母親的手冰涼,他輕輕反握,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娘,兒子既要做您的兒子,也要當這個皇帝。」
蔣氏怔怔地看著他。
「兒子不會認別人做父。父王永遠是父王,這一點誰也改不了。兒子去京城,不是去認爹,是去拿回咱們興藩該有的東西。娘放心,兒子心裡有數。」
蔣氏看了他許久,眼中的慌亂漸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小時候在孃家聽老人們說過的一句話……那時不懂,現在卻像刀子一樣刻在心上。
她抹去眼淚,啞聲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解昌傑一愣,旋即大喜:「王妃英明!」
周詔也微微頷首,目光中露出讚許。
蔣氏卻不理他們,隻是盯著朱厚熜,一字一頓:「王兒,娘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娘隻知道,你既然要去,就得活著,活得好好的,活成誰也欺負不了的人。」
朱厚熜鄭重地點頭:「兒子記住了。」
蔣氏鬆開他的手,站起身,對著靈位拜了三拜,低聲道:「王爺,你看見了嗎?咱們的兒子長大了……」
解昌傑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用袖子拭了拭額頭的汗。
蔣氏卻不理他們,隻是看著朱厚熜。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在心裡。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的手扶在門框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長。
「皇兒……」
「娘!」
蔣氏不答話,直接走出去了。
「殿下方纔那番話,說得真好。」解昌傑看著遠去的蔣氏,回頭對著朱厚熜沉聲道。
朱厚熜直接跳過這個拍馬屁的彩虹屁,深深地看著解昌傑和周詔,問道:「解長史,周師,如今大明朝究竟是個什麼情形?你們給本藩說說。」
解昌傑一怔,隨即正色道:「殿下想問什麼?」
「人口,稅賦,疆域,能說的都說一說。」
解昌傑便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回殿下,去歲天下呈報,戶部統計,大明現有戶九百一十餘萬,口五千六百餘萬。這還隻是編戶齊民的數字,若算上隱戶、流民,怕是要多出不少。」
朱厚熜默默記下。
看來大明朝起碼有七八千萬人口……
周詔介麵道:「稅賦方麵,兩稅歲入約兩千七百萬石,其中本色糧約兩千二百萬石,折色銀約五百萬兩。此外還有鹽課、茶課、商稅等,總計歲入白銀約六百萬兩上下。但這隻是帳麵,實際能入太倉的,不足半數。」
朱厚熜眉頭微皺:「差這麼多?」
周詔嘆了口氣:「層層盤剝,胥吏貪墨,加上宗室祿米、軍餉開支,年年入不敷出。正德年間雖有好轉,但大行皇帝用度頗奢,國庫還是緊巴巴的。」
「至於疆域……」
「兩京十三省,北抵大漠,南至瓊州,東臨大海,西控吐蕃。但北有韃靼不時南下,南有土司叛亂,西有吐魯番侵擾,東有倭寇橫行……說起來是萬邦來朝,實則處處漏風。」周詔沒有做一個匯報工作的裱糊匠,直接答道。
朱厚熜聽著,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想起穿越前看過的那些書:1521年,也就是這一年,麥哲倫的船隊正在茫茫太平洋上航行,即將抵達菲律賓。那些歐洲人,為了香料,為了黃金,正在把世界的版圖一寸寸拚接起來。
而這一年,大明朝的皇帝,將迎來一個十五歲的繼承人。
後來呢?後來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禁海,修仙,煉丹……
大明的未來,不在深山丹爐裡,而在萬裡滄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