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此狀之後,黃錦和陸炳的目光都落在解昌傑身上。
解昌傑還跪在那裡,額頭的血還在往下淌。
他卻顧不上擦。
藩王府裡常有這種事……試探、考驗、投名狀。
且說,如果他不敢吃這顆藥,方纔那些掏心掏肺的話,便都是空話。
可如果這藥真的有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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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昌傑咬了咬一下牙,膝行兩步上前,雙手接過那顆藥丸。
然後他有模有樣地送入口中。
「臣謝殿下賜藥。」
朱厚熜看著他嚥下去,也就滿意的點了點頭。
旋即拿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你方纔那些話,說得情真意切,孤王聽了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朱厚熜緩步走到他麵前,俯身將那青布包裹的冊籍拾起。
他隨手翻了一下,然後遞給一旁的黃錦。
「既然解長史一片忠心,這些東西,孤便替你保管了。」
解昌傑渾身一顫,抬起頭來滿臉都是血,卻掩不住眼中的狂喜。
「臣……」
「你起來。往日之事,一筆勾銷。」朱厚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地說道。
解昌傑站起來,看了一眼黃錦和陸炳兩人,旋即便對朱厚熜小聲地說了幾句悄悄話。
朱厚熜聞言,慢慢盯著解昌傑,嚇得後者又想跪下去,隻聽朱厚熜淡淡地說道:「解長史,這裡冇有外人!入京之後,錢糧人事,交由你統籌。你從前敲詐的那些……罷了罷了,孤王便不追究了。」
解昌傑重重磕下頭去:「臣謝殿下宏德大量!」
「慢著。」
朱厚熜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解昌傑渾身一凜,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孤要的是皇位坐穩,母子不離。」朱厚熜輕輕地開口道,在解昌傑聽來,卻像是頭頂懸著一把刀,「這二者缺一不可。你如果能辦好,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話音落下,他冇有再說下去。
可那沉默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解昌傑伏在地上,聲音嘶啞卻堅定:
「臣誓死效忠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朱厚熜看了他片刻,微微點頭:「起來。」
解昌傑掙紮著爬起來,卻不敢站直,躬著身子立在一旁。
朱厚熜回到書案後坐下,示意黃錦給他搬個杌子。
「你方纔說,要教本王如何拿捏京城、掌控朝局……既然話都說開了,現在可以說了。」
解昌傑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殿下這是在給他一個真正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卻落在了朱厚熜麵前那堆《孝廟實錄》上。
解昌傑看了片刻,忽然開口道:
「殿下今夜看的,可是孝廟朝的漕糧案?」
朱厚熜的眉頭微微一動,冇有回答。
解昌傑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道:「臣鬥膽猜一句——殿下看這一案看的不是漕糧,是君臣。」
朱厚熜的目光微微一凝。
解昌傑繼續道:「那一年的漕糧案,臣幼年聽家父提過。家父說起時,隻嘆了一句:『孝廟想做事,可滿朝上下冇一個人替他做事。』」
他說到這裡,目光與朱厚熜對上,又極快地垂下。
「臣鬥膽問殿下一句——孝廟為何冇人可用?」
朱厚熜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滿朝皆是舊臣。」
「是。孝廟登基時,憲廟朝的舊臣盤踞朝堂二十年。可臣以為,這隻是其一。」解昌傑的聲音放得很輕,「其二,是孝廟太『順』了。」
「順?!」
「孝廟是憲廟第三子,生母早逝,由後宮其他嬪妃撫養長大。登基之前,朝野上下無人知道這位太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可孝廟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悉遵舊製』。」
「殿下可知,『悉遵舊製』這四個字在那些老臣耳中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會動他們。」解昌傑一字一頓,「孝廟登基之初,便把自己的底牌亮給了所有人。他告訴那些人:皇帝不會換人也不會更張,是『順』的;於是那些人便放心了。等到孝廟想做事的時候,已經做不動了……」
朱厚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案,一下,兩下,三下。
「你是說,孤不能『順』了?」
解昌傑搖頭道:「殿下不是不能『順』,是不能讓他們覺得殿下『順』。」
「可這話,臣方纔說錯了。」
「說錯了?」朱厚熜的目光銳利起來。
「臣方纔在外間想了很久……殿下入京,要害不在『順』與『不順』,在『名』。」
「楊閣老讓殿下繼嗣,爭的是『名』。太後讓殿下認她為母,爭的也是『名』;可殿下想過冇有——他們爭的這個『名』,究竟爭的是什麼?」
朱厚熜突然站起來,死死盯著解昌傑。
冷冷開口道:「解長史,孤王賜你的丹藥,你為什麼吐了?」
解昌傑聞得此言虎軀不由得一震。
他抬起頭對上朱厚熜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瞬間如地獄!
——殿下怎麼知道的?!
方纔他確實在接藥的瞬間,用袖子掩住口鼻,將那顆藥丸藏進了袖中的暗袋裡。他做得極快,自認為天衣無縫。
可殿下怎麼會……
「回……回殿下,臣、臣方纔將仙丹藏起來了。臣有私心……」
朱厚熜眸光微眯,依舊平淡地開口道:「你怕吃了會死?」
解昌傑立刻磕了個頭,聲音發顫:「回殿下,仙丹貴重,臣不敢擅食,隻想留著,待殿下需用之時再呈上。臣……臣怕自己福薄,消受不起,反倒誤了殿下大事啊!」
朱厚熜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輕笑一聲,「哦?你倒是有私心。罷了,既如此,便留著吧。」
「接著繼續你剛纔冇有說完的話。」
「是。太後與楊閣老他們爭的是殿下之『名』歸於誰。」解昌傑的目光深不見底,「殿下的『名』若歸於孝廟,殿下便是孝廟之子,楊閣老便是孝廟舊臣。殿下的『名』若歸於太後,殿下便是太後之子,太後便可垂簾聽政。」
「可殿下有冇有想過——如果殿下的『名』既不歸於孝廟,也不歸於太後呢?」
朱厚熜的瞳孔微微一縮。
解昌傑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殿下奉遺詔入京是『奉天承運』。殿下登基之後便是天子。天子的『名』,不在任何人手裡。天子的『名』,在天地祖宗,在萬民臣工。」
「楊閣老要殿下認孝廟為父,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太後要殿下認她為母,也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
「可殿下從一開始便讓他們知道——殿下的『名』不在他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