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煞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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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西北邊境有犬戎人大舉入侵,狼煙燃起,烽火連天,大軍鋪地。
不出二十日,戰事加劇,上萬關外黎民被捲入戰火之中。西北關地理位置特殊,位於西方封地巴圖哈家族和燕北之地燕王的管轄夾縫之間,西北老巴圖與燕北獅子王鬥法多年,如今隨著老巴圖的後臺老闆穆合氏在朝中地位日益穩固,巴圖哈家族逐漸占了上風。年前終於奪去了西北關的兵權,大肆換血,清理西北關上下軍官。朝中其他氏族也相繼將家族嫡係子弟派往西北,妄圖滲透進這帝國最大的軍事係統之中。如此一來,多年來鎮守邊關經驗豐富的將領們相繼下台,上位的全是些連血都冇見過的帝國權貴。
也正是因為這樣纔給了犬戎人可乘之機,以微小的代價叩開了西北關外的第一道塞口,讓雄兵鐵騎尖刀般殺進了西北關外的萬裡沃土。
縱然巴圖哈家族及時做出了抵抗的姿態,並儘派西北關精兵外出平亂,但是因為審敵不明,外加關內派係林立,多次抵抗進行得如一盤散沙。兵亂不但絲毫冇有緩解,反而越演越烈,救急的文書雪花般發往帝都,請求真煌長老會派兵平亂。
臘月二十七,破軍星現,昭明歸隱,欽天宮太祝昭示卜文:太和虛沖,赤水含冰,大凶。七大門閥連夜商討,決定派出煌天部前往關外,以平西北之亂。檄文釋出之後,呈往盛金宮,帝閱,批覆:準。
一時之間,真煌帝都大亂風起,各大世家一派緊張,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激盪的暗流在厚重的冰層之下急速地湧動著。
此時此刻,楚喬正在北亭的枯草叢中忙碌,小心地翻找那些貓冬的蛇,卻陡然聽到響徹耳際的號角聲,如白鶴長鳴,厚重雄渾。她緩緩地站直了身子,眼睛半眯地望向真煌之南。那裡,是盛金宮所在。
夜幕濃厚,夜路,很不好走。
第二日午後,大雪初晴,青山館的琉璃瓦下,兩隻雪玉般可愛的玉砌雪狗在晨曦的映照下晶瑩剔透、光潔璀璨。昨晚剛剛下了場大雪,雪花堆積了一尺多厚,打掃的下人經過雪狗旁,目不斜視,似乎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惹禍上身一般。
錦偲穿著一身紫貂披掛的小比甲,撒花粉紅羅裙,腰間紮著一條嫩粉色的絛子,站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之上,越發顯得靈秀美豔。這個終日在四少爺身邊服侍的女孩,如今纔不過十三歲,卻出落得亭亭玉立,秀色可餐。她平日跟在主子身邊的時候靈巧溫順,此刻卻有些飛揚跋扈。她語調冷清,眼神厭惡地對著一眾隻穿著一件薄薄的短衫,緊緊抱著玉砌雪狗的孩子冷聲說道:“都抱緊了,少爺說了,這玉是活的,隻要借了人氣就會越發光潔剔透,你們這些下賤的奴婢今日有幸能為四少爺出力,可不準偷懶,要是待會兒我回來見誰不聽話,就通通拉到亭湖去餵魚。”
孩子們頓時畏畏縮縮地點頭答應,錦偲冷笑一聲,轉身向溫暖的花房走去。
雪後天氣越發冷了,即便是穿著雪貂抱著暖爐都有些不能受用,更不用說隻穿一件薄衫站在雪地裡。不出片刻,孩子們的嘴唇就被凍得發青。
楚喬端著一盤新鮮的桃子剛從藍山院過來,錦偲見了連忙從花房裡跑出來,招呼一聲。楚喬轉身停住,麵色紅潤,形貌嬌憨,歪著頭說道:“錦偲姐,什麼事?”
“四少爺在午睡,桃子給我就好了。”
楚喬笑容可掬地點了點頭,就將桃子交了出去。錦偲轉身進了花房,誰知還冇坐穩當,就聽得軒館那邊一聲怒喝響起。錦偲神色慌張地放下桃子,拔腿就跑。
還冇到門口,一道五彩斑斕的影子就從門內疾飛而出,唰的一聲打到她的臉上,觸感柔軟冰涼,還有一絲腥臭的滑膩感。
錦偲低頭一看,竟是一條昂首吐信的小蛇,頓時嚇得她魂飛天外,驚呼一聲坐在了地上。楚喬跑進屋子,隻見諸葛玥眉頭緊鎖,穿著一身湖綠錦衫靠在軟榻上,手腕上黑血直流,顯然已經被蛇咬傷。她連忙幾步跑上前去,一把拉住諸葛玥的手腕,拿起桌案上削水果的小刀,對著傷口就劃了下去。
門外的下人見了大喝一聲,就有人上前來拿這個大逆不道的小奴隸。
諸葛玥卻眉心一皺,微微擺手,阻止了下人們的動作。卻見楚喬隻劃了個小小的十字傷口,擠了幾下之後低頭就用嘴吸吮起來,然後呸呸地吐了兩口,著急地說道:“少爺請千萬彆使力,不然毒會蔓延得更快,奴婢這就去找大夫。”
片刻之間,門口已經聚集了大批奴才,錦燭驚慌失措地衝上前來,一把推開楚喬,跪在地上抓住諸葛玥的手叫道:“少爺,您怎麼樣?”
諸葛玥眉頭一皺,似乎很惱怒被她抓住手,一腳踢在錦燭的胸口上,沉聲喝道:“滾開!”錦燭的手摸到地上,頓時慘叫一聲,隻見滿地蟲蛇爬行,足足有二十多條,看起來詭異可怕。
楚喬翻出燭台,迅速點燃,以火驅蛇,蛇畏火,頓時散了開去。
諸葛家的大夫迅速趕來,人群被驅散,青山院的服侍下人們全都戰戰兢兢地跪在門口,一個個麵如土色。
不一會兒,裡間的大夫走出一個來,對著一眾下人說道:“誰是星兒姑娘?”
楚喬自人群後站起身來,身材矮小,麵容稚嫩,舉手小聲說道:“先生,我是。”
那大夫冇料到竟是這麼大的一個孩子,有些發愣,沉吟半晌說道:“你進來吧,四少爺說你為他吸毒,要老夫為你也看看。”
前後兩側百十名下人齊齊震驚,抬頭向楚喬望來。
楚喬麵色恐慌,跪地先磕了幾個頭感激主子的慈悲,隨即跟著大夫走進了軒館。
寒風料峭,迎高踩低的諸葛家下人們,心念迅速地轉了起來。
不一會兒工夫,楚喬就走了出來,麵色恭順,看不出任何趾高氣揚的模樣。
大夫離去之後,錦偲、錦燭兩名丫頭帶著幾個高等下人走進了諸葛玥的房中。諸葛玥靠
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淡淡地問道:“今天是誰在屋裡當值?”
錦燭看了錦偲一眼,麵如土色,磕磕巴巴地說道:“少爺,是,是奴婢,奴婢剛纔……”
“不必說了,”諸葛玥聲音冷漠地沉聲說道,“你知道我這裡的規矩,向來不養吃閒飯的閒人。自己下去領三十板子,然後拿著我的書信去安軍院謀個職位吧。”
錦燭一聽,眼淚頓時流了下來,跪在地上大聲哭道:“少爺,您就饒過奴婢這一次吧,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
諸葛玥眉頭輕蹙,兩名孔武有力的大漢立時走上前來,一把架起錦燭就走了出去。
“守門的是誰?”
兩名家丁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不住地磕頭,已經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諸葛玥睜開眼睛淡淡地瞥了兩人一眼,說道:“是你們兩個?”說完輕哼了一聲,“你們向來是打彆人的,既然如此現在就去天井那邊,拿著板子互相打吧,誰先死了,另一個就不用受罰。”
屋裡死寂一片,諸葛玥手腕受傷,心煩意亂,皺眉道:“都滾出去吧,看著你們就心煩。”
眾人如遇大赦,齊刷刷地就要退出去。這時,一個小小的聲音突然說道:“少爺,奴婢可以把軒館外的那幾盆火燒藤角搬走嗎?”
諸葛玥眉梢一挑,循聲看了過去。
眾人回過頭去,隻見那個前日剛剛進入青山院的小女奴站在人群後,身材小小的,聲音稚嫩地緩緩說道:“現在雖然已是冬天,但是我們院緊挨著溫泉,氣候溫暖許多,多蚊蟲飛蛾。藤類本就吸引這些小蟲,火燒藤角更是散熱,這樣,就會吸引以蚊蟲為食的鳥雀老鼠,進而更會引來以鳥雀老鼠為食的蛇類。這是很常見的常識,奴婢應該早想到的。”
諸葛玥緊皺雙眉,半晌,轉過頭來沉聲說道:“是誰將這幾盆藤角送來的?”
錦偲麵色發白,戰戰兢兢地說道:“少爺,這幾盆花是昨兒個朱管家送來的,說是南疆特產。他說少爺也許會喜歡,便特意讓奴婢擺在牆根底下的。”
“朱順?”諸葛玥沉吟半晌,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寒,緩緩說道,“他這個管家真是當得越來越威風了。下次他若是從西域買來一把匕首,讓你放在本少爺的床榻上,想必你也會照做。”
錦偲大驚,急忙伏地磕頭道:“奴婢不敢!”
諸葛玥淡漠不語,下人們正要離開,諸葛玥突然說道:“你,以後在內房伺候吧。”
眾人一愣,也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諸葛玥不耐煩地皺眉,指著楚喬道:“就是你。”
各色目光頓時齊齊聚攏。
楚喬垂首恭敬地答應道:“奴婢遵命。”
出了軒館正室,下人們剛剛將滿身鮮血的錦燭丟上馬車。一個弱女子被打了三十板子,又將要被扔到安軍院那種地方,哪裡還會有命在?
錦偲看得脊背發涼,手腳都有些哆嗦。這時,一個甜美的聲音突然在她背後響起,她轉過頭去,見楚喬笑眯眯地望著她,笑容甜美地說道:“錦偲姐姐,以後咱們就要在一起乾活了,我年紀小不懂事,你可要照顧我啊!”
不知為何,錦偲一時之間竟有些發慌,看著楚喬強作鎮定地說道:“大家都是奴才,互相……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是嗎?”楚喬一笑,說道,“那麼那邊暖玉的那幾個孩子,錦偲姐覺得是不是該網開一麵呢?”
錦偲心下微怒,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道:“她們時間也差不多了,該散了。”
“那我就替她們先謝謝你了。”楚喬笑眯眯地走過去,讓已經凍得麪皮發青的孩子們散去,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轉過身來說道,“要是當日錦燭姐也能像錦偲姐這樣厚道,書童臨惜就不會被少爺活活打死了,所以說做人還是要心存善念。你看臨惜才死三天,錦燭就緊隨而去,想起來,真是令人脊背發涼。”
錦偲已經裝不出來了,麪皮慘白,睜著一雙眼睛緊緊地看著楚喬,隻覺得這小小的孩子渾身上下都冒著邪氣,令人害怕。
楚喬緩緩靠上前來,踮起腳附在錦偲的耳邊緩緩說道:“俗話說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報應冇來,隻是時間還未到而已,你說對不對呢?”
錦偲一驚,頓時後退一步,轉身就想離去。
楚喬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少女大驚,猛地跳開,大叫道:“你要乾什麼?”
楚喬冷冷一哼,麵上再無半點笑容,沉聲說道:“你緊張什麼?我不過是想朝你要回那盤桃子罷了。”
“桃子?”
“你我現在同為內房丫鬟,冇有高低貴賤之分,我辛辛苦苦走到南苑拿來的桃子,你不覺得該由我自個兒呈上去更加穩妥嗎?”
錦偲一聽,頓時啞口無言。
楚喬轉身向花房走去,一邊走一邊淡淡說道:“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識時務者方為俊傑。有些話隻能說一遍,有些警告隻能做一次,以後該如何行事,如何為人,你自己思量吧。”
冬日午後,陽光正足,明亮的陽光晃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疼。
這一天,並不是平靜普通的一日,長老院下達了出兵的檄文,煌天部馬上就要出發平叛,七大門閥的各位家主都在搶破頭地爭奪著煌天部統帥這個位置。諸葛府的大家長諸葛穆青不在府中,一切大小事務都交由諸葛懷主持。大夏朝堂之上,刀光劍影,一派崢嶸。也是在這一天,諸葛府上的四公子諸葛玥被毒蛇咬傷,雖然得到了及時的治療,但是仍舊需要時日靜養。諸葛玥年紀雖不大,卻是煌天部的少將,出身點將堂,曾經三次帶兵前往西北沙曼平叛,武藝高超,是諸葛家除了諸葛懷之外的佼佼者。其他各大門閥訊息來源極為靈通,迅速掌握了這一訊息。諸葛懷前腳剛剛為弟弟呈上請戰的摺子,各家的反對之言就緊隨其後被送進了盛金宮。
當天下午,宮裡的太醫就進了諸葛府,諸葛一族染指煌天部的這一念頭,不得不悄然打消。牽一髮而動全身,諸葛一族的旁係血親族長齊齊上門,諸葛主府頓時不勝其擾。
同日,因為諸葛玥的傷勢,諸葛府內上演著和平日一樣的角逐戲碼。向來仗勢欺人的四少爺院內大丫鬟錦燭橫屍杖下,而兩名青山院的執杖家丁也互相痛打,一死一傷,傷者在第二日一早也傷重不治,撒手而去。諸葛府的大管家因為幾盆惹起禍端的盆栽,被無端地打了二十大板,至今仍在房內唉聲歎氣地靜養著。
後山的溫泉旁豢養鱷魚的亭湖之內,再一次悄無聲息地沉冇了三具屍首,任由魚蝦啃食,卻無人理會。
夜色濃鬱,星夜無光,楚喬接過小八手中的最後一串紙錢,緩緩地放進火盆之中。
這幾日,錦偲一直心神不寧,每次看到荊家那孩子,就感覺一股無法抑製的寒氣從腳底板躥上來,令她茶飯不思,如鯁在喉。
今天一早,天氣晴好,收拾了庭院裡的積雪,下人們井井有條地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正準備傳飯,紅山院那邊突然來了下人通報,說嶺南沐府的沐小公爺、魏府的魏小少爺、七殿下趙徹、八殿下趙玨、十三殿下趙嵩,還有燕王府世子一同在紅山院的琉璃大廳,大少爺正在那裡陪著,三少爺和五少爺都已經趕去,問四少爺身體有冇有好一點,若是好了,也一同去熱鬨熱鬨。
諸葛玥性格比較孤僻,就是在府內也少和幾個兄弟走動,終日窩在青山院裡,不是看書種花就是吃點心水果,毫無飛鷹走馬之氣。若不是性子太過殘忍,為人也算安分守己。此時他正躺在床上,聽到通報之後對傳話的下人說他身體不舒服,就不去相陪了。
楚喬站在香爐旁拿扇子輕輕地扇著熏香,聞言眉梢輕輕一挑,麵容淡淡,靜默無語。半晌,飯菜呈上,楚喬跟在送菜侍女身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錦偲微微側目,暗自記在心上,不一會兒的工夫,也尋隙退了出去。
琉璃大廳名為廳,實則不過是一座亭子,位於紅山院正中的八角山上,下麵是青色碧湖,如今正值隆冬,湖麵冰封,積雪茫茫,兩側是紅白相間的梅林,破寒怒放,鮮豔奪目。梅林外,是諸葛家的跑馬山,偌大的一片山坡種滿了諸葛家從關外移來的上好牧草,專門用來圈養那些血統優良的好馬。這地方地廣人稀,下人們無事不可進入,十分僻靜。楚喬人小,靈巧地避過看守的侍衛進入跑馬山,一溜兒地爬上坡去,竟也冇被人發覺。荊月兒這個小身子有好處也有壞處,就比如現在,想要搬動一盆盆栽,就要費好大勁兒。楚喬剛要離開,突然發現山腰處有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經過,她小心地低下身子,等那人走後,才緩緩地接近。隻見山腰處的一棵鬆樹上拴著一匹黝黑的駿馬,身材高大,通體冇有一絲雜毛,看見楚喬過來也冇有反應。楚喬心下奇怪,這樣的好馬是不應該不防備生人接近的。低頭一看,果然雪地上還有一小把冇吃完的蕎麥。楚喬踮起腳來,拉住馬頭,仔細看了半晌,眉頭輕輕皺起,卻並不理會。
剛要離開,轉頭之間見那馬身上的箭囊裡放著幾十支雪白的翎羽箭。她拿出一支來,箭頭銀白,一個小小的“燕”字筆力雄渾地刻在上麵。各府的主子們都在琉璃廳上吃飯賞梅,楚喬順著偏僻的八角山崖壁小道跑過去,將那盆火燒藤角放置在崖壁的小道上,從身側的一個布袋裡倒出來幾條小蛇。
“哈!我就知道是你搗的鬼!”
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楚喬回過頭去,隻見錦偲正站在她的身後,得意洋洋地看著她說道:“看我不告訴四少爺,你這回死定了。”
“是嗎?”楚喬歪著頭,狡黠地撇撇嘴角,耳郭微動,隻聽遠處腳步聲漸近,她搖了搖頭,說道,“那可不一定。”說罷,她的身子陡然向後倒去,順著崖壁翻轉而下。
“就在那兒!”一個稚弱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錦偲還來不及驚呼一聲,就被一眾大漢狠狠地押在地上。
朱順冷眼看著少女,恨得牙根癢癢,沉聲說道:“錦偲,現在人贓並獲,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錦偲大驚,連忙說道:“不是我,是荊星兒,我是跟著她來的!”
“胡說八道,我親眼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到朱管家那裡偷了一盆藤角,還要誣陷彆人!”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突然說道。
錦偲轉過頭去,隻見一個小女孩兒跟在朱順身邊,樣子竟十分眼熟。她腦海中靈光一閃,頓時想通全域性,大聲叫道:“她和荊星兒是一夥的,朱管家,不能相信她!”
朱順坐在軟椅上,由四個壯丁抬著。前幾天的那二十大板打得他現在屁股還是腫的,聞言眉頭一皺,壓低聲音說道:“你說你是跟著荊星兒來的,那她人呢?”
“她從懸崖上跳下去了。”
“什麼?”朱順頓時大怒,厲聲叫道,“你當我白癡嗎?你的意思是荊家那丫頭為了陷害你,竟然自己從懸崖上跳下去摔死了?”
“我……”
“一派胡言!”朱順怒道,“你進府也有四五年了,我一直待你不薄。你和錦燭爭寵,那也是你們青山院內部的事,何苦將臟水潑到我的頭上?如今你還想乾什麼?想在各家主子少爺麵前往我腦袋上扣屎盆子嗎?”
“朱管家,你要相信我。”
“來人啊!給我狠狠地打!”
刺耳的慘叫聲頓時響起。
楚喬抓著事先準備好的繩索用力一蕩,鑽進了一個小小的洞穴。這八角山以墨岩堆砌而成,每到春季,墨岩上就會滋生一種紫色的苔蘚,這種蘚極為稀有,燒乾烤熟之後香氣獨特,清雅靜心。諸葛家的下人們每到春季就會在崖壁上采集苔蘚,時間長了,竟然挖出一個一人多高的洞來。楚喬終日在雜役後院生活,知道這個洞時日已久,她扒開幾根枯草,小心地落在地上,緩緩收迴帶著鉤鎖的繩子,靜靜等待上麵的人群散去。就在這時,一道溫熱的呼吸突然噴在耳畔,帶著幾絲好笑的男聲低聲說道:“你這小丫頭,心腸怎麼這麼歹毒?”
楚喬一驚,猛地回過頭去,倉促間還不忘一把抓起繩索上的鉤子,對著對方的脖頸就狠狠地插了下去。
“真難想象,你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對方身手敏捷,一把就緊緊地抓住了楚喬的小手,聲音波瀾不驚,淡淡地說道。
楚喬人小體弱,被人單手壓在地上,卻倔強地抬起頭來,頓時一驚,眉心皺起,沉聲道:“是你?”
男子似乎也是一愣,仔細地看了孩子幾眼,隨即頓悟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傷藥還好用嗎?”
隻見來人劍眉如飛,鼻梁高挺,眼神漆黑如墨,溫和之下卻難掩幾絲刀鋒般的犀利,赫然正是今日宴上之賓—燕北之地在京為質的燕世子燕洵。
楚喬倔強地仰頭,冷聲說道:“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想怎麼樣?”
燕洵輕笑,“這話應該是我問你纔對吧?”
楚喬心念急轉,反覆思量著在這裡將這男人推下山崖能有幾成把握一招致命,一邊想著,一邊摸向腰間的匕首。
燕洵卻豎起手指,輕聲說道:“你若是不想被人發現,就安分一些,腦子裡不要打壞主意。
小小的孩子,怎麼這樣狠毒?”
楚喬眉梢一挑,“說到狠毒,比起你們來,我相差甚遠。你躲在這裡,想必也不是在乾什麼好勾當,你我二人半斤八兩,彆一副幫我大忙的樣子,假仁假義。”
燕洵聞言,陡然站起身來,撥開蒿草,對著上麵就大聲叫道:“上麵是什麼人?”
楚喬大驚,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想到若是自己暴露,小八也定難倖免,她頓時拔出匕首,向著燕洵的背心猛刺過去。
燕洵瀟灑勾手,一把捂住楚喬的小嘴,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這時,上麵傳來詢問的聲音,燕洵自洞中探出頭去,揚聲說道:“本世子在這裡賞梅,你們在上麵鬼叫什麼?趕快散了。”
朱順被人抬到崖邊,一見燕洵,頓時威風儘失,點頭哈腰了半晌,就帶人迅速離去。
燕洵笑眯眯地放開了手臂,轉過頭來,對楚喬笑著道:“這下我算是幫了你的大忙吧?”
楚喬個頭小小的,站在燕洵麵前還不到他的肩膀,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見上麵真的再無動靜,就將手中鉤鎖一把拋了上去,勾穩之後,翻身就向上爬去。
燕洵眯著眼睛看著她,見她身手雖比較敏捷,卻不像是會武藝的樣子,隻能算是膽大心細,動作利落。此處洞穴距上麵不過一米多遠,燕洵雙手攀住岩壁,略略用力,就跳了上去。
楚喬藏好鉤鎖,四下檢視一番,確定安全之後,轉身就要離開,卻又回過頭來,麵色冷靜地沉聲說道:“我不想欠你的人情,待會兒回去的時候,注意你的馬。”
燕洵微微一愣,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孩子的身影已經走遠了。遠遠看去,竟像是一隻小狗一樣在崎嶇的小路上上下攀爬,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少年的燕世子雙眼眯起,輕輕一笑,說道:“有趣。”
下了八角山,拐過一帶小巧的假山,就進了梅林。
今日真煌城各大世家的敗家子齊齊聚集諸葛府,梅林一帶被嚴加看守起來,十分安靜。
楚喬身材小小的,行走在梅林之中,不時地踮起腳來采兩枝梅花,十分悠然。
“喂!你過來!”一個毫不客氣的聲音突然響起,聲音童稚,語氣霸道。
楚喬抬起頭來望去,隻見卻是一個十多歲的錦袍小公子,穿著一身翠綠色的外袍,衣襟上以金色的繡線細密地縫著一尾通體雪白的貂尾,貂尾蓬鬆,簇擁著他光潔如玉的臉孔,堅挺的小鼻子微微皺起,一雙眼睛黑漆漆地瞪著她,大聲叫道:“就是你,我叫你呢!”
楚喬眉頭輕蹙,心想還是不要惹事的好,有禮地一躬身,沉聲說道:“奴婢還有事,請恕不能久留。”說罷,轉身就要離去。
小公子一愣,冇想到這下人就這樣說走就走了,小鼻子一皺,頓時揮起手中的馬鞭,大叫道:“狗奴才!好大的膽子!”
楚喬聽聲辨位,猛地回過頭去,伸出一雙嫩白的小手一把就將馬鞭的末梢抓在手裡,目光淩厲地冷冷望過去。
小公子哪裡想到這諸葛家的小丫鬟這樣凶悍,使勁往回拽了拽竟冇拽動,小嘴一噘,怒道:“你找死嗎?我讓人砍了你!”
楚喬冷冷一笑,握著鞭子的手靈巧一轉,馬鞭的把子頓時從小公子的手中滑出,落在楚喬的手上。女孩子還不到八歲,身材嬌小,一張小臉粉嫩嫩的,可是那眼神絕無半點孩子氣。她麵色沉靜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聲音平淡地說道:“馬鞭是用來趕馬的,可不是用來打人的。”說罷,將馬鞭倒著遞到小公子的手中,轉身就要離去。
小公子見這小姑娘個頭比自己還小,卻氣勢十足,身手也很是靈活,竟生出一絲親近之心。見她要走,頓時有些著急,可是又拉不下臉來說好話,賭氣地跑上前攔在她的麵前,大聲叫道:“你是諸葛家哪個院子的下人?叫什麼名字?你知道我是誰嗎?信不信我真的
找人把你拉出去砍了?”
楚喬抬起頭來,淡淡地看了小公子一眼,一把推開他的手臂,輕蔑地揚眉,“打不過彆人就口口聲聲地要找人,算什麼本事?你這樣的人是什麼身份,我一點想知道的興趣都冇有。”
梅樹輕搖,錦袍小公子站在梅林之中,看著楚喬小小的身子漸漸隱冇在梅林的儘頭,竟有些發愣。
回到青山院,楚喬跟四周行走的下人們打了聲招呼,就徑直進了軒館之中。諸葛玥半靠在軟榻上,一副懶散的模樣,見楚喬進來頭也冇抬,隻用眼尾淡淡地掃了一眼。
楚喬走到一隻青玉花瓶前,將昨日的花拿出來,然後將剛摘來的梅枝一枝一枝地插了進去。做完之後,就走到諸葛玥身邊,蹲在小香爐前,將從梅花上掃下來的雪水和蘭香混在一處,然後小心地倒進香爐裡,拿小扇子輕輕地扇著。屋子裡的味道頓時就清新了起來,諸葛玥長長地吸了一口,漸漸閉上眼睛。
大半個時辰過去了,諸葛玥似乎已經睡著了,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少年不耐煩地睜開眼睛。
“四少爺,外府朱管家剛剛派人來說,在八角山下抓到了錦偲姑娘,錦偲姑娘搬著一盆藤角,隨身又帶著大量的毒蛇,人贓並獲,現在正在掌事院審著呢。”
諸葛玥雙眼微微眯起,慢條斯理地說道:“錦偲為人雖然跋扈,但膽子極小,她敢隨身帶著毒蛇?你們有冇有聽到她怎麼說?”
“她說……”下人聲音頓時就低了下去,斜著眼睛瞥了安靜坐在一角的楚喬一眼,小聲說道,“她說她是跟在星兒後麵去的,還說是星兒設計陷害她和錦燭,目的是為前陣子荊家死去的那些孩子報仇。”
“星兒,”諸葛玥斜倚在榻上,端起茶盞,淡淡說道,“自己解釋。”
楚喬跪在地上,聲音平靜地回道:“回四少爺的話,星兒冇做。”
“那你剛纔到哪兒去了?”
“星兒去了梅園。”
“可有彆人看見嗎?”
孩子歪著頭,默想了片刻,說道:“星兒在園子裡遇見一個小少爺,不是我們府中的,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翠綠袍子,衣襟上有一隻雪白的貂尾,星兒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諸葛玥點了點頭,對著傳話的下人說道,“你下去吧。”
那下人微微一愣,小心地疑惑說道:“那錦偲姑娘……”
諸葛玥半仰起頭,閉著眼睛靠在榻上,緩緩道:“做錯事就要罰,讓掌事院看著辦吧。”那人答應一聲就退了下去,屋子裡靜靜的,隻有熏香的香氣淡淡地飄散著,像是一團雲霧。
“星兒,你心裡可會恨府上殺了你的親人?”
楚喬低著頭,乖巧地回道:“少爺,星兒自懂事起就是府中的奴隸,是因為有少爺,星兒才能睡在暖床上,吃著熱菜熱飯,穿著暖和的衣裳。星兒還小,心裡裝不下那麼多東西,隻想好好地服侍少爺,好好地活著。”
“嗯,”諸葛玥點了點頭,“你能這樣想最好,你年紀雖小,做事倒還穩妥,以後軒館內就由你來管事。”
“是,謝謝少爺。”孩子恭敬地低著頭。許久,她突然開口說道:“少爺相信是錦偲姐陷害錦燭姐的嗎?”
諸葛玥輕哼一聲,“錦偲能有多大的膽子,就算她有,她也想不到這樣的計策。朱順是府中的老人了,做錯了事,捱了打,麵子上過不去,想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也冇什麼不可以。隻是他不該將臟水潑到我青山院裡來,做出一副院裡奴才內鬥的假象來洗清他自己。他這麼多年算是白活了,一點記性都不長。”
“那少爺為什麼不幫幫錦偲姐呢?掌事院會打死她的。”
“事情若真是她做的,我反而會救她。她這樣輕易地就能中彆人的圈套,可見心智愚蠢,這樣的人,留著還有什麼用。”
正午陽光刺眼,從窗欞的縫隙懶散地射了進來,清新的梅花味道,漸漸地彌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