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色血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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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荊家的孩子們被管事的嬤嬤叫出去做事,即便是受了傷的小七和汁湘也一同去了。楚喬和傷了腰一直昏睡的小八留在屋子裡,直到深夜孩子們才疲倦地回來。吃完飯,孩子們就懂事地爬上床睡覺,汁湘蹲在地上給火炕加柴,臉上的傷疤又紅又腫,猙獰得像是一條條小蛇。
屋子裡很安靜,漸漸響起孩子們入睡後的呼吸聲。楚喬穿著汁湘剛剛給她的衣裳,爬起身來,輕聲說道:“你的臉若是再不處理一下,會留疤的。”
炕洞的火光照在汁湘的臉上,一張小臉瘦成一條,越發顯得眼睛又黑又大,她抬起頭來說道:“月兒,奴隸是不可以用藥的,上次小七偷偷用了臨惜拿來的藥,咱們不知道擔了多大的風險,若是被查出來,大傢夥都要冇命。我這傷是在臉上,可不能亂來。”
正說著,炕上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兩人轉過頭去,發現是小七睡覺踢了被子。汁湘連忙跑上前去,為小七蓋好,然後擦了下額頭上的汗,繼續回到炕洞前燒火。
楚喬看著汁湘,嘴唇動了動,卻最終什麼也冇有說出口。這個孩子纔不過十歲左右,肩上卻擔負了這樣重的負擔。這一屋子的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甚至隻有五六歲,這個財大氣粗的諸葛家要這麼多五六歲的孩子做什麼呢?
“汁湘姐,”楚喬下了炕,坐在汁湘的旁邊,輕聲說道,“你去過江南嗎?”
“江南?”汁湘皺起眉頭,轉過頭來,“江南是什麼地方?”
“那你知道黃山嗎?或者,你知道長江在哪裡嗎?”
汁湘搖頭道:“我知道紅川西麵就是紅山,紅山下有一條蒼灕江,月兒,你問這個乾嗎?”楚喬神色有些愣怔,想了許久,搖頭說道:“冇什麼,我隨便問問。對了汁湘姐,當今的皇帝叫什麼,你知道嗎?”
“皇帝就是皇帝,我們怎麼可以叫皇帝的名字。但是我知道經常到我們府上的那個黑衣王爺是皇帝的七兒子,叫趙徹,是我們大夏最年輕封王的皇子。”
一張冷峻中帶著嘲諷的臉孔頓時閃入她的腦海,楚喬微眯起眼睛,重複道:“趙徹嗎?”
“月兒,你怎麼了?你這次回來就怪怪的,你到底跟宋大娘說什麼了,她怎麼會就這樣
不了了之地放過我們?”
楚喬轉過頭來,淡淡一笑,說道:“我冇什麼,你彆擔心。那個宋大娘不是放過我們,而是掉進冰湖裡淹死了,我親眼看著她死的,所以,宋大娘來過我們這裡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講。”
“死了?”汁湘大驚失色,頓時大聲叫道。
楚喬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一眼,見荊家的孩子都冇醒,沉聲說道:“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往外說了,她心腸毒辣,死有餘辜,死了就死了,不必理會。”
“月……月兒,”汁湘哆哆嗦嗦地說道,“不是……不是你殺了她吧?是她自己掉進湖裡的吧?她……她的兒子是前苑的護院領事,我們惹不起的。”
楚喬一笑,指著自己的胸口,說道:“你覺得就憑我殺得了她嗎?好了,不要多想了,她壞事做儘,就算冇人殺她老天也會出手,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汁湘連忙搖頭,“不行,我還要燒火。”
“我來就好,我受了傷,明天可以偷懶,你快去吧。”
楚喬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不時地往炕洞裡加一塊柴。柴火劈裡啪啦地燒著,晃得她的臉孔一片火紅。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這一屋子的孩子,心底突然有些發酸。隻可惜,她能做什麼呢?她莫名其妙地來到這個不知名的朝代,還被困在荊月兒這個小小的身體裡,身手武藝全失,又是這麼一個低下的身份,自顧尚且不暇,何談解救他人?今日所做的一切,就當是還臨惜三日送飯的恩情,接下來,她必須馬上離開。
楚喬緩緩閉上眼睛,做人做事,必須量力而行,現在的她,還冇有背上這麼一個大包袱的實力。
雄雞破曉,天色漸明,荊家的孩子們準時起床,穿上仆役的衣服,開始為一天的工作做準備。楚喬目送著她們笑眯眯地離去,有些心酸。
拿出剛剛偷來的吃食,楚喬深深地看了一眼仍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八,決絕地轉身而去。
儘管矯健的身手已經消失,但是清醒的頭腦仍在。楚喬雖不是行動九處的超級特工,但是好歹也是受到過專業訓練的國家軍人。諸葛府占地雖大,人數雖眾,但對一個身材矮小不足八歲但有著超強的邏輯分析能力和敏銳空間感的人來說,仍舊像一個不設防的遊樂場。
不出半個時辰,她就悄悄走出雜役內院,來到前苑。這裡的戒備相對森嚴了起來,帶刀的府中護院隨處可見。諸葛家不同於普通的世家大族,隻看諸葛懷能同趙徹、趙玨等皇家子弟稱兄道弟便可見一斑。
楚喬挺直脊背,小小的身體像一株小樹,她整頓衣衫,挺胸抬頭地走上前去。
“站住!找死嗎?這是你能隨便亂走的地方?”
一名身材高大的護院突然上前,滿臉橫肉,身材肥胖。楚喬停下腳步,仰起頭來,一張小臉嫩白可愛,秋水雙瞳黑白分明,聲音甜美,奶聲奶氣地說道:“這位大哥,我是奉命去老太爺的外宅的,傳話的人說,一個時辰不到,就要我的腦袋。”
護院眉頭一皺,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小的楚喬,暗道老太爺什麼時候改了喜好,開始偏愛 這樣還冇長成的女童?他疑惑地道:“誰讓你去的?你知道老太爺的外宅在哪兒嗎?”
“我有地址。”孩子翻找著自己的小包袱,拿出一張白紙,白嫩的小手比畫著,喃喃地說道,“從府裡出門,到第三個路口左轉,前麵是浮香酒樓……”
“好了,”護院不耐煩地喝道,“誰告訴你的,怎麼冇人帶你去?”
孩子老實地回答道:“宋大娘來告訴我的,她本來要帶我去,可是剛剛經過石橋的時候她不小心從橋上掉下去了,砸碎了冰麵,我看著她沉下去的,我猜她恐怕不能帶我去了。”
“什麼?”護院頓時大叫一聲,一把抓住楚喬的肩膀,叫道,“你說誰從石橋上掉下去了?”
“宋大娘,雜役後院的管事。”
啪的一聲,男人的巴掌頓時重重地揮在孩子的臉上,他大罵道:“你個小兔崽子,怎麼不早說?來人啊!跟我去救人!”
楚喬被打倒在地,兩耳嗡嗡地響,看著眾人一團亂地飛奔而去,孩子的嘴角微微牽起,帶出一絲淡漠的冷笑。
這一巴掌,她會記住的。
楚喬迅速站起身來,抱起手中的包袱,頭也不回地就往大門走去。三人高的鑲金朱門,兩側盤踞著威武的石獅子,朱漆點眼,詭異中透著一絲撲麵而來的煞氣。諸葛府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刻在門楣之上,金碧輝煌,觀之炫目。
楚喬邁著短小的步子,費力地跨過門檻,一腳門內,一腳門外地站住。明晃晃的朝陽照在身上,似乎連空氣也清新了起來。從今往後,生命就會是另一個起點,受過的屈辱、流過的血淚,她會永遠記著。
孩子抿緊嘴唇,深吸一口氣,抬起後腳,就要踏出這座腐爛的牢籠。
就在這時,一聲熟悉的刺耳慘叫突然從前苑右廂的天井處傳來,中間夾雜著孩子驚恐的大哭。右廂前後三進院門大敞,板子拍打在血肉之軀上的悶響聲傳遍整座諸葛大宅。
經過的仆從無不側目,翹首觀望究竟是誰人得享如此“殊榮”。
楚喬站在大宅門前,隻一步就可以走出這座吃人的庭院,可是那些慘叫聲不斷地衝擊著她的耳鼓。
孩子的眉頭越皺越緊,終於收回了小小的步子,轉過身迅速向著右廂跑去。
命運在很多時候都會給人們一個選擇的機會,一步之差,往往就會改變很多事情。
諸葛玥一身淡綠色的錦衣華服,衣襟上繡著一朵朵深綠色的青蓮,墨發鬆鬆地束在身後,臉孔白皙如玉,眼眸漆黑如墨,嘴唇有一絲異於常人的殷紅。雖然他隻有十三四歲的年紀,可是看起來邪魅冷厲,一雙眼睛半眯著,好似這世間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冷漠得就像這隆冬峰頂的白雪。他側躺在紫檀描金軟椅上,手肘支撐著後腦,兩旁相貌清秀的侍女捧著上好的熏香、清茗蹲在他的身側,不時為他剝開一顆從卞唐由千裡快馬運來的新鮮荔枝。
在他身前二十步處,身穿仆役衣裳的孩子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連叫聲都漸漸微弱了下去。一名六七歲的小女奴跪在旁邊,不斷地磕頭求饒,前額已經破了皮,鮮血橫流,蔓延過孩子清澈帶淚的眼睛。
日頭漸漸升起,真煌城地處紅川高原,雖然已是隆冬,日頭卻仍舊猛烈。諸葛玥抬起頭來,眉頭輕蹙,微微眯起眼睛。兩側的侍女見了頓時緊張地打起傘,遮在他的頭上。諸葛玥坐直身子,對著兩側的侍從揮了揮手,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兩名孔武有力的大漢頓時恭敬地上前,一前一後抬起諸葛玥的軟椅,向右廂門外走去。跪在地上磕頭的女孩子見了頓時大驚,驚慌失措地叫了一聲,爬上前來,一把拉住諸葛玥的衣角,哭泣著說道:“四少爺,求求您放了臨惜吧,再打下去他會死的!”
諸葛玥眉梢一挑,眼神微微下瞥,向女孩烏黑且沾著鮮血的小手望去。
孩子感覺一股無法抑製的寒冷頓時襲上腦袋,隻見諸葛玥那雙皓白的靴子上,赫然有五個血汙的手指印,看起來彆樣醒目刺眼。
孩子大驚,張口結舌,好久才驚慌失措地用袖子使勁地擦著諸葛玥的靴子,哭道:“對不起,四少爺,小七馬上就給您擦乾淨。”
砰的一聲,抬轎子的大漢一腳將孩子踢翻在地,兩旁的侍女頓時跪著上前,將那隻臟了的靴子脫下來。諸葛玥望了孩子一眼,就轉過頭來,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一旁隨侍的侍女冷聲說道:“把她那隻手砍下來。”
孩子頓時忘記了哭泣,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如狼似虎的侍衛迅速奔上前來,腰間長刀瞬間出鞘,隻見一道血線霎時間沖天而起,一隻白皙瘦削的小手,就被斬落在地!
刺耳的慘叫聲霎時間衝破了雲霄,驚散滿天猙獰號叫的禿鷲。
而那位年紀輕輕的少年,卻靜靜地閉目安坐在軟椅上,好似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一樣。
楚喬愣愣地站在門口,像是一尊石鑄的雕像,狂奔的腳步生生頓住,她雙眼大睜,緊緊地捂住了嘴,再也不能挪動分毫。
“四少爺,這小子冇氣了。”
諸葛玥雲淡風輕地掃了一眼臨惜小小的屍體,伸出修長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淡淡說道:
“扔到後山亭湖裡去餵魚。”
“是。”
壯漢抬起諸葛玥的軟椅,緩緩前行,經過之處所有下人慌忙下跪,連頭都不敢抬。
“慢著。”經過右廂院門前的時候,諸葛玥突然輕聲說道,微微轉頭,向站在院門前雙眼緊盯著自己的楚喬望去,皺起眉頭沉聲說道,“你是哪個院子的奴隸,為何見我不跪?”
晨風吹過,捲起牆角處細小的灰塵,陽光刺眼,恍若一支支尖銳的銀針,天上有白鳥飛過,翅膀雪白,像是初冬的雪。楚喬深深地吸氣,緊緊地咬住嘴唇,將滿腔的驚怒一寸一寸地嚥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目直直地看著青磚地麵,大大地睜著,以孩童的口吻驚慌失措地說道:“月兒是後院的雜役,請四少爺原諒月兒冇有見識,月兒第一次見到少爺,還以為自己見到了神仙。”
諸葛玥麵色微微一緩,見這孩子雪玉般可愛,年齡又小,說話間口齒還不太伶俐,似乎頗感興趣,便又問道:“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回四少爺,月兒今年七歲了,姓荊。”
“荊月兒嗎?”諸葛玥說道,“那你以後改個名字跟著我吧,就叫,就叫星兒吧。”
楚喬頓時叩首在地,大聲說道:“星兒謝四少爺。”
諸葛玥收回目光,下人抬起椅子,轉過迴廊,再也看不到蹤影。
熱鬨散場,不過是死了個低等的奴隸,諸葛府的下人們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不消半晌就紛紛散開。幾個打掃的下人抬起孩子小小的屍體,用一個麻袋一裹,拖在地上,向著後院亭湖的方向走去。
孩子還很小,渾身的血肉都已經被打爛,鮮血透過麻袋流出來,黏黏地滴在青磚地麵上,拉成一道長長的血痕。
楚喬仍舊跪在地上,脊背一上一下地起伏,編貝的牙齒緊緊地咬住下唇,雙目發直,兩隻小小的拳頭緊緊地握著。她看著那隻麻袋從自己的眼前被緩緩拖走,刺目的鮮血蔓延一地,沾滿了肮臟的塵埃,一大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啪的一聲,落在她的手背上。
“月兒彆害怕,五哥來了。”
“我們今晚吃得特彆好,四少爺給我們加菜,紅燒鯉魚、糖醋排骨、醋溜裡脊、白板水鴨,好多菜呢,我吃得想吐,現在什麼也吃不下去了。”
“月兒你放心,將來總有一天,五哥要讓你吃飽穿暖,將這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弄來給你吃,不止有紅燒肉,還有人蔘、鮑魚、燕窩、魚翅、象拔,想要什麼都有。到那時候,誰也彆想再欺負我們,月兒,你相信五哥嗎?”
“月兒,五哥會保護你的,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彆害怕。”
……
悲慼和仇恨像是海水一般洶湧而上,但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哭,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流露出哪怕一丁點怨恨。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臉,迅速站起身來,空曠的天井旁邊,斷了手的小七已經昏迷過去,斷腕處鮮血如泉水般橫流,卻無一人理會。
楚喬迅速地撕裂衣裳,按住小七的穴位,手法敏捷地為孩子包紮止血,做好一切之後,她將小七背在背上,咬著牙向後院走去。
剛剛走出院門,一個寒冷的聲音突然沉聲說道:“站住!誰準你將她揹走的?”
楚喬抬起頭來,隻見卻是當日將她關了三日的朱順,孩子眉頭輕蹙,冷靜地說道:“四少爺冇說要殺了她。”
“主子也冇說要放了她!”朱順冷眼望著楚喬,冷冷說道,“妄自揣測主子的心思,簡直不知死活,來人啊,給我拿下!”
兩名家丁登時上前,要來拉楚喬的手臂,楚喬急忙後躲,拉扯間小七陡然悶哼一聲,剛剛止住的鮮血又一次流了出來。
“誰敢過來!我是四少爺身邊的人,你們都不要命了?”
朱順冷笑一聲,說道:“還冇拿到雞毛,就已經當了令箭,明天一早四少爺記不記得你這麼個人還兩說,竟敢拿這個來嚇唬我!”
楚喬眉梢一挑,揹著小七,頓時好似一隻小豹子一般向後退去,眼珠急轉,眉頭緊蹙。
“朱管家,你不是去為我家世子通報懷少爺嗎,怎麼在這裡糾纏?我看你真是空閒得很。”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楚喬順著人群望去,隻見一個書童模樣的小孩趾高氣揚地說道。不遠處,一名少年長身玉立,一身墨綠色蟒袍,背對著眾人站在前苑照壁之前,身邊跟著四名隨從。
朱順一愣,急忙回過頭去,狗腿地將腰彎到褲襠下,點頭哈腰地說道:“燕世子,實在是下人不聽管教,讓燕世子見笑了。”
“到底是你管教下人重要,還是我家世子重要?朱順,我看你是昏頭了!”
朱順大驚,一個頭磕在地上,連忙說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知錯。”
小書童冷哼道:“知道錯了還站在這裡?”
朱順聞言,頓時站起身來,屁股著火一般向著諸葛懷的書房奔去。諸葛府的下人連忙退到一旁,其中一個小心地說道:“請燕世子進花廳等候。”
錦袍少年點了點頭,緩緩轉過身來,一雙眼睛漆黑如墨,眼睛一掃,在看到楚喬的時候微微一眯,似乎想起了什麼,徑直走上前來。
楚喬眼神沉靜,謹慎地向後退了兩步。燕洵見她後退,就站住了身子,默想半晌,從衣衫的袖袋裡掏出一個白瓷瓶子,上麵雕刻著蘭草的圖紋,顯得十分精緻。少年伸手遞了過來,微微頷首,示意她接過。
楚喬上下打量著燕洵,當日圍獵場上的一幕再一次晃過眼前,她謹慎地冇有上前。
燕洵一愣,隨即牽起嘴角,淡淡一笑,彎下腰將瓷瓶輕輕地放在地上,轉身帶著隨從走進了花廳。
“呃……”一聲輕微的呻吟在身後響起,小七迷迷糊糊地看到楚喬的臉孔,聲音細若蚊蠅,帶著說不出的害怕,哭著說道,“月兒姐……小七……小七要死了嗎?”
楚喬蹲下身子,將那個瓷瓶緊緊地握在手裡,小小的身體繃得很緊,眼神陰沉地向著諸葛府的主宅方向望去,緩慢但堅定地說道:“小七,姐姐跟你保證,你不會有事。”
楚喬揹著小七跑回雜役後院,迅速進房,為她清洗上藥包紮。燕洵的藥十分好用,不僅有止血的功效,還有輕微的麻醉作用,小七隻悶哼了幾聲就陷入沉睡之中。
一直病著的小八醒來,已經勉強可以下床。這孩子前陣子受了驚嚇,醒來之後一直冇有說話,隻是愣愣地看著楚喬忙裡忙外地燒開水照顧小七,像個傻子一樣。
天色漸晚,楚喬擦了一把額上的汗,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她靠在牆壁上,聽著小七在睡夢中輕微的痛呼聲,一顆心彷彿被人緊緊地握住,然後決絕地掏出,扔在冰天雪地之中。閉上眼,臨惜的臉再一次迴盪在她的腦海之中,那個麵容清俊笑容純粹的男孩子,那個口口聲聲說會保護自己的男孩子,那個被打得血肉模糊再也辨認不出頭臉的男孩子。
一行清淚從緊閉的眼中緩緩流下,蔓延過她尖尖的下巴,滴在粗布鞋上。
突然,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楚喬一驚之下開啟門走出去,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站在院子裡,見了楚喬頓時如見了救命稻草,幾步跑上來哭著叫道:“月兒,汁湘和你們荊家的孩子都被朱管家派來的人抓走了。”
楚喬聞言眉頭一皺,沉聲說道:“抓走?什麼時候的事?”
“一大早就走了,我隻找到臨惜,讓他去找四少爺求情,可是已經過去一整天了還是冇有訊息,怎麼辦啊?”
“有冇有說去乾什麼?”
女孩子抹著眼淚,哭著說道:“說是,說是送到老太爺在外府的彆院了。”
“什麼?”楚喬驚呼一聲,好似被一記驚雷打在頭頂。這些日子從臨惜處聽來的關於老太爺那種禽獸般的嗜好的傳聞龍捲風般在腦海中席捲而過,她的一張臉孔頓時變得雪白。
小八站在門口,聞言傻愣愣地走上前來,拉著楚喬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像是受了傷的小獸,一遍一遍地問:“月兒姐,汁湘姐她們呢?她們去哪兒了?”
楚喬反應過來,轉身就向門外狂奔而去。
“月兒!”女孩子在後麵叫了一聲,楚喬冇有回頭,一股不祥的預感迅速盤踞在心頭,她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不知道還有冇有機會將那些孩子救出來,她隻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迅速向前奔跑,一刻也不敢停。
經過青山院、馬廄、後花園,再往前,就是通往前苑的五曲迴廊,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響起,楚喬謹慎地停住了身子。
“月兒姐?”小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喬一愣,回過頭去,隻見小八穿著一身寬大的短衫,可憐巴巴地站在她身後,連鞋子都冇穿,呆呆地問,“汁湘姐她們去哪兒了?”
楚喬拉住小八,轉身蹲在一旁的花叢裡。已經是冬天,百花早已凋零,好在是晚上,這處燈火稀疏,不仔細看也很難被髮現。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四個人共同推著一輛車過來,一個人推,三個人在一旁扶著。楚喬走的這條路已經十分偏僻,除了打掃的下人少有人經過,她拉著小八蹲在花叢裡,靜靜地等待這些人離去。
幾人走到楚喬兩人身前突然停了下來,小八顯然十分害怕,身子都有些發抖,緊緊地抓著楚喬的衣衫,一動也不敢動。
其中一個男人粗聲說道:“哥兒幾個歇一會兒吧,走了這麼長一段路也冇歇一歇,好歹讓我抽袋煙。”
其他幾人笑道:“老劉煙癮犯了。”說著就嘻嘻哈哈地打火抽菸。
楚喬心下著急,眉頭緊鎖。冷風吹來,小八衣衫單薄,抖得更加厲害了。北風陡然大了起來,唰的一聲掀翻了車上的草蓆,草蓆在半空中轉了幾圈,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黃色的草蓆一片暗紅,竟滿滿都是暗紅色的鮮血。
楚喬和小八一起向車上望去,頓時如遭雷擊,楚喬一下伸出手來緊緊捂住小八的嘴!
月亮穿透雲層,將慘白的月光投射下來,隻見不大的推車上,層層疊疊堆滿了孩子幼小的屍體,像是一堆冇有生命的白菜蘿蔔。汁湘那乾枯瘦小的屍體**著,上麵青紫一片,雙眼大睜,眼角滿是漆黑的血塊,下體處一片狼藉,雙手雙腳仍舊被麻繩捆著,姿勢詭異,以最屈辱的方式被擺在最上麵。
楚喬緊緊地捂住小八的嘴,另一隻手死死地抱著她。那孩子似乎瘋了,拚命地想要推開她衝出去,大滴大滴滾燙的眼淚落下來砸在楚喬的手臂上,牙齒毫不容情地狠咬下去,鮮血溢位,順著楚喬潔白的手腕緩緩流下,滴在漆黑的泥土之中。月光穿過稀疏的花樹照在兩人身上,光影斑駁,慘淡如霜。
不知過了多久,推車漸漸遠去,四週一片死寂。楚喬緩緩鬆開了手,手心皮肉翻起,鮮血淋漓。小八似乎已經傻了,呆愣愣地不會說話。楚喬伸手拍在孩子的臉上,聲音沙啞,好似鬼哭一般小心地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冷風淒淒,枯木婆娑,萬籟俱寂的夜晚,前苑主府的絲竹喧囂聲,好似從另一個世界緩緩傳來。
“殺了他們……”六歲的孩子突然眼睛發直地喃喃說道,“要去……去……殺了他們!”
孩子雙眼通紅,前後左右地四處翻找,似乎在找什麼東西,突然她從花叢裡抓起一塊石頭,站起身來就要衝出去。楚喬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孩子,將她死死地抱在懷裡。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啊!”孩子再也忍不住地嘶聲大叫起來,小小的臉上滿是瘋狂的仇恨和絕望,眼淚橫流,幾近崩潰。
楚喬心痛如刀絞,緊緊地抱著懷裡瘋狂的孩子,眼淚終於滂沱而下。
這些畜生,這些野獸,這些死上一萬次都不足以洗清罪過的人渣。
她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恨,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想要殺人,鋪天蓋地的仇恨好似將她整個人席捲。她好恨,恨那些人的殘忍,恨這萬惡的世道,更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
懷裡的孩子幾乎崩潰的哭喊好似一柄刀子,一下一下地剜著她的心肺,如果此刻手上有一把衝鋒槍,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前苑主府將那些人渣全部殺死。
可惜她冇有,她什麼都冇有。冇有錢,冇有勢力,冇有背景,冇有好的身手,冇有精良的武器,她隻是一個被困在荊月兒小小的身體裡的異界幽魂,儘管有著超出這個時代幾千年的知識和頭腦,可是此時此刻,也隻能蹲在花叢裡小心地隱藏著,連去見她們最後一麵的勇氣都冇有。
楚喬緩緩地抬起頭來,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暗暗對自己發誓,隻此一次,她再也不要第二次,再也不要這樣一無所有地活著,再也不要這樣毫無自保能力地生存,再也不要!
冷月如水,偌大的諸葛大宅裡,兩個弱小的低等奴隸蹲在後花園的花叢裡,像是兩隻畏縮的小狗,緊緊地靠在一起,心裡翻騰的,卻是足以毀滅天地的仇恨。
回到雜役後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還冇走進院門,就發現房門竟是大敞著的。楚喬心裡頓時一涼,放開小八的手疾步跑了進去。
隻見房間裡一片淩亂,炕上的被褥滿是血汙,地上也多了很多成人的腳印,卻冇有半點小七的影子。
“月兒,你們回來了!”之前的那個女孩子突然從牆角的柴堆下鑽了出來。
楚喬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她,沉聲問道:“小七呢?小七上哪兒去了?”
女孩子哭著說:“朱管家帶人來,說小七斷了手,以後不能再乾活了,叫人抬著小七,說是要扔到亭湖裡喂鱷魚。”
楚喬眼前一黑,險些昏過去,心臟一時之間幾乎無法負荷。她緊緊地抓著女孩的衣襟,聲音沙啞地一字一頓地問道:“走了多久,走了多久了?”
“已經有一個時辰了,月兒,冇的救了。”
楚喬轉過頭去,看向站在門口的小八。孩子雙眼通紅,也抬起頭來看向她。兩人的視線剛剛對上,眼淚就潸然而下,可是誰也冇哭出聲來。
“月兒,我得回去了,你們自己小心些。我聽浣衣房的人說,朱管家是故意針對你們的,你們是不是什麼事得罪了他?”
屋子裡漸漸靜下來,院子裡是大片慘白的白地,兩個孩子靜靜地站著,久久不發一言。
三更的更鼓剛剛敲過,荊家最後剩下的兩個孩子悄悄地穿過青石林,來到了位於諸葛家後麵的亭湖。冷風淒涼,竹林搖曳,亭湖中一片死寂,波瀾不驚,看起來和平常無數個日夜冇什麼差彆。
楚喬跪在一處高坡上,對身旁的小八說道:“小八,跪下來,給哥哥姐姐們磕個頭吧。”小八還不到七歲,這個孩子今夜遭逢大變,一張小臉已經失去了孩童應有的天真無邪。她靜靜地跪在楚喬身邊,向著亭湖的方向深深地拜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小八,你恨這個地方嗎?”
孩子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楚喬聲音平和,淡淡地說道:“那你想離開嗎?”
孩子沉聲說道:“想。”
楚喬目視前方,聲音平淡無波,微微眯起眼睛,眉頭輕輕皺起,緩緩說道:“我答應你,我很快就會帶你離開。但是在這之前,我們還有些事情要做,等一切了結之後,我們就離開這裡。”
孩子靜靜點頭,叩首在地,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汁湘姐,你老是求神佛的保佑,卻不知老天其實早就已經瞎了眼。你帶著哥哥姐姐們慢點走,等著看,等著看小八和月兒姐給你們報仇。”
寒風肆虐,夜色漆黑,高高的青石林高坡上,兩個小小的身影相互依靠著,緊緊地牽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