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鐵甲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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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洵和楚喬共乘一騎,賓士在空曠的雪原上。
“小丫頭,跟我回燕北吧!”
“不去!”
“不去不行。”少年朗朗一笑,“看你這回能往哪裡跑。”
馬蹄踏破平原的寧靜,大風掃過原野,雷鳴般的蹄聲在身後滾滾而來,好似天邊悶雷。
楚喬緊張地抓住燕洵的手臂,大聲叫道:“瘋子,後麵有人在追你?”
燕洵不在乎地哂笑,說道:“無妨,燕北地大物博,魏閥若想跟著一起去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楚喬眉頭緊鎖,頻頻回頭觀望,眼見雪浪由一線漸漸形成一麵,就知來人數量不少。她咬住下唇,左右觀望地形,怒聲說道:“你是否瘋了,知道有人要置你於死地還敢回來?”
燕洵眉梢一揚,仍舊是那句話:“我不回來你怎麼辦?”
楚喬眼睛突然有些發酸,她向上望著燕洵光潔的下巴,他真的還隻是一個孩子,連鬍子都冇有長,紈絝子弟一個,整日不知死活地胡鬨,根本不知道這世事的艱險。
燕洵見她發呆,哈哈一笑,打趣道:“怎麼,感動得想要以身相許嗎?不用,你還太小,誰知道你將來能長成什麼模樣。要不這樣吧,你就跟著本世子,咱們慢慢看看再說。”
“燕北賊子!快快下馬束手就擒!”
平地一聲暴喝突然響起,燕洵一愣,隨即無奈說道:“喂,看來我們又有麻煩了。”邊說邊揮鞭催馬,不但冇有停下來,反而跑得越發急速。
漆黑的戰甲在夜色中尤其顯得猙獰如山,急促的馬蹄聲如同滾滾悶雷呼號逼近,萬千雪浪騰騰崛起,就像是蒼稷山頂的雪崩,威勢驚人。腳下的大地都在瘋狂地顫抖著,彷彿上古凶獸已經醒來,要衝破地表,龍躍而出。
“抱緊了!”少年的麵容突然變得堅韌如鐵,劍眉緊鎖,握緊馬韁,厲喝一聲,戰馬瞬間揚蹄飛躍,嘶聲長鳴,勢如疾風,冷風在耳邊如同鋒利的刀子,瞬間掠過,速度快至巔峰,轉瞬就將身後的追兵甩出老遠。
“哈哈!”爽朗的笑聲登時響起,燕北的戰士們齊齊朗聲大笑,紛紛回望魏閥士兵們驚 愕的臉孔。
小書童風眠大笑道:“世子,也該讓他們這些世家公子見識見識什麼纔是真正的燕北戰馬。”
燕洵朗聲笑道:“好,就給他們開開眼界。”
話音剛落,燕北的鐵騎齊齊勒住馬韁,屈指為哨,清脆嘹亮的號子陡然響起。就在眾人不明所以的時候,燕洵等人身下的戰馬驟然間人立而起,脖頸上的馬鬃紛紛豎立挺直,好像獅子般嘶聲長嘯,聲音激盪,刺破長空,帶著無與倫比的威勢和王者霸氣,令人血脈翻湧,胸口發悶。
真煌帝都戰士們座下的戰馬聞聲更是哀鳴一聲,四腿一軟就趴在了地上,任那些奉了王令的將軍怎樣鞭打,也不肯站起身來。
楚喬大奇。
小書童風眠一笑,得意揚揚地解釋道:“咱們燕北的戰馬,是天目山下的母馬王和野狼交配而出的,不但腳程極快,在戰場上,更能召喚狼群助戰。帝都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所養的馬,連戰場都冇上過,隻聽聽聲音就嚇得屁滾尿流了,想追我們,簡直是異想天開。”
燕北戰士齊聲大笑,燕洵的大裘在北風中獵獵翻飛,少年高居馬上,朗聲說道:“走,回燕北!”
戰士們大笑一聲,“回燕北!”
馬蹄滾滾,雪霧翻騰,漆黑的天幕下,燕北的戰士們縱馬揚鞭,驀然離去。然而就在這時,一股危機感突然襲上心頭。多年從事危險工作自然生出的警覺性像是一隻爆破讀秒器一樣發出尖銳的示警,就在孩子還來不及去思索這絲不知從何而來的緊張感的時候,銳利的風聲陡然刺破黑夜,夾帶著雷霆的氣勢,從遠處呼嘯而來。
等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幾乎是在彈指一揮間,楚喬一拳正中燕洵的小腹。燕洵吃痛,悶哼一聲彎下腰去,剛想要大罵狗咬呂洞賓的楚喬,一支勁箭頓時從他的左肩橫貫而入,由背部透體而出,鮮血噴湧,力度驚人,少年的身體瞬時間好似斷線風箏,從馬背上轟然跌落,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燕洵!”楚喬失聲尖叫,一把勒住馬韁,可是這戰馬在急速的奔跑中竟絲毫不懼韁繩的拉扯,仍舊不聽指揮地呼嘯奔跑。楚喬大急,猛然躍起,小小的身體頓時跳下馬背,一個前滾翻,穩穩地蹲在雪原上。
“燕洵!”楚喬扶住他的肩膀,“有冇有事?”
少年眼神冷厲,眉頭緊鎖,“還死不了。”
嗖的一聲,又是一支勁箭激射而來,楚喬聽聲辨位,揮刀狠劈。那箭來得極為迅速,竟和刀鋒擦起了一溜火星,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放下武器!”整齊劃一的低喝聲同時響起,無數的人馬從雪原下憑空出現,足足有上千人,人人披著雪白長裘,之前全都伏在雪地上,難怪戰馬經過,竟冇看出絲毫端倪。森寒的刀鋒齊齊對準兩人,刀劍林立,插翅難飛。不遠處,激烈的廝殺聲同時響起,顯然,來不及及時下馬的燕北戰士們已經陷入了重重 包圍之中。人群之後,一身黑色長裘的少年策馬上前,大裘裡的錦袍上繡有金色的祥龍,一隻鋒利的龍爪猙獰地盤踞在衣領上,在烈烈燃燒的火把之下,有著刺目的光輝。
趙徹半眯著眼,冷冷地哼了一聲,“就知道魏家成不了事。”
鋒利的刀鋒架在兩人的脖子上,那刀口上都印有盛金宮特有的紫薇金花,一看就知道是大內禁衛。少年封王的七皇子趙徹看了燕洵一眼,眼神隨即又在幼小的楚喬身上轉了一圈,對著侍從們沉聲說道:“帶回去。”
“七殿下,”一名侍從走上前來,眼神微微瞟向正在遠處激戰的燕北戰士們,小聲地問道,
“其餘的人?”
趙徹眉頭輕蹙,冷哼一聲,“不遵王令,叛國背主,留著還有什麼用?”侍從心領神會,對著遠處大聲喝道:“殺無赦!”轟然的應諾聲頓時響起,霎時間,密集如飛蝗般的箭雨齊刷刷賓士而出,剛纔還豪情激越爽朗大笑的燕北戰士們瞬間化作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屍體,沉重地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楚喬大怒,耳邊聽著小風眠的怒聲大罵,一雙拳頭緊緊地握起,冷眼望向高居馬上的趙徹。這時,有盛金宮禁軍走上前來,孩子略一掙紮,就吸引了高高在上的皇子的眼睛。趙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皺起了眉頭,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把不相乾的人都拖下去砍了。”
“誰敢!”燕洵閃身上前,一把將楚喬緊緊抱在懷裡,毫無懼色地對視著上麵的天家少年。
趙徹一愣,怒極反笑,“你還真是不知死活,都到這個時候了,還當自己是燕北世子嗎?”
燕洵冷冷說道:“趙徹,你若是敢做,我保證會讓你後悔莫及。”
趙徹皺起眉來,冷笑道:“我倒想看看你這隻困獸是如何讓我後悔莫及的,動手!”
兩側的精兵突然豎起刀鋒,唰的一聲齊齊上前。燕洵一把拔出匕首,對準了自己的胸膛,眼神如刀鋒冰雪,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決絕。
“住手!”趙徹一愣,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在孩子身上仔細打量,終於沉聲說道,“燕洵,我就給你這個麵子,一起帶回去!”
武器頓時被繳下,兩人被推搡上一輛準備好的囚車之中。
楚喬被少年緊緊地抱在懷裡,一張蒼白的小臉緊貼在他的胸膛上,燕洵左肩的傷口不斷湧出鮮紅的血來,順著脖頸流到她的衣衫之中。
“燕洵,”楚喬小聲地叫,“你怎麼樣?”
“小丫頭,我連累你了。”
楚喬鼻子一酸,搖頭道:“彆這麼說,我們一定會……”
“你放心吧!”燕洵突然打斷楚喬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會保護你的。”
楚喬身體一僵,頓時就愣住了。多久之前,在那座破敗的柴房內,也有人這樣認真地跟她說過同樣的話。
“月兒,彆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大風呼嘯而過,寒冷得幾乎凍住了人的血脈。燕洵失血過多,身體冰冷,一陣戰栗。楚 喬伸出纖細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他的身體,頭顱卻偏向左邊。那裡的不遠處,是一座不高的土丘,烏雲散去,有慘淡的月光灑了下來。孤零零的一匹戰馬上,坐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年挽著弓,箭鋒對準自己這邊,燕洵肩膀上的傷口,正是拜此人所賜。
儘管相隔那般遠,可是楚喬仍舊能看見那人的模樣和眉眼。她緊緊地抱住燕洵越來越冷的身體,咬住下唇,在少年背後,孩子的一雙小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夜色淒迷,重雲散儘,月光清冷如水,諸葛玥緩緩放下弓弩,看著越來越遠的盛金宮囚車,久久冇有離去。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就要過去。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陽光從高高的天窗射了進來,明亮的一條,有細小的灰塵不斷地揚起,在半空中輕輕地飄蕩。嚓嚓聲輕輕地響起,聲音很小,不仔細聽還會以為是老鼠爬過草叢所發出的聲響。
楚喬靠坐在一堵牆壁上,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睡著了。可是在她的背後,卻有一隻手在緩緩地動著,拿著小石塊,在土牆上細細地打磨。
太陽升起,又緩緩落下,外麵的喧囂漸漸消退,寒冷的夜覆蓋了這座繁華的帝都。巡邏的獄卒來回看了兩趟,就打著哈欠退了下去,月上中空,夜色已重,隻聽砰的一聲悶響,一大塊土磚就落在了草叢裡。
“燕洵……”
微弱的聲音緩緩響起,在死寂的大牢裡,顯得那般清脆。
楚喬湊過臉去,望向旁邊的牢房,隻見穿著一身白裘的少年靠在對麵的牆壁上,十分大方地伸著腿坐在肮臟的枯草裡,閉著眼睛,似乎正在睡覺。
“燕洵。”楚喬壓低了聲音,小心地叫道。
少年睫毛輕顫,睜開了眼睛,困惑地望了一圈,陡然看到孩子清澈的眼睛,頓時大喜,幾下就爬了過來,對著洞口笑道:“丫頭,你真聰明。”
“傻子!”楚喬連忙低喝道,“小聲點,彆被人聽見。”
“哦,”燕洵學著她的樣子四下望了一圈,然後轉過頭來,傻乎乎地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丫頭,你彆害怕,我父王一定會派人來救我們的,他們這幫傢夥,不敢對我們怎麼樣。”
“嗯。”楚喬淡淡地點了點頭,冇有答話。
燕洵眉頭一皺,“喂,你不相信我?”
“我哪敢?”楚喬吐了吐舌頭,撇嘴道,“不過你父王是來救你,我可冇這麼有能耐的親戚。”
燕洵聞言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你放心吧,我是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以後你就跟著我,我會保護你的。”
一股暖流突然湧遍全身,八歲的孩子輕輕一笑,笑容燦爛,點了點頭,“那你出去可要請我吃好吃的,我都快餓死了。”
“冇問題。”燕洵一口答應,“想吃什麼隨便你挑,隻要你說得出我就弄得到。”
不知何時,外麵突然下起了大雪,雪花從高高的天窗飄了進來,帶著寒冷的風,刺骨地掃在冰冷的牢房裡。楚喬正要說話,突然渾身一顫,打了一個寒戰。燕洵見了,連忙湊過臉來,隻見孩子衣衫單薄,麵容青白,嘴唇都已經被凍紫了,頓時緊張起來。
“你冷嗎?”
“還好。”
“你穿那麼少,一定凍死了。”
燕洵突然站起身來,幾下就將身上的大裘脫了下來,蹲下身子想從洞口塞過來,可惜大裘太厚了,根本連一個袖子都送不過來。楚喬連忙將他的衣服推過去,“彆鬨了,被髮現就糟糕了。”
“被髮現能怎麼樣?”燕洵冷冷一哼,“等我出去了,這些人一個也不會放過。”
“這種狠話還是等有命出去再說吧。”楚喬嘲諷了一句,微仰起頭,很是不屑的樣子。
燕洵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你就等著瞧。”
夜裡的牢房越發陰冷,燕洵靠在洞口邊上,突然說道:“丫頭,把你的手伸過來。”
“嗯?”楚喬一愣,“什麼?”
“你的手,”燕洵一邊說一邊比畫,“把手伸過來。”
楚喬皺起了眉,“你要乾什麼?”
“彆問了,”燕洵不耐煩地叫,“叫你伸過來你就伸過來。”
楚喬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然後伸出纖細的手臂,將一隻被凍得發青的小手順著洞口伸了過去,在半空中虛抓了一下,晃了晃,輕聲地問:“你要乾什麼?”
冰冷的小手突然被人握住,少年的手略大,一邊握著她的手,一邊不斷地哈著氣,眼睛亮亮的,動作卻很笨拙,邊哈氣邊問:“好點了嗎?暖和點了嗎?”
夜色淒迷,冷月如霜,外麵的雪花飄得越發急了,紛紛揚揚地順著天窗飄進,落滿了陰冷的大牢。靠坐在牆角的孩子突然有些愣,一雙水霧濛濛的大眼微微發酸。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卻陡然想起對麵那人是看不到的,於是就用略略帶著鼻音的嗓子“嗯”了一聲。
“嗬嗬,”燕洵嗬嗬一笑,開心地說道,“丫頭,你叫什麼?我聽諸葛家老四叫你星兒,這是你的本名嗎?”
“不是。”孩子低聲地回答,綿綿如湖水的溫暖不斷地從手臂上傳了過來,血脈一點一點地暢通,她靠在牆壁上,輕聲說道,“我叫楚喬。”
“楚?”燕洵眉頭一皺,動作不自覺地就停了下來,“你不是前吏部倉曹荊義典的孩子嗎?怎麼會姓楚?”
“你彆問了,”孩子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絲難言的鄭重,“燕洵,這個名字還冇有人知道,我隻告訴了你一個人,你記住就好,不要對彆人講。”
燕洵一愣,隨即恍然,心道可能是一些家族的隱秘,說出去隻怕是不光彩,頓時心頭生出幾絲開心的滿足感來,暗道她連這樣的秘密都告訴自己,不就是拿他當自己人了嗎?連忙拍著胸脯保證道:“嗯,你放心,我死也不說。”
“那我叫你什麼呢?”少年隨即皺眉說道,“我叫你小喬可好?”
“不要,”楚喬頓時想起三國時期的東吳美人,皺著眉反對道,“不許叫這個。”
“為什麼?”燕洵疑惑地問,“那我叫你阿楚好嗎?”
“嗯……”楚喬細細思量了一會兒,隨即點頭,“行,就這麼叫吧。”
燕洵一樂,“阿楚!”
“嗯。”
“阿楚!”
“聽到了。”
“阿楚!阿楚!”
“你還有完冇完?”
“阿楚阿楚阿楚!”
……
“阿楚,那隻手。”
楚喬聽話地縮回這隻已經暖和的手,又伸過去另外一隻,燕洵抱著她的手臂,哈了兩口氣,發現自己的手也涼了,索性拉開胸前的衣裳,將她的手順著衣服塞了進去。
“哎呀!”楚喬低呼一聲,頓時就想往回縮。
“哈哈,”燕洵哈哈一笑,緊緊攥著就是不鬆手,“占大便宜了吧,心裡保證偷著樂呢。”
“德行!”楚喬哼一聲,小小的手掌緊貼著少年的胸口,夜裡那麼靜,她甚至能感覺到燕洵的心跳,那麼有力,一下又一下。少年很瘦,但是常年騎馬練武,身體很結實,胸前都是肌理分明的肌肉。
燕洵握著楚喬的手,靠著牆壁坐了下來,聲音溫和地緩緩說道:“阿楚,等這事了結了,你就跟我回燕北吧。你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情,我找人為你做了。這世道這麼亂,你一個小小的孩子能去哪兒呢?遇到壞人,說不準還得受人欺負。你彆看你挺凶的,那是冇遇到真正的惡人,萬一遇上了,又冇有我在你身邊護著你,你一定是要吃虧的。”
楚喬靠在牆上,腳下是乾枯的稻草,前麵是紛飛的白雪,一雙眼睛彷彿看了那麼遠,卻又似乎隻侷限在眼前的那一片,她想要去哪裡?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冇聽到楚喬的回答,燕洵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幫著你。當初第一次在圍獵場上見到你,就覺得這個小孩挺好玩的,明明那麼一丁點,卻偏偏那麼凶,於是就狠不下心下手了。我在京城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輸給趙徹那個渾蛋,想想就憋氣。”
三更的更鼓突然敲響,從遙遠的街上傳了過來。少年的聲音顯得有些縹緲,淡淡而悠遠,
“阿楚,燕北很漂亮,很少打仗。到了夏天,到處都是青青的牧草。我和父皇還有大哥、三哥經常騎著馬去火雷原上獵野馬。那時候我還小,不過七八歲,騎不了大馬,大哥就把獵來的馬王生下的小馬崽子給我騎,我總是很生氣,覺得他瞧不起我。其實後來我漸漸就明白了,他隻是怕傷著我。三哥脾氣最不好,總是跟我打架,一發火了就把我高高地舉起來,大喊著要摔死我,然後二姐就會衝上來用鞭子抽他,他們就動手打起來了。三哥雖然力氣大,卻連二姐都打不過。我當年特瞧不起他,現在想想,也許他是不願意跟二姐動手吧。
“一到冬天,燕北會下一個多月的大雪,我們就到朔北高原上去。那裡有回回山,又高又陡,山上還有很多溫泉。母親是卞唐人,受不了北方的寒氣,身體也不太好,一年裡總是有半年住在溫泉邊的行宮裡。我們總是揹著父王偷偷地溜出學堂跑去看她,誰知到了地方之後卻發現父王早就已經趕在我們前麵在行宮裡待著了。”
月光皎潔,灑下一地的清輝,少年的臉突然變得那般溫和,是楚喬從未見過的溫暖。
“阿楚,我們燕北不像帝都這裡,父子兄弟姐妹夫妻全可以成為敵人,到處都是冷箭暗算,到處都是利慾薰心,到處都是腐爛的歌舞和餓死的百姓。在我們燕北的土地上,很少戰亂,冇有流民,人人都能吃飽,奴隸也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活下去。阿楚,跟我回燕北吧!在那裡,你可以更好地生活,有我保護你,再也冇人能欺負你,再也冇人能拿箭指著你。我帶你去火雷原獵野馬,帶你去回回山看我母親,她是個很溫柔的人,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空氣裡那般安靜,隻有少年略顯低沉的話語在靜靜地訴說,衣衫單薄的孩子突然感覺很暖。她仰起臉,似乎也看到了燕洵所說的燕北,看到了青青的牧草,看到了雪白晶瑩的回回山,看到了奔騰呼嘯的野馬群,聽到了少年們爽朗的大笑和自由自在的風聲。她的嘴角緩緩牽起,淡淡地笑,然後重重地點頭,輕聲地說:“好,我們去燕北。”
長夜漫漫,冰冷潮濕的帝都天牢裡,兩個小小的孩子隔著一堵牆靠坐在牢房裡,他們的手穿透了阻隔的禁錮,緊緊地握在一起。我們去燕北,我們一定會逃出去。長夜和風暴都漸漸過去,天色微微透亮。沉重的腳步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孩子,兩隻手迅速縮回,在還冇睜開眼睛的一刹那就堵上了那個被撬開的洞口。黑絨的棉靴踏在佈滿灰塵的天牢裡,一步一步,有清脆的鑰匙碰撞聲不斷地響起。
哢嚓一聲脆響,身穿淡青色鎧甲,外罩土黃色披風的士兵走了進來,一行至少五十人,
將不大的牢獄站得滿滿噹噹。天牢的獄卒小心地跟在他們身後,點頭哈腰地賠著小心。楚喬坐在角落裡,冷眼望著這些大內禁衛,一顆心漸漸地沉了下去。
燕洵坐在地上,背對著大門,眼睛都冇有睜,卸去了身上的溫和,用銳利的鋒芒將自己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如老僧入定,對外來的人絲毫不予理會。侍衛頭領看了眼身上流著大夏皇族黃金之血的燕北世子,一張冷厲的麵孔上卻冇有半點恭維和尊重,拿出懷中的聖旨,照本宣科地念道:“盛金宮有令,帶燕北世子燕洵前往九幽台聽候發落。”
另一名侍衛走上前去,嘴角不屑地冷笑一聲,“燕世子,請吧。”
少年緩緩睜開眼睛,眼內鋒芒湧動,隻是用眼梢輕輕一瞥,就讓那侍衛不自禁地脊背發涼。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卻仍舊保持著臉上的高傲之氣,倔強地站起身來,當先向大牢門外走去。
一眾大內侍衛拿著準備好的枷鎖,想了半晌,還是放在身後,左右使了個眼色,就齊齊地圍上前去。
雪白的大裘掃過地麵,肮臟的塵土輕飄飄地飛起來,落在少年白色的鹿皮靴子上。那上麵,有皇家特用的五爪金龍的暗線紋繡,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越發顯得光鮮耀眼,哪怕是在這樣落魄的環境裡,也是那般卓爾不群,似乎在用這樣的方式提醒眾人,曾幾何時,燕北一脈,也是大夏皇族的一支。
風,從綿長幽暗的甬道緩緩吹來,帶來外麵清新的空氣,卻也有外麵刺骨的寒冷。
一隻手,突然從牢房的圍欄裡伸了出來,蒼白纖細,好似上好的瓷器,給人一種錯覺,似乎隻要稍稍用力,就可以輕易地將其折斷。但就是這隻纖細的小手,攔住了眾人的去路,一把抓住了燕洵的小腿,緊緊地抓住他的褲腳,倔強地不肯放開。
“你乾什麼?活膩歪了嗎?”一名禁軍大怒,踏前一步怒聲喝道。
燕洵回頭冷冷地看著那名禁軍,目光冷厲,登時就將那名禁軍後麵的話逼了回去。少年蹲下身子,握住了孩子瘦小的手指,皺起眉來看向瘦小的孩子,低聲地說:“阿楚,不要胡鬨。”
“你說話不算數!”楚喬眼神明亮,固執地仰著頭,一字一頓,“你說了你不會拋下我。”
燕洵皺起眉來,看到大內禁軍的那一刻起,長期處於帝都權力中心的少年就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不可能簡單地向著自己所想的方向發展,有些不受控製的東西一定在他還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了,此去是福是禍難以預料,哪能帶著她去承受風險?少年雙眉緊鎖,低聲嗬斥道:
“我不會拋下你,你在這裡乖乖地等我回來。”
“我不相信你。”孩子固執地說道,手上的力量卻一點也不鬆懈,“帶我一起去。”
一名侍衛頓時大怒,厲喝道:“大膽奴才!”
“奴才也是你叫的嗎?”
燕洵猛地回過頭去,雙眼淩厲地望向那名士兵,寒聲說道:“帝國的法律什麼時候允許你這樣的賤民在我麵前大呼小叫了?”
那人的麪皮頓時變得通紅,兩旁的侍衛一把拉住他,生怕這人怒極之下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燕洵也不理會他,隻是轉過頭來,看著孩子小小的青白臉孔,皺眉道:“阿楚,聽話,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帶我一起去,”楚喬仰著頭,緊緊地抓著少年的褲腿,帶著絕不讓步的頑固,低聲地重複,“帶我一起去。”
時間急速而過,有低沉的風在兩人的眼前吹散。少年默默注視著孩子的眼睛,那裡麵,有銳利果敢的精芒在輕輕地閃動,他知道,以她的聰慧不會不知此行的凶險。少年的嘴唇輕輕嚅動,想要說什麼,卻終於在她倔強的眼光中停了下來。半晌,燕洵站起身來,對著身後的禁軍沉聲說道:“開門。”
“燕世子,聖旨上隻傳召你一人……”
那人的話還冇說完,燕洵陡然轉身,向著自己的牢房大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冷然說道:“抬著我的屍體去盛金宮回話吧。”
禁軍們無奈,商量了半晌,還是開啟了楚喬的牢門。
畢竟,隻是一個小奴隸而已。
天窗外早已大亮,燕洵搶在所有人麵前一把牽住了孩子的手,不讓任何繩索套上她小小的身體。少年的眼睛鋒利果決,他望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孩子,沉聲地問:“怕不怕?” 楚喬仰著頭,突然咧開嘴角,粲然一笑,“不怕。”
燕洵微微一笑,拉著楚喬的手當先走了出去。
天牢門外,兵甲齊立,刀劍森然,寒冷的戰甲反射著遍地潔白的積雪,越發刺得人眼睛發酸。軍士們列隊而站,麵色凝重,如臨大敵。百姓們遠遠地站在外圍,踮起腳偷偷地觀望著,
那眼神裡,滿滿都是掩飾不住的好奇和畏懼。
能出動盛金宮黃金衛親自看守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長風捲起,白鷹的翅膀劃過真煌城上空,厚雲堆積的天空突然發出尖銳的一聲鳴叫,百姓們齊齊仰頭觀望,那一刻,他們似乎聽到了帝國大廈崩潰的第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