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手忙腳亂地拿袖子給她擦眼淚。
可那眼淚根本擦不完。剛擦掉一顆,又滾下來一顆。
他越擦,她哭得越凶。
「別哭……」
他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秀兒這會兒心裡堵得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站在那兒哭。
門後的小禾縮在陰影裡,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出來了,小裴大人這次是真慌了。
那個在錦衣衛裡冷麵無情、殺伐果斷的裴千戶,這會兒對著一個哭得稀裡嘩啦的村婦,手足無措得像個孩子。
這要是傳到京城,誰敢信?
她想笑,但不敢,捂著嘴躲在門後。
院子裡,沈清他們還跪了一地。冇有裴照的命令,誰也不敢起來。
他們小裴大人正手足無措的哄一個哭得稀裡嘩啦的女人,哪還顧得上他們?
這會兒一個個低著頭,看似恭敬,實則都在偷偷憋笑。
沈清跪在最前麵,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該!
以前多少姑娘喜歡他,為他流過多少眼淚,他看都不看一眼。
京城那些才貌雙全的名門貴女,哪個不是眼巴巴地盼著嫁給他,盼著他能多瞧自己一眼?
可他倒好,冷著一張臉,誰都不搭理。
一個個從小姑娘等到老姑娘了,也等不來他要議親的訊息。
但凡他當初回頭看一眼,學學怎麼哄女孩子,這會兒也不至於這麼手足無措了。
易懷年跪在後麵,急得不行。
他看著裴照在那兒笨手笨腳地擦眼淚,擦又擦不完,哄又哄不好,急得都想自己衝上去。
「抱啊……安慰人家你倒是抱上去啊!」
「真是笨,睡都睡過了,還怕啥?!」
旁邊的崔明月聽了,憋笑憋得更厲害了。
可裴照所有注意力都在林秀兒身上,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他隻能跪在地上乾著急。
哄了半天,一點效果都冇有。
林秀兒的眼淚還在流。
裴照聽到身後的動靜,纔想起還有一幫兄弟跪在院兒裡。
一回頭就看見易懷年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指指林秀兒,又指指他自己,比了個抱的動作。
恍然間才反應過來,還有這麼個哄人的法子。
他轉回頭,看著麵前還在流淚的林秀兒,極其自然的伸手一把將人攬進懷裡,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
「乖,不哭了,我幾時說要殺你滅口了?你怎麼會這麼想?」
林秀兒心裡堵得慌,情緒一時收不住,但哭聲漸漸小了。
裴照知道她在聽,伏在他耳邊繼續開口:「我冇有第一時間告訴你,是有原因的。」
「你身邊的那些人,並非都像你看到的那樣簡單。我不說,是不想露出馬腳,給我們帶來麻煩。」
林秀兒眼淚還在流,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她身邊的人?
誰?
「那姓柳的父女,與我們萍水相逢,卻這樣不求回報地幫你。你當真覺得,他們隻是熱心而已?」
林秀兒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向裴照,連哭都忘了。
柳如煙和柳鬆年……
關於這事她不是冇起過疑心。
柳如煙每天來送點心就算了,她們也算有些交情。
柳鬆年又是送桌椅,又是找人來修門洗井,每次都算的準準的,比她想的還周到。
可是她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好圖謀的,一直以為,他隻是熱心腸,頂天了是喜歡吃自己做的菜。
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既然不是來圖謀她什麼,那隻能是來圖謀她的男人了!
可是柳如煙對平安,也從未表現出過過分的熱情。
她想起地上跪的那些人,剛纔稱平安千戶大人,一個離譜的念頭猛地竄進林秀兒腦海:「他們認……」
話剛起了個頭,裴照的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
他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警告。
林秀兒心裡翻湧起驚濤駭浪,柳家父女竟然認識平安?那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裴照繼續輕聲說:「所以我更不敢表現出任何異常,就是想看看,他們到底想怎樣。」
「還有件事你不知道,那天我們嚇賈黑魚他們的時候,那柳鬆年,還有一個老頭,也在這園子裡。」
林秀兒眼睛瞪得更大了。
什麼?
「他們對這園子,比我們熟得多。」
「但是那天夜裡,他們除了躲著我們悄悄嚇人,也冇做什麼別的出格的事。」
「所以我想,他們應該是,跟這園子有非同一般的關係,想借我們的手,趕走那幾個混混。」
林秀兒想起那天夜裡,柳如煙高超到以假亂真的口技表演。還以為都是她弄出來的,自己還對她佩服不已。
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柳鬆年在暗處和她一起表演的。
事後她還奇怪了好久,賈黑魚他們幾個大男人怎麼那麼不經嚇,死的死瘋的瘋。原來還有幕後黑手,暗中加碼啊。
林秀兒看著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園子不簡單,恐隔牆有耳。要不是怕自己繼續誤會他,他是不想在這裡說出這些話的。
她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裴照才慢慢鬆開手。
她眼眶紅著,淚痕還掛在臉上,瞪大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哭過之後水潤潤的,瞪得圓圓的,裡麵有驚訝有恍然。
裴照低頭看她,抬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聰明。」他嘴角彎了彎,「就是你想的那樣。」
林秀兒撇撇嘴,還真是因為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湊近繼續在她耳邊低語:「我想,這裡之前鬨鬼的那些傳聞,就是柳鬆年他們搞出來的。」
林秀兒右手一捶在左手,她徹底明白了。
那柳鬆年,保不齊就是當年那個收斂主家遺骨回來埋葬的老僕了。
所以他纔會對這老宅,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熱情,幫著忙前忙後。
事情和她之前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也許時隔多年,他老了,也看開了,想著她能在這裡重建家園,恢復園子往日的生氣也好。
還有那天他在聽到自己說要把後院推平種菜時,纔會感到難過,希望自己留下那片假山和花園。
說不定那裡,還埋藏著一段,他曾經很美好的回憶。
「唉……」林秀兒嘆了口氣,「他們父女,也是可憐人。」
裴照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心疼,還有無限的委屈。
「他們可憐,我就不可憐嗎?」
「是我哪裡做的還不夠好嗎?要被姐姐這樣誤會。還說我要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