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屋簷、草葉不斷滴落，敲打著青石板，也敲打在幾人緊繃過後，逐漸鬆弛的心絃上。
老胡家的屋內雖然簡陋，相對外麵卻乾燥、溫暖。
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照出幾人狼狽卻終於鬆弛下來的臉龐。
胡一刀先找來幾塊乾淨的棉布給眾人，自己手腳麻利地走向灶屋？
嘴裡唸叨著：“大家先擦擦，我這就點火燒水！”
“保管讓你們從頭到腳都熱乎過來！臉上那些鬼畫符，也得趕緊洗乾淨。”
平安的動作極快，去西山坡亂葬崗來回一趟，彷彿隻是出去透了透氣。
林秀兒他們前腳剛在胡一刀家插好門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冇一會兒就聽到外麵傳來不輕不重、帶著水汽的叩門聲。
“是我。”
三短一長，是約好的暗號。
胡一刀趕緊拉開門閂，平安閃身進來，帶進一身濕冷的夜雨氣息。
他身上的黑衣幾乎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線條，水珠順著髮梢和下頜滴滴答答往下落。
那兩個布袋已經不見了蹤影。
“丟過去了？”林秀兒擰著濕透的袖口，問了一句。
“嗯，已經處理妥當了。”平安簡短地迴應了一聲，反手將門重新閂好。
灶屋裡，胡一刀已經手腳麻利地引燃了灶火，乾柴在灶膛裡劈啪作響。
橘紅的火光跳躍著，驅散著屋裡的潮氣和黑暗。
大鐵鍋裡，清水正漸漸升溫。
林秀兒也顧不上客氣，直接挽起濕漉漉的袖子，舀了缸裡的冷水，再兌些鍋裡的熱水。
先把自己臉上那些，被雨水沖刷的花裡胡哨的油彩使勁搓洗掉。
又把散亂黏糊的頭髮胡亂擦了擦。
青黑慘白，各種顏色混合著雨水、汗水和泥土，在布巾的擦拭下，一點點褪去。
露出原本被悶得有些發紅，但總算清爽起來的皮膚。
旁邊，吳良才和陳明軒也湊到水盆邊，齜牙咧嘴地開始清洗。
陳明軒那張“七竅流血”的妝最是難弄，紅黑顏料滲進了皮膚紋理，他搓得臉皮發紅才勉強弄乾淨。
吳良纔則忙著把身上那件浸透了泥水的外衫扒下來。
柳如煙安靜些，她臉上冇畫什麼妝，比其他人顯得從容許多。
胡一刀抱著一疊衣服從裡屋走出來，都是他自己的舊衣裳，粗布質地，洗得都有些褪色了，大小不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家裡就我一個光棍漢，冇彆的衣裳，各位將就著換換吧，總比身上濕透的強。
就是……尺寸可能不太合身。”
眾人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合不合身？
身上那套行頭，濕漉漉、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黏，難受極了。
能有一身乾爽的粗布衣服換上，已經是天大的舒服。
男人們倒不講究。
柳三針、陳明軒、吳良才，還有平安，各自拿了套相對合適的，轉到灶屋後頭窸窸窣窣地換了起來。
柳如煙也拿了一套看起來小些的，低聲向胡一刀道了謝，跟著林秀兒去了裡間更換。
幾人忙著收拾自己，
林秀兒手腳麻利地又忙活開了。
她從胡一刀的灶台角落裡找出兩塊老薑，用水衝了衝，在案板上，“篤篤篤”地切成片。
又從一個陶罐裡舀出些黑褐色的粗糖。
鍋裡的水已經燒開，熱氣騰騰。
林秀兒將薑片丟進去，看著它們在滾水裡翻滾，辛辣的氣息隨著蒸汽瀰漫開來。
估摸著薑味煮出來了，她又把粗糖撒進去，用勺子慢慢攪動。
很快，一股帶著薑的辛香和糖的甜潤溫暖氣息，便充滿了小小的灶屋，將雨夜的寒氣沖淡了許多。
“都好了冇？快來喝碗薑糖水！”林秀兒一邊用勺子將熬好的薑糖水舀進幾個粗陶碗裡，一邊揚聲招呼。
雖然現在已是初夏，但淋了這麼一場透心涼的夜雨，又在荒園裡折騰了大半宿。
精神高度緊張後又驟然放鬆，最容易邪風入體，感染風寒。
林秀兒可不想剛解決完外患，自家隊伍裡就倒下幾個病號。
橘黃的灶火映著她忙碌而認真的側臉，空氣中瀰漫著薑糖水溫暖甜辣的味道。
堂屋裡，大家都換上了胡一刀的舊衣服，一個個穿得鬆鬆垮垮，看起來有些滑稽。
但臉上都洗得乾乾淨淨，冇了那些嚇人的油彩，雖然疲憊，但眼神清亮亮的。
柳如煙外麵裹了件胡一刀的寬大舊外袍，用布巾包著濕發，正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
胡一刀率先湊過來，嘿嘿笑道：“還是秀兒妹子想得周到！我這淨顧著燒水了。”
他幫忙接過碗。
桌旁，辛辣的薑味混合著紅糖的甜香，隨著蒸汽瀰漫開來，聞起來溫暖而撫慰人心。
吳良才捧著碗，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卻滿足地哈了口氣。
“哈……暖和！真舒服！”
陳明軒也小口喝著，被薑的辛辣刺激得皺了皺眉。
但糖水的甜潤很快壓了下去，一股暖流從喉嚨直通胃裡，再蔓延向四肢百骸，驅散了浸透骨髓的濕冷。
柳三針端著碗，感慨道：“哎呀，年紀大了，多少年冇這麼……刺激過了。這薑湯，喝著真甜。”
柳如煙也接過一碗，輕聲說了句“謝謝林姐姐”，然後小口啜飲著。
林秀兒給自己和平安也各盛了一碗，大家圍著桌子坐在一起，捧著熱騰騰的陶碗，慢慢喝著滾燙的薑糖水。
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再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周身最後一絲寒意。
林秀兒捧著碗喝了幾口，目光緩緩掃過桌邊的每一張臉。
胡一刀黝黑的臉上帶著點興奮未褪，柳三針滿足地眯著眼，陳明軒和吳良才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激動與疲憊。
柳如煙安靜垂眸，平安雖然淡然地坐在她身側，實則存在感極強。
看著這些，為了她一個堪稱“離奇”的計劃，就敢在深夜裡潛入荒園、扮神弄鬼、直麵地痞的一群人。
林秀兒心裡湧起一股熱流，比手裡的薑糖水更暖。
她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真誠。
“今天的事，真是辛苦各位了，我在這裡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