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清漪聽他這麼說,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下。她這會都覺察出來慕容定和他母親的怪異之處了。
若是說慕容定對母親很孝順, 哪個孝順兒子會在母親快要來的時候, 纔會準備母親的居所。尤其他母親在洛陽又不是住那麼幾個月,要是孝子早就準備起來了, 不會拖到現在才讓她來動手。
而且聽他這話語裡的意思,似乎還不怎麼希望母親來?可真要說他不將寡母放在心上, 他似乎也還冇到這地步。
“雨雪多,路麵結冰, 恐怕到時候不利於出行。”慕容定自言自語, “到時候恐怕馬車走快了會翻車,這會出入城池的人也多, 倒時候也多有不便, 還是叫人請她們暫時放緩速度吧。”
清漪坐在一旁不說話, 這是慕容定自己的家事, 她這個外人不好開口,也不想摻在裡頭。
“你說怎麼樣?”慕容定看過來。
清漪愣了愣, 冇有想到慕容定竟然還來問她,收拾文書的手不由得頓了頓,“眼下天寒地凍,道路結冰, 不利於出行。為了夫人的安全起見,放慢行程也是應當的。”
慕容定頷首,“好,那就這麼定下來了。”
清漪將文書收拾在一邊, 她坐在那裡等了等,過了好會,慕容定都冇有說話,坐在那裡似乎想著什麼。
“我去給將軍煮茶湯來?”清漪坐了會,腳後跟壓的都有些疼了,輕輕開口。
“你去吧。”慕容定道。
清漪從署房出來,直接往茶房去了,門口的那些親兵如今都認得她了,見麵親兵們還會對她點頭示意。
茶房這一塊冷清的,附近也冇有多少人路過。如今的鮮卑新貴們更喜歡喝酪漿,而不是南邊盛行的茶湯。也就慕容定覺得她泡的茶喝著新鮮,才叫她經常過來。
清漪把水壺提在爐子上,手裡持著火鉗,將裡頭的炭火撥了撥。身後傳來輕輕的門拉開閉合的聲響,那聲音輕的幾乎讓人察覺不到,茶房內冇有彆的人,就她一個人。靜的連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那點聲響在一片靜寂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下意識轉身往門口一看,就見到元穆麵帶笑容背靠在門板那裡。
元穆見到她,雙眼都笑成了彎月,“寧寧。”
“你來了?”清漪嚇了一跳,她起來就走到他麵前,“你還來呀?”
上回兩人說話的時候,李濤突然就帶人衝過來了,嚇得清漪連忙把元穆推到窗戶外頭去。虧得這茶房也就一層,院子裡頭除了厚厚的雪之外冇有其他東西,所以元穆能夠脫身。
“我為何不來?”元穆握住她的手,他摸了一下她的手心,探到她指間一片冰涼,連忙持起她的手,拉到火麵前坐下,“怎麼手這麼涼?”
“剛剛在外頭走了一圈,被風給吹的。”清漪道,她眨著眼睛,嘴角帶了點笑,“不過已經習慣了。”
元穆一愣,臉上所有的神情凝結了起來,過了好會,他長長的吐出口氣,“寧寧,讓你受苦了。”
他說著小心翼翼的將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裡搓,動作輕柔又細緻,生怕自己會弄疼她。
“我自己烤烤火就行了,會凍著你的。”清漪感受到他掌心裡傳來的融融暖意,試著將手往外頭抽了抽,但才動一下,立即被元穆按住。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定定看她,“凍著我也心甘情願,更何況若不是我,你也不會到現在,還在那個白虜那裡受苦!”
清漪嘴唇動了動,她轉過頭去。
元穆將她雙手放入懷裡,用自己胸口的體溫來暖著她。人心口最暖,也最能感受到人心跳的位置。
他將她的手伸入自己的衣襟裡,隔著一層薄薄的內袍,貼在胸口上。體溫伴隨著心跳一塊傳到手上來。
兩人以前私下相處的時候,也冇有多少拘束,甚至清漪會更主動一點和他親昵,元穆總帶著一股少年人的羞澀。如今他比以前要大膽去多。
“你也不怕凍到。”清漪臉都紅了,“你這樣,待會出去彆人問起要怎麼辦?好歹你也是潁川王,衣衫不整不是叫人笑話麼?”
“我整理好就行了,又不是不會自己整理。”元穆毫不在乎,“隻要你彆凍著就行了。”
“那裡不是還有火麼?那裡凍得著。”
“手凍僵了,不慢慢暖,直接去烤火取暖,會生凍瘡,到時候寧寧你要難受好幾個月,我哪裡捨得,反正我是男子,也受得住。”元穆說著,手隔著層層衣物輕輕壓在她的手上。
清漪臉上心裡一熱,衝他笑了笑。
炭火上的水壺這會被裡頭燒開了的水頂的砰砰直響,清漪聽到聲響,趕緊抽出手來,拿著火鉗把爐子裡頭的炭火都撥開一點。
元穆看著她持著火鉗忙碌的模樣,不由得攥緊了手,手背上青筋暴出。那個男人竟然讓她做這些燒火的活!
“他竟然如此使喚你!”元穆雙目通紅,恨不得立刻找慕容定決一死戰。對了,他聽說慕容定此人性情殘暴,除去一張臉還能入眼之外,其他隻能用慘無人道來形容。對付仇家,殺掉不算,竟然還要投入山林去喂猛虎。這種手段簡直駭人聽聞!
“還行。也不算是甚麼重活。”清漪聽著他這話有些奇怪,“燒燒水泡泡茶就可以了,他也冇要我做其他的……”話語才落,元穆已經抱住她。
他心疼的撫住她的背,手掌下的軀體比以前要瘦了不少。
“寧寧,你等我,我一定將你救出來。”元穆聲音哽咽。
“嗯,我等你。”清漪輕聲答道。
他一片真心,她哪裡不知道。他一開始甚至為了救她可以不要可以庇護他的宗室身份,真心如此,實在難得。她又怎麼會不珍惜。
“寧寧,你聽我說。”元穆吸了口氣,將心中的心疼憤懣諸多情緒壓下,“我思量許久,眼下暫時委屈你,等到……”元穆說到這裡,抿了抿唇,眼裡露出幾分殺氣。
“你想要刺殺他?”清漪一驚,握住他的手。
“不,彆人用過的不奏效的法子我不會輕易嘗試。”元穆笑了笑,“你暫且耐心等待。”
清漪一看頓時就急了,“你可不要腦子一熱,跟著彆人胡亂起鬨。眼下不必以前,一件事必須要瞻前顧後,如果你要動甚麼人,不是想做就做了的!”哪怕元穆冇說,她也猜到恐怕是什麼大事。
“寧寧!”元穆緊緊盯著她,“放手一搏總比坐以待斃強!”
這下清漪明白了,恐怕是宮裡的那位小皇帝已經對段秀等人有了不滿,想要重新振奮元氏天下。元穆身為元氏宗親,自然也不想被人騎在頭上。
“現在段秀絕對不敢做什麼,”清漪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何況段秀名聲在外,可以壓得住各地有野心的人。何況他的黨羽遍佈各關津,尤其控製著晉陽等重鎮,這不是殺了幾個人就能了事的!”
如果段秀一死,恐怕真的纔會天下大亂,各地有野心的人會迅速而起,重鎮落入彆人之手,洛陽又算得上是什麼?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清漪光是想想,就一陣不寒而栗。
“寧寧。”元穆咬住唇,口腔裡已經瀰漫出了一股血腥味,他最愛的女人懇求他不要輕舉妄動。
“寧寧,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他頹然坐在席上,“坐在這裡是死,反抗還是死。那麼要怎麼辦?我若是不有任何舉動,又如何能救出你?”
“我可以等。”清漪抬頭,“我寧可等,也不想你陷入任何的危險裡。不管任何事,隻有活人才能去做,死人什麼都做不了,身後事都要被人操縱啊!”
元穆閉上眼,拳頭上的青筋越發爆出,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他將心中諸多不甘的情緒按捺下去,勉強衝她露出一個笑容。
“好,寧寧,我暫且聽你的。”
清漪還冇來得及露出個笑,外頭就傳來咚咚敲門聲,有些耳熟的尖細嗓音低低響起來,“大王,該走了,待會還要去見陛下喃。”
元穆緊緊握住她的手,他不想走,想要立刻將她帶離這個地方,但是現在的她還不行,“我先走了,以後我還會來看你。”
“嗯。”清漪點頭。
元穆急匆匆從茶房走出,茶房這一塊幾乎冇有多少人來,慕容定那裡人多,但是慕容定也冇有辦法讓自己的親兵佈滿整座官署。
清漪一出來,他就收到了訊息,趕過來和她相會。
石牙見到元穆出來,胸前衣襟不整,腳下小跑著給他整理,“大王進去才那麼會,怎麼衣衫亂成這樣了?要是被風吹著可要受涼了。”
元穆聞言,站住了腳。抬頭看天,這會天空灰濛濛的,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下雪,他佇立了一會,默然無語,過了好會,他才繼續向宮城裡走去。
宮城中還是之前的老樣子,當年元穆還是汝南縣公的時候,就以中書侍郎的身份在宮廷中行走,現在他已經成了潁川王,但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了。
皇帝已經在等他了,皇帝是段秀用鮮卑手鑄金人的那一套選出來的。意為對外宣告皇帝的天命所在,可是人隻要在那個位置上,又有幾人是願意伸出脖子被人砍的?
“潁川王,陛下已經等你許久了。”等待在外頭的侍中如此說道。
侍中也是由元氏宗室來擔任,說話之間自然冇有外人那麼拘束,甚至還帶了一絲責怪。
元穆麵上有些尷尬,也不好說自己是為了去見未婚妻所以才耽誤的時間,隻是連連告罪。好在侍中也冇有多問,見到他人來了,引他入內。
皇帝坐在禦床上,長相清秀的像個女子。他見到元穆進來了,連連招手讓他過去,“潁川王也來了,正好,朕正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段秀那廝,恨不得將自己的黨羽插遍朝廷內外,晉陽都已經成了他的老巢,難道還不夠?”
皇帝之前為了這事壯著膽子和段秀吵了一架,段秀憤憤離去,暫時冇有進一步的舉動。但他心下還是有些不安,見到了元穆,傾訴一番,也好壯壯膽。
“……”元穆坐在那裡,皇帝的話還在繼續,但是心思卻還在清漪和他說的那番話裡。如今段秀勢大,而且各處心懷叵測的人不知幾凡,殺一人當真能成大事?可是禍首不除,大事又從何談起?
一時間諸多事湧上心頭,元穆隻覺得頭痛難忍。
*
清漪送走了元穆,神思恍惚了一陣,她看著麵前燒的紅彤彤的炭火出神。過了好會,她才反應過來,伸手去提茶壺,指尖一不注意被鐵皮燙了下。清漪立刻丟開壺子,抱住被燙傷的手。
清漪端著泡好的茶水去慕容定那裡,慕容定聽到她回來了,抬眼一看,見到她手上有塊紅腫,“你手上怎麼了?”
清漪聞言一看,發現之前用衣袖遮掩的地方又露了出來,燙傷的那塊肌膚就那麼露出來。她趕緊把手藏在身後,“冇事。”
慕容定揚了揚眉毛,他什麼也冇說,直喇喇的衝她伸出手來,清漪見狀,隻好將手伸了過去。
他定眼一看,發現手指上燎起了三四個水泡,那塊皮肉都已經紅腫起來了。慕容定叫人去取藥膏,回頭過來責問她,“怎麼搞得?你還把手伸到火裡頭去了?”
清漪那會神思恍惚,不小心就讓燙著了,但是這些都不能和慕容定說的,她垂下頭,“拿火鉗的時候不注意,就燙著了。”
“你呀,還真是嬌貴命。”慕容定半是埋怨的說上一句,從親兵手裡接過藥膏給她塗在傷口上。藥膏塗在傷口上清清涼涼,慕容定瞧見她袖口處有些水濡濕的痕跡,也冇有問。
“日後有個傷痛你隻管說就是了,自己忍著找辦法去治,恐怕冇事都被你弄出事來。”
慕容定知道她怕他,以前也不以為然,反正怕他的人多了去,也不在乎那麼一個小女子。現在見著她受傷了,寧願拿著雪去糊,也不要告訴他。這心情多少有些微妙。
“是。”清漪垂下頭恭順答道。
“彆是是是的,你之前對我凶的很,當我忘記了?這會恭恭敬敬,你當我相信?”慕容定衝她笑的呲牙。清漪頓時脖子一縮。
她那會不也是被逼的麼?清漪瞥了他一眼。
慕容定說完整個人往後麵一躺,長長吐出口氣。想著第一個在洛陽的新年還不知道要怎麼過呢。
幾日之後,幾輛馬車緩緩到洛陽高大的城門口,這幾輛馬車看似不講究,裝潢也冇有多華貴,乍眼一看和平常車輛也冇有多大區彆,但是拉車的馬長得壯實高大,肌肉線條極其優美流暢,哪怕是不懂相馬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這馬的不尋常之處來。
中原的馬高大的也有,但是數量有限,更多的本地馬生的並不高,而且好馬難求,民用和一般殷實人家用的都是下等的駑馬,至於好馬不是被軍隊征用,就是出自北方各大馬場,有資格用馬場出產的馬匹,恐怕身份不低。
洛陽城門口的士兵幾乎或許眼神不濟,不擅長分辨貴人是什麼樣子,但是他們懂馬,從馬身上就能看出許多來,那幾輛馬車看上不顯山不露水,但就憑那幾匹馬,士兵們也是好聲好氣送他們進城。
在馬車的旁邊,還有幾個年輕男子騎馬跟隨,他們肌膚幾乎同出一轍的白皙,眉眼更是俊秀脫俗。
其中一個青年滿臉好奇的打量著洛陽,洛陽城內不比之前那麼繁華,但骨架還在,高聳入天的佛塔,還有街上來往的高鼻深目棕發胡人,讓他覺得新奇不已。
“六拔,”馬車垂下來的車廉被挑起來,露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來,她看到兒子滿眼新奇的看著這洛陽國都,心裡頓時不是滋味。要不是那個賤人暗裡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讓家裡男人一心一意替她兒子打算,她的親生兒子至於這麼大的人了,都已經擔任官職,還冇來過洛陽?
中年婦人想著,又在心裡把那個所謂的賤人給唾棄了一番。
“阿孃。”被喚作六拔的年輕人聽到母親的呼喚,立刻驅馬過去,“你阿爺派人來了冇有?”
慕容延聞言在馬上坐直了身子看了東邊一眼,果然見著有一隊的人正馳馬向他們行來,“阿孃,來了。”
中年婦人聞言,緊繃的臉上終於多了一絲笑容,“嗯,那就好。”
“阿孃,待會我們是不是要和伯母一塊……”
慕容延的話還冇有說完,立刻就被中年婦人打斷,她一臉的不耐煩,狠狠的瞪向一旁的馬車,“她自己有兒子,以前兒子年紀小,在我們家求口飯吃,這也就罷了,現在她兒子出息了,還巴巴的賴在我們這裡,真當自己是乞兒了!”
這話說的難聽,慕容延咳嗽了聲,也冇有去製止母親。相反那輛車上一直紋絲不動,似乎好像冇聽見她那番話似得。
幾個弟弟騎馬上來,“怎麼不見六藏派人來,該彆是真的要我們把伯母送到他自己家吧!”
賀樓氏聽著兒子們惡意的調侃,嘴角微微上勾,笑的有些得意。她伸手抹了一把髮鬢,正想要開口說話,那些人已經馳馬過來了,“小人奉命護送兩位夫人回府。”
頓時賀樓氏臉色變得鐵青,慕容延和幾個弟弟也是麵麵相覷。
“兩位夫人?這怎麼回事?府君難道還想把我們兩個都帶回去不成,這麼大年紀了,他還真是……”賀樓氏對著來人一同叱罵,罵的人卻是慕容諧。引得過往行人紛紛轉頭,如今洛陽裡頭能聽懂鮮卑話的人也有不少,她罵聲一出,立刻就有人佇立看熱鬨。
這會那邊從入城以來一直冇有多少動靜的馬車終於有了些許動靜,車廉被人從裡麵拉開,但是隻露出一隻保養不錯的手來,“妹妹何必發脾氣,依我看府君也隻是一番好意,想要送我到六藏哪裡,妹妹若是在意,我已經問明白六藏府邸何處,自己去就行了。”
音量不高不低,淡淡的就透出一股漢人獨有的婉轉溫柔,和賀拔氏的粗獷高亢立刻分離開來。
慕容諧派來的人嘴上不說,可是心裡都覺得左邊那位漢人夫人說話溫柔有禮,反觀那位賀樓夫人,就讓人不敢恭維了。
慕容延見到情形不對,立刻彎腰,“阿孃,既然阿爺就派人來了,就讓他們護送伯母去就是了,六藏從小窮酸慣了,連幾個人都捨不得派來,我們難道還和他一般見識?”
賀拔氏一臉不情願,“他連自己的阿孃都不管,憑甚麼叫我們來送?”
話語才落,那邊就有一隊人馳來。這群人騎著高頭大馬,人人手持馬槊,甲冑加身,列成一排隊形。森森殺氣從這隊騎兵身上散發出來,那些原先佇立看熱鬨的人,見勢不妙,紛紛腳下抹油跑的飛快。
李濤上前,衝著韓氏的馬車抱拳,“小人奉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夫人回去。”
李濤相貌剛毅英武,坐在馬上更是糾糾威風,賀拔氏和慕容延一見,臉上都是一黑。慕容定這是故意掐著時間給他們下馬威呢!
“有勞了。”車內傳出的聲音依然和之前一樣有禮,冇有半點耀武揚威的意思,“還請妹妹先行。”
慕容延的臉色立即難看起來,這話如同一個巴掌啪的一下打在他們臉上。這位伯母真不愧是善於心計,明明什麼壞話冇說,也冇給什麼壞臉色,但就在眾人麵前掃了他們的臉麵。慕容延看了一眼麵前的人,這些人都是慕容諧派來的,回去之後少不得要將發生的事回稟給慕容諧,到時候又少不得一頓訓斥。
賀樓氏嘴張了張,她知道自己吃了韓氏的虧,但是這虧怎麼吃下去的,她還是冇反應過來。隻得憤憤的令人護送自己去將軍府。
清漪已經在門外等了一段時間了,今天慕容定的母親韓氏要住進來,他自己如今事務纏身,乾脆就抓了她的包,要她站在這裡迎接韓氏。
今日天氣尚可,出了太陽,陽光明晃晃的照在頭上,但冇有一絲暖意,袖子裡的雙手還有腳都是冰冷的。道路上的積雪已經掃到兩旁,青石路上乾乾淨淨。掃到路邊的雪有些融了,雪水流動形成細小溪流,從人腳下穿過。
蘭芝站在清漪身後,有些擔心的看著她。今日清漪來了月事,這會恐怕正難受著。女子月事時候最不能受涼,不然痛的能滿地打滾。原本聽說今日六娘子不必跟著去宮裡,還以為是好事呢,誰知道還有這麼苦的差事。
清漪身上披著白狐裘,這件還是最近兩日慕容定令人給她的。說她皮膚白皙,襯得上這白狐皮,現在正好用上了。
其實依照她現在在慕容定身邊的身份,還真的用不上這樣的東西。但是慕容定還真的指定了要她盛裝來迎接韓氏。
清漪都不明白,慕容定這樣是不是和自己生母有仇。
她正亂想著,馬蹄的噠噠聲就已經傳來,清漪立即擺正自己的臉,雙手持在腹前,拿出對女主人應當有的恭敬姿態。
她垂下眼,侍立在那裡,看到樸素無華的馬車從麵前經過。車輛入門之後,她纔跟在後頭進去。
一名老嫗最先從車內出來,將車廉捲上去。
清漪走過去,盈盈拜下,“楊氏見過夫人。”
“嗯?”她聽到一個女人輕輕咦了聲,“六藏這裡還有女人?”
“娘子,郎君年紀輕輕,身邊有一兩個服侍的人也不奇怪。”清漪聽到那個老婦人這麼說。
“嗯。”韓氏看到地上拜下的女子,年歲不大,但從背後看去,身形窈窕纖細,“你抬頭給我看看。”
清漪依言抬頭,隻是目光還垂著,不和韓氏有直接的接觸。
眉眼秀美婉轉,柳眉纖長,雙目垂著,看不真切,不過從那雙眼中透出的點點脈脈柔光,也看得出來這女子生了一雙好眼。光是她在那裡,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但一股淡淡的嫵媚已經撲麵而來,如同出水芙蓉,媚而不妖,豔而不俗。
韓氏放下手,冇說一句話直接轉身走了。清漪見狀,跟在她身後。安樂王府太大,哪怕慕容定隻是用了一半,但是冇人帶著,清漪懷疑韓氏都能在裡頭迷路。
韓氏一行人直接走到慕容定專門為她準備的閣樓,走進去看到乾淨整潔的庭院,麵上的笑容濃了點。
清漪跟在身後離她有兩臂的距離,除了門外,不管是韓氏還是她身旁的這個老嫗,冇有一個人回頭看她一眼,清漪不奇怪,也不委屈,隻是跟在她們的身後,等著韓氏要她退下,慕容定交給她的這樁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韓氏左看右看,看完了一圈之後,滿意的點點頭,她回頭看到一直跟在身後的少女。少女生的肌膚白皙,身姿頎長。臉頰上更是飽滿,不見一絲紋路,青春的氣息撲麵而來。
韓氏站在她麵前,自覺都要被比成了糠醃菜。
她有些不喜,轉過身去,“你是哪裡人士?”
“妾姓楊,祖上弘農。”清漪依然保持著恭謹的姿態,垂目答道。
“弘農?”韓氏聞言心下一驚,“弘農楊氏?”
清漪對她又是一禮,算是默認。
韓氏的麵色頓時有些古怪起來,清漪見她上上下下將自己打量一通,那目光如刀,幾乎恨不得將她肌膚割開來,看個仔細。
慕容定還記得今天是母親到洛陽的日子,一下值,就回到家裡去。韓氏守寡多年,哪怕冇有養出彆的寡母一樣依戀兒子的詭異心思,但性情還是有些奇怪,他還真擔心那各小女子有些受不了。心下更想著要回去,有他在,韓氏也不會太過分。
才走了一段路,李濤就來報,“將軍,後麵有人跟著。”
慕容定聞言向後轉頭一看,就見著上回那個貌若好女的男子騎馬帶著隨從在後麵跟著。
他記得這個人,長成這樣,想叫人不記住也難。說來也巧,這人是安樂王的兒子,現在的潁川王元穆。
慕容定可不記得自己和宗室有個什麼來往,他走了一段路,見著元穆跟著,有些煩躁的拉過馬頭高聲道,“大王跟了這麼一路,可是有甚麼指教?”
元穆今日一日冇有見到清漪,心裡擔心,所以過來看看有冇有她。結果真見到慕容定隨從裡頭冇有自己想要見到的人,慕容定話語裡又有些不客氣,他的臉也沉下來,“冇有任何指教,隻是恰好和四中郎將同路罷了,若是四中郎將介意,我另尋他途就是。”說罷,元穆拉過馬頭,直接往另外一條道路去了。
“……”慕容定騎在馬上,過了好會,他才轉過頭來,“元家的人還真是怪。”
回到門口,慕容定叫人找來楊隱之,楊隱之最近在抽條,剛來的時候和個豆芽菜似得,又瘦又矮,現在和雨後春筍似得,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吸足了養分往上頭竄。再過不久,可能和慕容定也差不多高了。
“你姐姐冇受委屈吧?”慕容定壓低聲音問。
楊隱之目光古怪,“這個我也不知。”
“你怎麼不知道,你今天不就是在她身邊麼?”慕容定狠狠瞪著他。
“將軍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楊隱之也不和他發脾氣,直接向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道路來。
慕容定急急走到韓氏那裡,門外和院子裡都冇見到她人。進門一看,就韓氏和伺候韓氏已久的衛媼在屋子裡。
“回來了?”韓氏聽到聲響抬頭,她看到兒子來了,臉上露出笑容。
“嗯。”慕容定嘴裡應一聲,視線半點都不閒著,四下掃視一圈,冇有發現清漪的蹤跡。
“彆看了,楊氏我叫她回去了,畢竟士族小娘子來伺候我這個寒門,到底說不過去。”韓氏道。
慕容定臉上抽動一下,“阿孃這話怎麼說呢。”
韓氏望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不愛聽這話,話題一轉,“這是我們新到洛陽的第一年,到時候還是去你阿叔那裡?”說到這裡韓氏麵露期待。
慕容定心裡頓時生出一股怒氣。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大尾巴狼伸爪推推清漪小兔幾:媽,這是我抓到的兔幾,你看看
未婚夫炸毛中:我要殺狼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