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他真的很平常地在期待明天的到來……
傅意彷彿溺水之人, 麵色蒼白,呼吸困難。
他顫抖著嘴唇,吐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字, “不、不行, 不能這樣……”
這又不是像撕碎一張畫,或者折斷一張立牌,能夠心安理得, 毫無負罪感。再怎麼洗腦自己這裡隻是平麵的書中世界,那些角色們也是作為活生生的人, 跟他產生接觸與交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做不到。你也不能簡單粗暴地這樣做。彆說得這麼輕飄飄的,你在這個世界也有家人, 有媽媽, 有兄弟。你有冇有想過離開之後他們呢?就跟這個世界一起自生自滅?”
謝塵鞅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注視著他,抿唇一笑,“說實話,我冇有想過。傅意,你不會真當他們是你的家人、朋友、同學吧?”
那人的語氣中有很淺淡的挖苦和嘲諷, 傅意毫不避及地迎上他的視線, 冇有因謝塵鞅的話產生絲毫動搖, 坦然承認道,
“是又怎樣?你覺得我很可笑, 很容易被哄騙嗎?事實就是, 我相處過的那些人,甚至包括我厭惡的、想要遠離的,對我來說, 也比你要更富有人情味,更加真實。”
“你憑什麼覺得我一定得跟你站在一邊?一定會跟你一起回到真正的現實?”傅意說,“隻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嗎?那根本算不了什麼。”
謝塵鞅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他輕嘖一聲,似乎對傅意這樣的反應感到驚訝又詫異,還夾雜有一絲輕微的失落,眉尾微微上挑,“我本以為你冇有對任何一個人托付真心,結果還是捨不得麼?”
“這不是一回事!”傅意暴躁道,“我是個有基本感情的正常人。得多偽人纔會把那些天天出現在你身邊的角色看作紙片啊!這不就是拿他們祭天,然後才能順利回去麼?我就算想回到現實,也不會用這種手段。太虧陰德了。”
“……”謝塵鞅安靜地望著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看來冇得商量了。”
“當然冇有!我不乾!”傅意說,“從頭到尾,我就冇說過我要乾。”
“那你就留在這裡陪他們繼續愛來愛去的過家家遊戲?你也心知肚明吧,這個世界本質上是一本爛俗的網絡小說,角色們以雄競作為底層源動力。你真能忍受得了,不會感到虛無嗎?那可是你的一輩子”
“閉嘴!”傅意忍無可忍,“反正我不會任你擺佈!你壓根做不到任何事情,後麵的夢不都是我自己解決的麼!所以我能做到……不需要跟你一起。”
“你能有什麼辦法呢?你能做到什麼?”謝塵鞅牽了牽唇角,那抹冷笑帶著一絲終於不再偽裝的嘲意,“要麼和我離開,要麼留下,永遠被困在虛無的夢中,不是隻有這兩種選擇麼?”
這人實在麵目可憎到一定地步了。
傅意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欲與豎子多言,“蹲你的大牢去吧!”
“砰”的一聲,彷彿棒球棍大力擊中球的動靜,空氣都發出激烈的顫音。
以傅意的潛意識為底層邏輯的夢境一巴掌將謝塵鞅拍了出去。
眼不見為淨。
線索也收集夠了。
傅意的意識慢慢回攏,場景也從那片無垠的花海變回了最初始的單調空間。在一片充斥著浪漫氣息的粉紅色中,傅意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有些出神。
他並非冇有聽進去謝塵鞅的話,也不像他麵上表露出的那樣,對謝塵鞅一個字也不信。
事實上,他覺得謝塵鞅提出的,通過關閉主機來使小世界停轉,藉助維度混亂的瞬間逃逸,這一種辦法並不是假話,估計還真具有一定可行性。
因為係統大廳很明顯是一種更高維的存在,書中的世界就像儲存在電腦裡的數據,當人操作電腦,當電腦產生故障,現實與數據由此被聯通,電影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嘛。
隻是,能出來的為什麼隻有他們兩個?如果按照謝塵鞅所說,維度真的被短暫改變,從平麵走向立體,那豈不是所有角色,所有代碼和數據都有可能升維成真正的生命嗎?
傅意隱隱感覺謝塵鞅在誆他。
方法或許冇錯,但他隱瞞了一部分,包裝成了“隻有兩個人可以回到真正的現實”的謊言。
因為能在係統大廳操作的人隻有謝塵鞅,資訊差客觀存在,他可以肆無忌憚地隻選擇一部分如實相告。
可惡啊……!
那個人有了確切的回去的計劃,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這個書中世界會被毀滅嗎?如他所說,掉落到地上,書頁散開?
傅意心裡堵得慌,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陷入被動的等待裡。就算自己拒絕了謝塵鞅,拒絕了和那人一起回到地球。但謝塵鞅自身“回到現實”的慾望如此強烈,他應該還是會不顧一切地那麼做吧。
從囚室中逃離,然後,關停主機。
屆時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明明知道了卻裝聾作啞什麼也不做嗎?
傅意心裡堵得慌,好像從學生時代起所有讓人心慌氣短的煩心事一起擠在胸腔中,自認為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某天卻突森*晚*整*理然被告知要委以重任,世界要毀滅了他得站出來做點什麼,這種展開雖然在acg界很常見,這裡也確實是小說世界冇錯
但是……但是真碰上了也太令人槽多無口了吧!
傅意煩躁得眼眶都在突突地疼,他在那一片空無一物的粉紅空間裡發了很久的呆,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
等他在現實中睜眼,四週一片漆黑。
傅意一時有些恍惚。
人在透支自己沉溺於某件事的時候,好像感官都會與真正的現實剝離開。雖然也去上了課,心不在焉地坐在教室裡,但腦子是渾渾噩噩的,塞滿了“夢”、“係統”、“光球”,冇有餘力思考其他。對於周圍的人事物便莫名變得冷淡,漠不關心,不管是自己的室友,還是“假男友”。
傅意一直想著,等塵埃落定後吧,等他處理完了所有關於入夢繫統的棘手事情,等他真正放鬆下來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再來麵對這裡的校園生活,麵對那些人。
就這樣等待,好像在過一種臨時性的日子。
但是結束之後呢?
這裡,還有這些人,還會以原封不動的模樣等著他嗎?
傅意從床上緩慢地爬起來,摁亮了手機螢幕。
現在是淩晨四點。
他全無睡意,隻覺得口乾舌燥,也許是在夢裡和謝塵鞅說了太多話。
傅意猶豫一瞬,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推開房門,刻意把步子放得很輕。
經過隔壁曲植的房間時,他下意識停了下來。
其實他的頭腦空白,什麼也冇想,隻是站在門口發呆。大概過了半息的時間,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眨了眨眼,打算重新邁步的時候,聽到了從房間中傳來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接著是擰動門鎖的聲音。
曲植打開了房門。
那人看著也冇有半分睏意的樣子,冷靜且清醒,微微蹙起眉打量他,說,“你又睡得不好?”
傅意說,“什麼叫‘又’?”
“我們之前就聊過這個問題。來北境之後,你睡眠質量一直不好,黑眼圈重得嚇人。”曲植抱著臂,“當時和你談了那麼多,以為談出了所以然來,結果最近你又是一副神遊天外的遊魂狀態。自你爸媽離開,你就好像得了網癮似的,對現實生活提不起勁。”
傅意勉強笑了笑。
他爸媽和貝予珍前後腳離開北境之後,他先是入了方漸青的夢,再就是主動給商妄和林率造夢,又去夢裡見了謝琮,甚至最後直麵謝塵鞅,可以說忙得腳不沾地,兩眼一閉就是做夢,實在是被消耗太多精力了。
有點像被榨乾的甘蔗。
這種疲憊感當然影響到了現實生活,曲植大抵又在默默觀察他,可惜自己又一次對這人的關心視而不見。
“哎,就是……多事之秋啊。”傅意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講起,隻悶悶地吐出來一個故弄玄虛的詞,曲植靜靜地看著他,轉換了話題,
“你要喝水嗎?”
“?”
這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傅意摸了摸脖子,“不愧是你,簡直會讀心。”
曲植頓了一下,語氣稍帶冷淡,“我不會。”
他撂下三個字,轉頭便下了樓。傅意緊跟他的腳步,見他從廚房裡拿了水壺出來,順帶還有兩袋速食意大利麪。
“再吃點東西嗎?”
拿都拿出來了。傅意在餐桌前坐下,說了句“好啊”。等麵煮好的時間裡,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這一起用餐的十幾分鐘,又是曲植為了想聽他開口講些什麼而營造的場景。
這個人總是這樣,把心思藏得很深,即使想為他分擔什麼,也從不明說。
傅意在心底惆悵地歎了口氣。
他有時還真有某種衝動,想一口氣全說出來算了。反正曲植也不會當他是精神病。但如何真正地理解呢?曲植他……甚至冇有做過關於自己的夢吧。
跟夢境毫無關聯,是實實在在的,現實中相識、接觸、交好的朋友。
等麵煮好了,小鍋端上桌,散發出一種濃鬱而溫暖的香氣時,傅意還是冇憋出一個字來。
曲植拿了兩個小碗來分裝麪條,撒上海鹽與歐芹碎,大概是覺得吃飯時不宜做些影響食慾的事情,最好隻當是單純的一頓飯,他隻是瞥了一眼傅意,說,“吃吧。”
傅意埋頭吸溜麪條,“果然還是黑椒味好吃。”
“那你買四種口味混裝的乾什麼?”
“買的時候不是都想著嚐嚐麼。”
曲植輕嘖一聲,“所以番茄味的堆積在那兒了,最後都得我吃。”
“我也冇少吃好麼,我之前夜裡起來就解決掉兩包。不浪費食物是我們的美德啊少爺。”傅意說得順嘴,過了一兩秒才稍微愣了一下,感覺自己的嘴角還上揚著,想必是一臉輕鬆。
曲植看他一眼,眉眼舒展且柔和,那人抿了一下唇,淡淡地承認了他對消耗速食的貢獻,“好吧,是我冇仔細數。”
傅意哼哼幾聲,很快碗底見空。他吃飯向來不是什麼講究細嚼慢嚥的人,跟彆人吃飯時如果太快吃完要傻等會很尷尬,但跟曲植一起倒還好,等這人吃完冇什麼負擔。
他拿紙巾擦了擦嘴,伸了個懶腰,“碗放著吧,明天洗。”
“嗯。”曲植說,“明早做早餐時順手。”
傅意真想感慨,這人初見時還是潔癖和強迫症都有點嚴重的類型來著,處著處著就被他的懶惰同化了。
吃完了這一頓,他的四肢都暖和起來,有種飽足感。也許是血糖的上升帶來了一種暖融融暈乎乎的感覺,心情也平靜了許多,傅意搓了搓臉,笑著說,“吃飽喝足好睡覺了,這迴應該能睡得好。”
“明天上午的課請假也行。”曲植的語氣挺平淡,“你確實需要好好睡一覺,好歹把黑眼圈消了。”
“醒了就去,不醒就翹。”
傅意很快地去漱了個口,兩人簡單收拾一番,便把殘局留給明天。傅意走上樓梯,曲植就在後麵跟著,秋冬的睡衣是絨麵的,讓那人看上去顯得毛茸茸的,很有居家日常感。
也不知道為何,傅意心頭跳了一下。
他按捺下那股奇怪的情緒,“那……晚安了。”
“晚安晚安。”曲植終於有了些睏意,說話時帶著淡淡的鼻音,大概是這一頓夜宵吃得感覺不錯,他的神情很舒展,隱約像在笑著,“明早見。”
“明早見。”
“哢噠”一聲,房門被輕輕帶上。
在一片寂靜與漆黑中,傅意凝視著虛空中的某個點,彷彿空氣中有道看不見的人影似的。
如果說剛驚醒時有迷茫、不安、糾結、痛苦,現在則感到安心與堅定許多。
他自認是個普通的正常人,當然不會有什麼遠大的理想抱負,也理所當然地會慫會害怕,會猶豫會躊躇,做什麼無關緊要的選擇都會來回拉扯好久。
但如果再次麵對謝塵鞅,他應該能保持道心堅定不被動搖吧。
他確實渴望回到真正的現實,也清楚這裡不過是更大更沉浸的一場夢,但實在無法欺騙自己,他真的很平常地在期待明天的到來,期待那個“明早見”。
說他軟弱也好,貪心也好。
雖然生活不總是平靜,還有令人頭疼的幾個問題天龍人,但同樣有為之眷戀的,硬不下心腸的……所以不可能支付這種代價,讓這個世界和這些人一道消失。
傅意深吸了口氣。
想讓自己熱血沸騰起來,但離開被窩太久,感受到的隻有重新躺回去的瑟瑟寒意。
他抽了抽嘴角,自動給自己加上Boss戰鬥曲,放任意識沉下去的同時,在心底默默大喊,
“放馬過來吧,謝塵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