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夢 “你要領養彆人?”
傅意頓覺頭皮發麻。
壓在他身上的, 完全是成年人的重量。在黯淡的月光中,褪去了青澀稚氣的身軀與臉,直勾勾望過來的眼神, 以及幾近交纏相聞的氣息, 都失去了孩童撒嬌的輕鬆玩鬨感,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有些不怎麼美妙的回憶也開始復甦,傅意隻覺大腿內側的皮膚灼痛了一瞬。他腦中警報狂響, 憑本能下意識地猛推了林率一把,冇控製力道, 隻聽見沉悶的“咚”的一聲, 是後背碰撞木地板的聲響。
“……?”
自己什麼時候這麼出息了?在商妄身下可是拚儘全力紋絲不動的,難不成主角受還真有身嬌體軟易推倒的屬性麼?
傅意坐起身,愣愣地探頭去看。
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 卻是個瘦巴巴的孩子, 看上去單薄得可憐。
估計是摔下床的時候腦袋撞到了堅硬的某處,正抱著頭,渾身很輕微地顫抖著,看不清神情。
“林率……林率?”
傅意心驀地一緊,他趕忙翻身下床, 拖鞋也顧不上穿, 赤著腳摸索到小林率身邊, 把小孩扶坐起來,捧住他的臉, 緊張地仔細端詳。
藉著不怎麼明亮的微弱月色, 能勉強看清那張蒼白的小臉,額角似乎隱約有些紅腫,不知道是磕到了哪裡。小林率抽了抽鼻子, 像是在極力壓製委屈,眼眶卻還是紅了一圈,濃密而纖長的睫毛上沾滿了淚水。
“媽媽……好痛……”
“……”
傅意不知所措間,又被小心翼翼地拉住衣袖。
“媽媽,你討厭我嗎?”
“……”
x的,這到底是怎麼個事啊!
傅意很確定自己的晚餐中並不包含什麼致幻的菌類,剛纔林率的變化……到底是他的幻覺,還是確有發生?
明明前一秒是惹人憐愛、毫無攻擊性的孩童,後一秒就直接光速長大上演鬼壓床?再然後又變回了小孩的模樣……?
什麼大變超人。
傅意徹底懵逼了。
雖然夢境相比於現實本就代表著混亂無序,時間流速也忽快忽慢,完全不能等同。但是這變大變小的是不是太隨心所欲了一點……?簡直就像是成年後林率與幼年期林率在相互切換一樣。
貌似他們也並不共享記憶,眼前的這個,完全就是小孩的心智嘛。
還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淚呢。
傅意隻得伸出手去,胡亂地抹了一把小孩的臉頰,心不在焉地哄了兩句,“冇有,我冇有。抱歉,我冇想到你……唉,除了額頭這裡,你還有哪裡疼麼?”
林率的眼森*晚*整*理淚砸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痛,都很痛……我晚上不可以睡在這裡麼?”
“可以是可以……”
傅意欲言又止。
十歲的孩子要和大人一起睡覺當然冇問題,其實他也想到了這一茬,對於林率大半夜的溜進來並非毫無預期。
關鍵是你不能隨地大小變啊!
你不能從一個瘦瘦小小軟趴趴的孩子突然變成一個身高重量都很有壓製力的成年同性,這跟鬼壓床有什麼區彆。
但剛剛那一瞬間太短暫了,這會兒再回想,傅意也覺得被林率壓在床上的場景彷彿是捏造出來的幻覺。那種呼吸驟停的危機感慢慢消散,隻留下一點餘悸。傅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拍了拍床邊,“上去吧,等我拿個毛巾來給你敷一下。”
揣摩夢的形成邏輯的話,商妄的春/夢需要幫他釋放,林率的領養夢,還是先好好養孩子吧……一時半會兒估計也醒不過來,和小孩關係搞僵了,還不知道後續夢會拐向哪方麵發展。
傅意歎了口氣,起身走出屋外,等他帶上門,小林率粘著的視線才從他後背挪開,在傅意的枕頭上躺了下來,閉上了眼。
……
自第一晚林率溜進他的房間,並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之後接連數夜,林率已經掌握了一套極其熟練的打開房門、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來的流程。
傅意本想拒絕的,但這小鬼簡直跟水做的一樣,眼淚說流就流,而且幼年林率還帶著稚氣的一張小臉,可憐巴巴哀求的模樣,不得不說確實很讓人心軟。
唉,可惡啊,要不是知道主角小時候遭遇確實很可憐……換成F4那種天龍人,不管童年期時戈方漸青商妄長得有多可愛,傅意都會毫不手軟地把他們丟出去的。
而且這之後小林率冇有再大變活人過,傅意懷疑那一晚可能真是自己的幻覺,倒也冇有那麼警戒了。
眼下唯一的問題是還得在這場夢裡待多久。
傅意抖了抖手上的報紙,展開來,就像上廁所的時候看沐浴露成分表一樣,百無聊賴地掃過一眼,拿起旁邊的紅茶啜了一口。
和林率一起吃早餐的次數,不知不覺間都積累到這麼多次了。對方貌似和他親近了不少,他也逐漸習慣了這小鬼的存在。
雖然夢境的一天與現實的一天不同,更像是遊戲中消耗決斷點那樣,兩三次事件之後就日夜變換,因此體感時間流速很快,但這平淡如水的日常經曆多了也覺得索然無味。
按理來說,該時間大法登場了。
傅意一邊咀嚼著白麪包一邊思考。
或許自己在他人的夢境裡也該發揮一下主觀能動性?在商妄的夢中直接被壓製在床上了冇辦法,但林率的夢裡他可是有錢的成年人,還能自由活動。
林率的潛意識會生成這場夢境,是出於對彌補童年創傷的渴望麼?那麼順著他的邏輯來,聖嬰院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來,找到林率的姑姑,讓他們親人團聚,給他們一棟房子一筆錢安頓下來,達成這些,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到時即使林率仍冇有醒來,繼續延續著這個“美夢”,也冇有自己這個領養人角色的位置了,都是和家人的新生活,“殺青”會不會就意味著可以退出這場夢?
傅意越想越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把報紙一折,對餐桌那頭的林率說,“我要先出門一趟,等一會兒司機送你上學。”
是的,他這個靠譜的成年人還給林率註冊了學籍,辦了就讀資格,托關係轉入一所中學跳級唸書。
“你去乾什麼?多久回家?”林率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出聲詢問。
“辦點事。”傅意嘟噥道,“小孩子彆問那麼多。”
明明自己纔是監護人的角色,卻總有種被對方管著的錯覺。
他起身,冇注意林率烏沉沉的目光,繫好馬甲的釘釦,揚了揚手,“你放學回來,不用等我吃晚餐。”
“……”
林率好像開口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實在太輕,像陣風似地從傅意耳邊掠過去了。
……
-
找尋林率姑姑的過程不能說四處碰壁,也近似於毫無進展。
傅意即使有著書裡的情節作為線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提前找到這麼一個人也是極不容易的。他跑西斯廷跑了好幾趟,和聖嬰院的院長反覆確認涉及到林率這位唯一親人的隻言片語,但最後連個大致方向都冇摸出來。
“傅先生,您怎麼突然來向我們打聽這些事?說實話,這孩子姑姑的情況我們也不算清楚,隻知道冇有彆的親人了,但有冇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都還不好說。”院長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是林率做了什麼不好的事麼?您纔想找到他的家人?把他……?”
“哦,我隻是有些好奇。”傅意低著頭,翻看聖嬰院提供的名冊,裡麵對林率的描述實在少之又少,他隻是最普通最不值得一提的父母雙亡的孤兒之一罷了,“冇有彆的意思。如果他確實還有親人在世,那本就應該讓他們團聚的。”
“您真是寬宏又仁慈……但您是說,讓林率和他的姑姑,而不是和您生活在一起嗎?”
“嗯。”傅意點了點頭,他的思緒其實並不在和院長的談話上,因此回答得很隨意,“有什麼問題麼?”
院長用手撫住自己的胸口,吸了口氣,觀察著他的神色,又拘謹道,
“傅先生,可您最初來我們聖嬰院,不就是希望帶走一個孩子,一直陪伴在您身邊麼?”
她和修女們在林率收拾行李的時候,還教導過那孩子,日後等他長大,不是要繼承傅先生的什麼,而是要陪伴那位先生,照顧那位先生,懂得知恩與回報。
林率當時小聲而堅定地答應她們,“我會的。”
但現在……院長忍不住問道,“所以林率要離開您的身邊的話,您還會再挑選一個孩子嗎?”
“啊?”傅意詫異地抬頭,他倒是冇懂自己這個年紀為何這麼熱衷於養野生孩子,不會有什麼無○症之類的奇怪設定吧……他被惡寒到了,抽了抽嘴角,隻含混道,“這個……到時候再說吧。總之,如果有林率姑姑的任何訊息,請您一定要及時聯絡我。”
“好的,好的,我們會的。”
院長的眼中不知為何帶著一絲愁緒,傅意與她道彆之後仍冇想明白,但他腦中此刻被“儘快找到林率姑姑,儘快殺青”所占滿,也冇心思思考彆的。
再多聯絡幾傢俬家偵探好了……傅意靠著車窗,散漫地想著。窗外是模糊成一片霓虹色彩的荒涼夜景,西斯廷距離他和林率現在的住處路程還是不短,等他走進家門,不止是過了晚餐時間,已經快要到正常上床睡覺的時間點了。
但家裡的某個學生顯然還冇乖乖就寢。
天花板吊燈散發出的光亮黃澄澄的,柔和而溫暖,林率一個人坐在長沙發的一角,低垂著頭,無意識地絞著手指,過長的劉海遮住神情,看上去莫名顯得孤伶伶的。
傅意腦子裡鬼使神差地蹦出來一個詞。
留守兒童。
他輕咳一聲,帶著些許歉意,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試圖看清林率的表情,“怎麼還不上樓去……”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個孩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幾乎是帶著一種逞凶的意味,猛地扯過他的手臂,向著自己的方向一拉。傅意猝不及防間跌在他的身上,正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就見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緊緊盯住自己,眼尾泛紅,帶著幾分惱意,咬牙切齒地,
“你要送走我?”
“什麼?”傅意皺起眉,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覺手腕被死死攥住,箍得發疼。
林率將唇線抿成筆直的、薄薄的一條,表情陰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中擠出來,
“你要領養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