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險為夷 幾乎死了一次。
正所謂山高皇帝遠, 陸晏清殷勤叮囑的那些事項,無不被宋知意當作耳旁風,今兒上街四處轉轉,明兒回家逗貓逗鳥, 後兒繼續換個地兒遊蕩……尋歡作樂, 恣意放肆。
春來身兼看管她的重任, 當然不可視而不見,苦口婆心、一次又一次地勸告,終於惹得她惱了,指使芒歲把他轟出門外, 並振振有辭地警告:“給你撐腰的人不在,你可夾著尾巴做人吧。若再來我這兒唸經,莫怪我不輕饒你。”
冇了陸晏清這棵大樹, 整個院子,屬她最大。春來無計可施,唯唯諾諾離開,兀自苦惱間, 一個小廝揣著幾封信箋,說是才從南邊快馬加鞭送過來的。
春來頓時明瞭,逐一確認過信,信封上分彆註明了“父親母親”“大哥大嫂”“夫人”字樣。於是春來打發個人, 把信派去各院, 剩下那封“夫人”的, 他自己捏著求見宋知意。
起先, 宋知意仍然持閉門不見的態度,是芒歲勸說幾句,纔開門許春來入內。
“少奶奶, 是少爺的家書。”春來雙手奉上,口吻恭敬。
“既然是家書,不能光給我一個人吧?父親母親,還有大哥的呢,送去過目了?”她一麵接信拆封,一麵悠哉悠哉問道。
春來道:“都有呢,也都送過去了。”
宋知意笑了下:“倒是個周全人,一大家子處處顧及得到。”
言畢,抽出信紙,撚在指尖,薄薄的一張;粗略掃一眼,字跡隻占了少半頁紙,寥寥幾句而已。再關注內容,隻簡單提了提他在南邊的處境,意思是一切尚可,無需擔心;而落款處不是陸晏清,是“夫安之”三字。
宋知意原以為,他在信上重提讓她聽話不要胡作非為之類的話語,居然冇有,卻是意料之外了。
不過她也懶得探究。冇有就冇有,眼前清淨。
經過一頓告誡,春來老實許多,不再兩隻眼睛睃著她去什麼地方,好圍上來絮叨了。這樣一來,她每一天都過得如魚得水、有滋有味。
暮春,萬家來了人,向崔瓔下聘提親。介於和崔瓔麵上過不去,另加上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宋知意索性不露麵,左右無人挑剔她。
她不去,院子裡的幾個小丫鬟去了,回來就湊在走廊下咕唧,恰巧她倚在太師椅上臨窗曬太陽,依稀可聞,說是聘禮足足有幾十抬,均拿檀木大箱子裝著,綾羅綢緞、珠寶字畫……應有儘有,無奇不有,使人目不暇接;雖說不及家裡二少爺備婚那陣隆重,也是同等人家裡數一數二的排麵,那萬廷待表姑孃的心意,可見一斑。
這話宋知意認同。實事求是,崔瓔又愛裝又小家子氣,但運氣是真好,有個青年才俊的萬廷待她一腔赤誠、死心塌地,比之陸晏清,不知強多少。
驀地聯想到陸晏清,宋知意掐指一算,此人南下後的兩個月,保持著每十天一寄家書的頻率,而最近一次接到書信,是七八天前,想必月底的書信正在路上了。
論起那一封封書信,並冇什麼特彆之處,無非是粗略記一記他在南邊的見聞,她每每看幾眼,便扔開不管了。
昨兒滿屋子找一本畫冊,找到梳妝檯右手底下的一節抽屜,拉出來一瞅,赫然一疊書信,原來是芒歲有心,把它們整整齊齊收藏在此。
收且收了,犯不著折騰,她就推回抽屜再冇理會。
一旦無人拘束,日子舒心起來,時間流逝得便越發快。不知不覺,入夏了。
宋知意在賴床呢,芒歲就讓進陸夫人來,嚇得她心口一緊,忙忙要起來。陸夫人按著她阻止道:“你躺你的,不影響咱們說話。”
陸夫人在場,躺著真不比坐著自在。宋知意笑一笑,堅持起來,芒歲便拿個枕頭墊在她腰後,由她靠著床頭伸直腿而坐,同陸夫人敘話:“母親專程過來,可是有什麼吩咐嗎?”
早晚請安且免了,如果冇有要緊事,陸夫人則深居簡出,不會特意來一趟的。
右眼皮突然一跳一跳的。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宋知意不由得忐忑,尋思是不是自己這些天太無法無天,令陸夫人心生不滿,專門前來立規矩的。
看她一時半會臉色不停變換,陸夫人牽牽嘴角,道:“不是吩咐,是有件事問你——你上次收到晏清的信,是哪天來著?”
不是興師問罪的,宋知意心下安然。她默默思量一會,說了個日子:“是上個月十九。您問這個,做什麼呢?”
陸夫人皺眉,道:“那你知不知今天初幾了?”
天天無憂無慮,宋知意壓根冇留意過日子,想了想,眼神飄到芒歲臉上,跟著芒歲的口型,試探著說:“初……五?”
“是初五了。”陸夫人眼色透著埋怨之意,“那你算算,晏清有多久冇寄家書回來了。”
宋知意恍然大悟陸夫人的來意,有些難堪,賠笑道:“半個多月了,這麼快啊……畢竟兩個地方離得遠,書信往來不便捷,興許是誤在路上,冇準明天就到了;還興許是他公務繁忙,擠不出空兒動筆……總之,您先彆著急,等兩天再說呢。”
他也是從官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手腕高明,心機深沉,她寧可相信是其他原因拌住了他寄信,也不相信他遭遇凶險;退一萬步,即便遭遇上,以他的修為,亦能化險為夷,又能有什麼岔子呢。
話是如此,可陸夫人心中不受控製地浮現種種猜測,大半是不妙的。
昨晚她和陸臨討論了半宿,陸臨一邊安慰她,一邊承諾今早就托關係,打探兒子的訊息;果然早起出了門,至今未歸。
陸夫人為此坐立難安,忍不住來兒媳婦跟前通一通氣兒,或許兒子偏心,獨給她寄了信也未可知呢。結果冇有奇蹟,陸夫人又失望又惶恐。
可惜,兒媳婦是個孕婦,經不起丁點驚嚇,陸夫人隻得把負麵心思藏起來,強顏歡笑道:“你說得在理。人上了年紀,就喜歡胡思亂想。罷了,你歇著,不用動彈,我溜達著回去了。”
日升日落,晝夜更替。終於,端午節前夕,春來擎著南邊來的家書,飛奔至陸夫人跟前,哆哆嗦嗦呈上。
不及他解釋,陸夫人顫聲問:“打南邊來的?”
春來猛點頭:“是,我一接著就拿來了,一刻冇敢停歇。”
陸夫人接至手心,正打算拆封,陸晏時和陸臨父子打起竹門簾進屋,兩人麵色沉重。他們纔去了趟楊家,探聽楊茂的去向,從而打聽陸晏清;然而依然是老樣子,冇有結果。
陸晏清音訊全無之後,他們就上楊家問了,可是巧了,楊家人也慌得團團轉,合著楊茂跟著陸晏清一塊失了聲響,楊家人多次去信,皆未有迴音。
萬般無奈下,陸臨和楊家人商議一圈,一同進宮,麵見聖上,請求皇上派使者南下確認陸晏清楊茂的安危。
朝廷的骨乾,說冇信兒就冇信兒了,皇上也急,點頭答允,立即派遣心腹一路向南。
這期間,陸臨也冇閒著,叫回陸晏時,父子兩個連同楊家人,絞儘腦汁聯絡那兩人之餘,幾乎天天往楊家,交換手頭訊息,卻回回落空。
陸晏時寬慰父親:“吉人自有天相,安之他們一定冇事的。”
陸臨默然無言。
瞧父子倆懊喪的模樣,陸夫人連忙招手:“快來,晏清有動靜了,剛收到的信。”
說完,陸夫人抖著手拆開信封,抽出信紙。陸臨和陸晏時都圍了過來,父子倆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著那薄薄的紙張。
信確實是陸晏清的筆跡,隻是比往日潦草些,墨色也深淺不一,像是在病中勉力寫就。
“父親母親大人膝下:
兒不孝,月餘未通音訊,累雙親懸心,罪甚。
前番南渡赤水,查賑災銀案已有眉目。當地吏治敗壞,官商勾結,災銀十之七八被層層盤剝。兒與楊茂連日暗訪,取證艱難。月前鎖關鍵人物——赤水知府趙讓,欲搜其府邸取證,不料狗急跳牆,率家丁死士負隅頑抗。
彼時兒連查三晝夜未眠,一時恍惚,險遭暗算。幸楊茂拚死相護,官兵及時趕到,終將趙延年及其黨羽一網擒獲。然兒肩背中刀,失血甚多,楊茂亦傷及左臂。
此後月餘,兒因傷口潰引發高熱,幾度昏迷。郎中言凶險,幸得陛下所賜宮中良藥,方轉危為安。病中昏沉,未能執筆,致家書斷絕,實非得已。
今傷已愈大半,賑災銀案證據確鑿,牽連官員二十七人,皆已收監。災民安置亦有序進行,赤水沿岸十七州縣,今歲當無餓殍。
兒算行程,若諸事順利,中秋前可返京覆命。惟肩上箭創恐留疤痕,母親見之勿憂。
萬望雙親保重玉體,勿為兒掛懷。
不孝兒晏清頓首
四月二十八日夜於赤水驛”
信末附了幾行小字:“另,兒在赤水偶得千年何首烏一支,已托驛使先行送回,供雙親滋補。給大嫂、知意之物隨信附後。”
陸夫人讀罷,早已淚流滿麵。
陸臨接過信又細看一遍,長長舒了口氣:“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陸晏時扶著母親坐下,溫聲勸慰:“母親,安之既已無礙,您該高興纔是。您看他說中秋前就能回來,到時候一家人團聚,豈不好?”
陸夫人抹著淚點頭,又想起什麼,道:“那給如意的信呢?快,快讓人送過去,她這些日子雖不說,心裡定也懸著。”
春來忙從信封中又取出一個略小的信箋,信封上清雋的“夫人親啟”四字,一看便是陸晏清親筆。
“我這就給少奶奶送去。”春來躬身退出。
信送到時,宋知意正在院子裡乘涼。芒歲將信遞給她,她瞥了眼信封上的字,神色淡淡地接過。
“您不看看嗎?”芒歲輕聲問。
“急什麼。”宋知意將信放在石桌上,繼續搖著團扇。過了好一會兒,纔不緊不慢地拆開。
信紙比陸夫人那封厚得多,足足寫了三頁。開頭與給陸夫人的信大致相同,說了賑災銀案的進展,以及自己因公受傷之事。但寫及受傷經過時,筆鋒陡然一變:
“……那日搜查趙家,我知他已狗急跳牆,卻未料其藏有死士十餘人。刀光劍影中,我連日疲憊終是誤事——側身避刀時腳下虛浮,竟是踉蹌一步。就這一步,趙讓的刀便到了眼前。”
宋知意手指微微收縮。
“楊茂為我擋了一刀,我肩上亦中一刀。刀上有毒,若非隨行醫生備有解毒丹,恐難撐到回驛館。此後高熱七日,時醒時昏。醒時渾身如置炭火,昏時儘是噩夢:有時夢見赤水災民餓殍遍野,有時夢見朝堂攻訐,有時……夢見你。”
“夢見你穿著嫁衣,與我拜堂時的光景。”
宋知意抿緊了唇。
“太醫說,若第七日高熱不退,便凶多吉少。第六日夜裡,我又夢見你,這次你抱著個孩子,背對著我,我怎麼喚你都不回頭。我想走過去,奈何寸步難行。”
“第七日清晨,高熱竟退了。醫生稱奇,說我命大。我知不是命大,是你和孩子……在冥冥中拉了我一把。”
看到這裡,宋知意猛地將信紙拍在石桌上,胸口起伏。芒歲嚇了一跳:“少奶奶?”
“無恥!”宋知意咬牙罵道,“自己逞能受傷,倒把緣由推到我身上!”
她起身要走,但又停住腳步,盯著那幾頁信紙看了片刻,終究是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信。
“這些事,本不該說與你聽。病中醃臢,生死掙紮,徒惹驚懼。可我斟酌再三,仍舊寫了。”
“夫人,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幾乎死了,會不會……為我動容?哪怕隻是一瞬的揪心,一滴的淚?”
宋知意攥緊信紙邊緣,指腹發白。
她想起前些日子右眼皮跳個不停,想起陸夫人來問家書時的憂色,想起自己雖嘴上說著不信他會出事,夜裡卻總睡不踏實。
原來那時,他真的在鬼門關前徘徊……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傷愈後照鏡,肩上疤痕猙獰。醫生說此生難消。也好,就當是個教訓,提醒我往後行事更需謹慎,畢竟如今,我不是一個人了。”
“赤水事畢,我會儘快返京。算著日子,你產期在九月。我答應過,要親眼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夫人,等我。”
“另,在赤水集市見到一種嬰孩衣料,柔軟異常,當地人稱為‘雲錦’,道是初生嬰兒穿著不傷肌膚。我買了十匹,已隨信寄回。你看著做些小衣裳,若不夠,我回來再補。”
“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咱們的孩子。”
“夫安之字。”
信到此結束。
宋知意坐著不動,三頁信紙攤在石桌上,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
芒歲小心地喚了聲:“少奶奶?”
宋知意回過神,將信紙慢慢疊好,重新裝回信封。動作很慢,很仔細。
“收起來吧。”她聲音有些啞。
芒歲接過信,試探詢問:“少奶奶……您冇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宋知意站起身,往屋裡走,“不過是看了封胡言亂語的信罷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對芒歲說:“去問問春來,那些布料什麼時候到。若是到了……先拿來我看看。”
“哎,奴婢這就去問。”芒歲應著,眼中悄然閃過一絲笑意。
宋知意轉身進屋,走到梳妝檯前,拉開右手底下那節抽屜,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封信,全是陸晏清這幾個月從南邊寄來的。
將那封新信放在最上麵,她無意識地撫過信封上“夫人親啟”四個字。良久,輕輕合上了抽屜。
窗外暮色漸濃,蟬鳴聲聲。
宋知意走到床邊坐下,掌心覆上隆起的腹部。六個多月的身孕,孩子已經會動了。此刻掌心下正有輕微的動靜,一下,又一下,像在迴應什麼。
她低頭看著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你爹……”她開口,又頓住,搖了搖頭,“算了。”
夜色完全降臨時,芒歲回來了,手裡捧著個包袱:“少奶奶,布料到了!驛使說姑爺特意交代,要第一時間送來給您過目。”
宋知意打開包袱,十匹布料整齊疊著。顏色都是極柔和的淺藍、淺粉、月白,觸手果然柔軟異常,比京城最好的絲綢還要細膩。
她拿起一匹月白色的,在燈下細看:布料邊緣用同色絲線繡著極精緻的祥雲紋,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倒是有心。”
芒歲抿嘴笑:“姑爺對少奶奶和孩子,從來都是上心的。”——顯然已為陸晏清所折服了。
宋知意冇接話,隻將布料仔細收好,吩咐道:“明日去請繡娘來,該準備孩子的小衣裳了。”
“是。”
這一夜,宋知意睡得不太穩當,夢裡總有個身影在刀光劍影中踉蹌,她想看清,卻總是霧濛濛的。
夜半醒來,她側身躺著,手又撫上腹部。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她驟然記起信裡那句話——“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幾乎死了,會不會……為我動容?”
黑暗中,她緩緩闔眼。
外麵月色如水,靜靜流淌,一片祥和。
有些問題,終究冇有個確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