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獲自由 “隻是玩得好的朋友。”
是日, 薛景珩在被窩裡悶頭大睡,文進卻推門進來,剛張嘴說了句“二少爺”,薛景珩便蹬了蹬被子, 煩躁道:“冇看見我正睡著?趕緊出去!”
自從宋知意去了晉陽, 他過上了自暴自棄、一蹶不振的日子——再也不想方設法出去了, 轉而開始吃了睡睡了吃。若問他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他都說不上來。
文進冇走,道:“二少爺,這不快秋闈了嗎?萬歲爺知道您要參加今年的科考, 特意下了恩旨,解了您的禁足。二少爺……”
“什麼?”薛景珩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彈起來, 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道,“萬歲爺下了什麼旨?你再說一遍。”
文進理解他猝然重見天日的狂喜,從頭到尾重述一次。
“去, 給我打洗臉水,再給我找身乾淨的夏衣來。”薛景珩光著腳踩在地上,直對著右手邊立櫃上的大鏡子整理頭髮。
文進道:“您是不是想去宋家,找宋姑娘?”
薛景珩一口肯定:“我早該找她了。”又反問:“這麼長時間了, 她回來了冇?”
文進道:“回是回來了, 隻是……”
“怎麼婆婆媽媽的?”薛景珩不耐煩, “隻是什麼?是郡主還鎖著院門不許我動彈, 還是她出了什麼岔子?”
從祥寧郡主放陸晏清進來胡說一氣那刻起,薛景珩便改口稱祥寧為郡主了。祥寧氣歸氣,也不捨得拿他怎樣, 就這麼湊合聽過來了。
文進牢記著祥寧不許人再在家裡提宋家的命令,並不敢直接回答,隻避重就輕道:“郡主還是不準您出去,隻叫您在屋子裡用功讀書……”
薛景珩嗤笑道:“我要是那麼聽話,就不叫薛景珩了。”他轉頭看文進,“你是跟我一起長大的,應該知道與誰情分深。以前的就算了,這次,你得幫我。”
文進麵露難色:“這……”
薛景珩冷哼:“你不幫忙也成。你隻管好自己的嘴,彆攪我的事就行。”
洗漱清爽後,薛景珩繞到後院的東牆底下,牆外是隔壁鄰居家的屋頂,從這翻出去,直通後街,可以不驚動家裡,而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
文進不得不攔阻:“二少爺,還是彆了吧……郡主要知道了,又該動氣了……”
薛景珩踩著才從屋裡搬出來的桌椅板凳,爬上了牆頂,俯視腳下的小路,不屑一笑:“知道就知道,生氣就生氣,今兒這一趟,我是必須要去的。”
然後在文進的仰視下,毫不猶豫跳了下去。文進左看看右瞅瞅,苦笑一聲,隨後翻了出去,快步追上他:“二少爺,我還是跟著您吧。”
兩人步行小一炷香,到了宋家門外,見看門小廝背靠牆麵餳眼打盹呢。
文進上前,拍醒他,說:“你們家姑娘在不在家?我們二少爺過來看宋姑娘呢。”
小廝恍惚間以為看錯了人,盯了半晌,纔敢確認:“真的是薛小少爺呀!”
見她心切,薛景珩冇耐性在這耗,自顧自入內,輕車熟路地到了宋知意的住處。
院子裡,芒歲正在太陽底下曬被褥,眼尾餘光裡忽然閃過一個影子,驚得趕緊定睛檢視,這時薛景珩已經撩開門簾進屋了。
以為是闖入了歹人,芒歲扔下搭到一半的被子,猛追進去。當熟悉的臉麵映入眼簾時,不由得滿口驚訝道:“薛小少爺?!”
薛景珩衝芒歲點點頭:“我和你家姑娘有話要談,你繼續曬你的被褥吧。”
芒歲移目向宋知意,她也是同樣的態度:“你出去吧。”
芒歲無話可說,悄悄出門,而文進正好從竹筐裡撈起褥子,往架子上搭呢。芒歲走近,奪了褥子,白眼冷語相加:“不是出不來也不見人麼,這會怎麼又出現了?”
文進唉聲歎氣道:“說來話長啊。反正今天二少爺能過來,幾乎是要了半條命呢。”
芒歲不信:“我看你們少爺走起路來急匆匆的,說起話來也有勁兒,從頭到腳好端端的,怎麼也不像你嘴裡那樣。”
文進無奈撇嘴,和她從最開始說道起來。
文進對芒歲娓娓道來,屋裡的薛景珩也對宋知意,搜腸刮肚地解釋著:“全怨我,貪杯亂說,才叫那個陸晏清算計,進出不由自己,到這時候了才見上你……我知道你恨死我了,我又何嘗不是?”
他抬起手來,朝自己臉上扇下巴掌之前,宋知意開口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必要弄這一出。”
那巴掌,仍舊落了下來,薛景珩當時臉皮子就泛了紅,可見使了多大的力氣——他千真萬確自責不已。“你不怨我,我卻是過意不去。痛快打了,心裡還能好受點。”
宋知意側身歎息:“你這是何必呢。用那麼大手勁,疼了吧?”
薛景珩湊近些,嘻嘻笑道:“這算什麼?再多幾下,我也跟撓癢癢似的。”
“你以後彆這麼做了。一是你自己不舒服,二是不好和你母親交代。”宋知意側身去窗邊。
薛景珩亦步亦趨,果斷道:“我這麼大人了,能做得了我自己的主。我是我,郡主是郡主,我說什麼做什麼,她再管不了。”
宋知意挪開一步,離他遠點:“你這話不對。郡主生你養你,你合該孝敬她。她喜歡誰,不喜歡誰,你得記著,往後不要和她對著乾了。”
“你居然勸我服從?”薛景珩終於品出她的異樣,“這麼些年了,我與我母親勢不兩立,你是看在眼裡的。你怎麼能支援她反對我呢?你是哪邊的人啊?”
她不想直麵他,眼神自始至終錯過了他:“我哪邊的都不是。我隻是不想看你因為我,家宅不寧。”
“為你,那是我自願的。”薛景珩重新拉進雙方之間的距離,“咱們之前的約定,我一直記在心裡。如今我重獲自由,聘禮也都是現成的,你我……”
逃避得了一時,逃避不了一世,他既來了,不如說說清楚。“算了吧。”宋知意抬眸,望入他閃爍的瞳底,“當初的約定,是為擺脫陸晏清的權宜之計,現今用不上了,便冇必要整那麼麻煩了。”
怔愣許久,回味許久,薛景珩方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笑:“什麼叫‘現今用不上了’?”
“字麵意思。”
“我不懂,你且說明白了。”
他的眼睛,太過澄澈純粹,對視久了,宋知意冇不免心虛,便錯開視線,道:“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公開。”
“你我之間,幾時有不能公開的私事了?”
“我們隻是玩得好的朋友,有隱私不是很正常嗎?”
“隻是朋友?”薛景珩氣極反笑,抓著她肩膀掰回她避開的視線,“我為你,頂撞家裡,幾乎鬨到剃度出家的地步。而你也答應了與我談婚論嫁,會試著與我過日子。如此的關係,你說是玩得好的朋友?宋如意,你是不是糊塗了?”
宋知意道:“我說的是事實。”
她冷冰冰的話,完全否認了他長久以來為靠近他所做的努力,他簡直難以置信,口不擇言道:“你急於和我劃清界限,是不是又對陸晏清有意思了?”
他記起那會文進告訴他,她要離京去晉陽,當時便疑神疑鬼她是和陸晏清一起去的,眼下被氣昏了頭,不管不顧將這一切結合起來,盤問她:“還有,你那會讓文進轉告我,要去晉陽,誰跟你去的?是不是陸晏清?”
他總算把宋知意問惱了。她扯下他禁錮著自己肩膀的手臂,咬牙反擊:“你以什麼立場盤問我?你要這樣,我還想質問你——我回來好幾天,你悄咪咪的;我爹遭遇不測,我上你家求情,被你母親狠狠羞辱,又被趕出門外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現在倒跑過來劈頭蓋臉盤問我,未免太好笑了吧!”
這段話資訊量太大,薛景珩暗暗消化片時,訥訥道:“宋叔……出了什麼事?”
宋知意譏笑道:“滿城風雨的事,你就彆裝不知道了吧。”
薛景珩眼裡瀰漫著無助:“我、我冇裝,我真不知道。”隨後又迸出焦急的火花,“你快告訴我,宋叔到底遇上了什麼不測?”
他的懵懂,不像假的。宋知意收斂鋒芒,道:“跟你說了,你也無能無力。”
“你藏著掖著,我肯定無能為力。但你坦白了,我一定拚儘全力幫你。”
“不必了。陸晏清已經在幫忙了。”她的語調平穩流暢。
“……你求他了?”
“是他主動的。”她回望他,“他向我保證,會讓我爹安然無恙的。”
“他保證,你就信他了?”
她毫不避諱:“他確實有這個能力,我親眼所見的。”
薛景珩連連冷笑:“你是覺得,他傷你傷得還不夠,所以他隨隨便便說幾句話,你就全盤相信了?宋如意,你是不是蠢,才一次一次睜著眼睛往火坑裡跳啊?!”
“夠了。”宋知意不願同他爭吵,及欲下逐客令,窗外響起說話聲——
文進道:“大少爺……”
薛景泰單刀直入道:“去把二少爺叫出來。”
薛景泰近期感了風寒,告假在家養病。下人發覺薛景珩出逃後,第一時間稟報給祥寧,祥寧又通知了他,命令他拖也要把薛景珩拖回家。
文進冇招,敲門喊話。
薛景珩氣瘋了,大踏步開門,衝至薛景泰麵前:“你們是什麼怨鬼嗎?我走哪追哪?我偏不回去,有本事打死我!”
不想宋知意跟出來,與薛景泰一條戰線:“要吵架要動手,去外麵。”而後回屋關門。
這天,薛景珩順了她的心意,在外麵和薛景泰對抗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儘、心灰意冷,方纔被文進拽上馬車,載回了薛家。
那場紛亂,春來儘收眼底,慌慌忙忙去了刑部,一五一十描述給陸晏清。
陸晏清正訊問指證宋平收買老道士攛掇三皇子的證人,那證人熬不住三天三夜的審訊,歪著脖子翻著白眼昏睡過去,他當即黑了臉,陰惻惻吩咐手下:“把他給我潑醒。”
一盆冷水澆灌下去,那人驟然驚醒。
“跟我死鴨子嘴硬,你可知有何後果?”陸晏清高高站著,睥睨那胖男人。
胖男人打了個哆嗦,強裝鎮定道:“我可是證人,你還能對我動刑不成?”
陸晏清一笑:“對付你這等雜碎,何須動刑。”
於胖男人驚恐不安的目光中,他招招手,立即有兩個手下押著一個婦女和一個毛頭小子過來。男人登時站起來,瞪著那兩個人:“我不是給你們錢,讓你們回老家了嗎?你們怎麼……!”
婦女摟著小子,哭哭啼啼道:“是走了,也快到了,誰知道……”
那小子抱著母親,哭得撕心裂肺:“爹……你做了啥,你就招了吧……我害怕……”
男人霎時麵無血色,嘴唇翕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陸晏清丟個眼色,手下心領神會,按男人坐回去。“我指定了找誰,絕用不了三天。這次拖這麼久,是因為有人要滅你妻兒的口,費了些周折才擺平。你不妨猜猜,是誰千裡迢迢要殺你家人。”
胖男人一拳頭砸在大腿上,咬緊牙關道:“讓我婆孃兒子出去,我說。”
陸晏清頷首:“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