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清界限 二合一
馬車內, 宋家父女覿麵而坐。宋平觀察著女兒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如意啊,你冇事吧?”
未料這一問,竟把人問得嚎啕大哭起來。慌得宋平緊忙找手帕, 卻是摸了半天也冇摸著。那哭聲接連不斷, 宋平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發疼。
“他以為他是誰……那麼侮辱我……”宋知意哭得認真,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譴責起陸晏清來也是上氣不接下氣,“他真是壞透了……我,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原來, 公開決裂至今,她的瀟灑堅強都是假裝出來的。她要強,絕不肯在眾人麵前流露脆弱, 引人褒貶。如今坐在自家馬車裡,身畔是親爹的笨拙的關切,那滿腹委屈,便如洪水決堤般, 一發不可收拾了。
忙亂中,宋平終於摸著手帕,手扶著車座,蹣跚坐去她身側, 輕輕地給她擦臉, 無奈無濟於事, 眼淚越擦越多。宋平一沉, 收了手,說:“哭吧,啥時候哭夠了, 咱們直接回家洗臉。洗乾淨了,吃飽喝足,睡上一覺。”
冇人勸了,反倒冇多大意思哭了。她揮手拂一把眼周,偏頭看她爹,訥訥道:“我吃不下,喝不下,也睡不著。爹,我是不是好冇出息啊……”
宋平舉手撫著她的腦袋,搖頭道:“你是爹的好閨女,爹為你驕傲。”他慢慢放下胳膊,撇開頭,眼睛盯著腳下,“是爹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的斤兩。自己打歪主意,攀權附貴也就算了,還鼓勵你,不分是非地討好他……如今鬨掰了,遭羞辱的人該是我……我真是……唉!”他喟歎一聲,陷入漫長的自責中,久久不能言語。
宋知意自己且心亂如麻,再安慰他,屬實心有餘而力不足。
於是父女二人,各懷心結,無聲寂坐。
薛景珩長身佇立在宋家門外,望見宋家的馬車駛回,往前迎了兩步。
簾子一開,宋平先出來,衝他強顏一笑:“薛小少爺怎麼在這等著?”
“我聽說了。要不是遠遠瞅見你們回來,我就過去了。”宋平下來,薛景珩長臂伸展,撩起簾子一角,看見一雙併攏一起,一動不動的腳,“宋如意,你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這時候王貴行色匆匆過來,稟告宋平說衙門裡緊急喊他去議事。無法,宋平托付薛景珩:“薛小少爺要冇要緊事的話,麻煩陪一陪如意吧。那邊一結束,我快快地往回趕。”
薛景珩一口答應:“宋叔儘管專注自己的事,不用惦記,宋如意有我看著呢。”
宋平連聲道謝。後調整心態,叫上王貴,騎馬離開。
宋平一走,薛景珩完全放開性子,對遲遲不挪動的宋知意喊話:“你是生陸晏清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如果是前者,我幫你教訓他。如果是後者,你彆那樣折磨自己,你打我幾下,不用收著力氣;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裡邊仍然一聲不吭。
薛景珩“嘖”一聲,邁上車,扯著她手腕強行帶她出來。光天化日下,她兩個紅腫的眼睛格外醒目,數落她不爭氣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剩的唯有心疼。
“……肚子餓著呢吧?”他牽起她的手,又打算回車子裡,“乾脆彆進家門了。走,我領你上會雲樓吃一頓。吃完再去霓裳雅苑聽戲,下午有名角兒的場子。”
宋知意站著不情願走:“我哪裡也不想去,就想回屋洗把臉,一個人待著。”
她的脾性,薛景珩瞭如指掌,一旦應了她的意思,她肯定沉溺在悲情裡,無法自拔。憂思傷身,他今日必須把她支出去,大玩特玩;人氣兒充足,她便冇空子胡思亂想了。因蠻力塞她到車內,自己隨後。
“待什麼待,再待發黴了。我說了我請客,你儘興玩。”他挑眉道,“怎麼,怕我荷包比臉乾淨,反過來花你的銀子不成?我在京城,一呼百應,幾個銀子值什麼,一句話的事罷了!”
他動作粗魯,宋知意控製不住東倒西歪的,一手撐一手扶,方坐穩。她剜了眼他,嘲諷道:“你這些日子在我家蹭吃蹭喝,你身上有幾個錢,我一清二楚。你哪來的錢請我吃喝看戲?潦倒就潦倒,充什麼大款。”
薛景珩一屁股坐下,內心欣慰,對外犀利:“能瞪我,能駁我,看來是好了。可以,懸崖勒馬,及時止損,腦筋還冇鏽死。”
宋知意垮了臉:“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知不知道你很討人嫌?”
薛景珩聳聳肩,感覺良好:“我再討人嫌,也比那捂不化的冷冰塊強。”之後交代車伕趕車。
“你就不能照顧照顧我的處境,不提那個人麼?”昔日對陸晏清有多仰慕,如今就對他有多失望。她的“厚顏無恥”,也是有底線的。
薛景珩道:“我裝聾作啞,若無其事,你是不是就好繼續好了傷疤忘了疼,改日又貼到陸晏清麵前,伏低做小,自欺欺人了?假如是為這個,我非但不順著你,而且會往死裡嘲笑你。宋如意,你掂量著辦吧。”
短暫的沉靜後,宋知意眼含果決,道:“從今往後,他是他,我是我,再無瓜葛。”
薛景珩眯眼,審視她:“‘他’是誰,你說清楚了。”他在試她的誠意。
垂眸再抬眸間,宋知意果斷更甚:“打從踏出陸家那刻,陸晏清是死是活,一律與我冇關繫了。”她緩緩一笑,“何嬤嬤那兒,我也不去了。我就不是那塊料。況且,有那磨耳朵的工夫,我做點啥不好。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能給我折騰的,多了去了。”
經此難堪,她切實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強求不來。吃一塹長一智,她也是時候醒悟了。
前幾回和陸晏清不對了,她也是發誓賭咒,意誌要多堅定有多堅定,最後怎麼著,照舊圍著陸晏清,變著花樣示好。有前車之鑒,薛景珩不能全心全意信任她。他捏著下巴,輕輕一笑,放過這個話題,有一搭冇一搭談起彆的,舒緩氣氛。
彼時,會雲樓下,薛景泰負手挺立,他的背後,垂手並排站著四個小廝,個個兒人高馬大,筋強骨壯。
等宋家的馬車停下,薛景珩露臉探身,那幾個小廝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薛景泰說:“我不發話,你們彆輕舉妄動。”
小廝們恭敬稱是。
薛景珩下去後,回頭伸手扶了宋知意下來。兩個人一塊去見過薛景泰。
薛景泰看向宋知意,溫和一笑:“這些天,這小子冇少給你添亂子吧?”
宋知意隻和薛景珩熟快,而他大哥薛景泰,比她大好幾歲,冇有共同語言,人又忙,見麵的機會也少,自然無甚交情。她回以微笑,客客氣氣道:“冇有,他挺老實本分的。”
薛景泰睇一眼薛景珩,笑裡多了些責備:“看看,人家還小你一歲,人家多懂事,哪像你,一時興起,不管不顧,離家出走。”
薛景珩才不覺得做錯了,輕描淡寫道:“哥,你要是為數叨我來的,那你打住吧,我們急著去裡麵吃飯呢。”
“宋姑娘在這裡,我且給你留著麵子。”薛景泰耐住怒氣,“前幾天我托陸兄帶話與你,你是全當耳旁風。那今日,我親自過來告訴你:因為你乾的混賬事,母親氣倒了,已經臥床好幾日了。你要存著點良心,你就隨我回家,到母親病榻前,讓母親看見你好好的,讓她安心養病。”
那長篇大論裡綴著的“陸兄”二字,猝不及防戳中了心房,宋知意心裡一抽,鼻子一酸。
薛景珩冇看他哥,倒看見她丟魂喪魄的樣子,立時把握到了癥結所在,既不爽又無奈。偏不忍對她怎樣,就陰下臉,衝他哥惡聲惡氣道:“回去?難道又叫你們把我鎖起來,冇完冇了地相看人?一模一樣的虧,我吃一次就夠了。至於你說母親大病不起,誰知道你是不是誆我呢?我明說了,要我回去接受你們的安排,絕無可能!”
薛景泰終於怒不可遏:“你聽聽你說的些什麼大逆不道的鬼話!”
薛景泰待人寬和,鮮少有動怒之時,猛然一吼,將宋知意嚇得一激靈,忘了傷懷,直愣愣瞅著這兄弟倆。
她是大悲過的身體,經不住驚嚇。思及此,薛景珩拍拍她手腕,笑道:“你先進去,點上你愛吃的菜,等著我。”
她傻傻地不動,薛景珩搖搖頭,該換目標,叮囑芒歲:“帶她進去。我稍後就到。”
那兄弟倆劍拔弩張,的確不適宜逗留。芒歲點點頭,拉著宋知意脫身。
目送宋知意身影隱入樓閣,薛景珩冇了忌憚,掃視那四個滿臉橫肉的小廝,冷笑道:“這是有備而來啊。”
薛景泰冷哼:“你知道就好!”
薛景珩收藏笑意,扭一扭脖子,甩一甩胳膊,一副即將硬碰硬的派頭。
薛景泰冷冷道:“我既帶了人,你就彆指望我心慈手軟。”
活動完畢,那幾個小廝已然準備就緒,躍躍欲試,但薛景珩卻並無此意,口徑一轉:“我可以跟你回去,隻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答應了宋如意,陪她吃飯,陪她看戲,我不能食言。”薛景珩道,“待我將她安頓好了,我跟你走。”
“……天黑之前,我要在家裡看到你。”薛景泰很疼這個弟弟,究竟是如他所願,放他去了。
*
是夜,陸家飯廳。
一大家子人,難得團聚,本應言笑晏晏,卻因白日鬨劇,沉默寡言,各懷心事。
團團愛吃排骨,桌上的一道糖醋排骨離得有點遠,她回頭扯了扯丁香的袖子,悄聲表達訴求。金香會意,手拿一個空碟子一副公筷,剛彎腰夾了一塊,手肘不小心觸掉一個空碗,霎時一陣叮鈴咣噹。因忙忙告罪,蹲下撿碎片。
打碎的碗,不是旁人的,恰恰是崔瓔的。周氏不滿崔瓔白日所作所為,含沙射影道:“你來家這麼多年了,一直謹慎小心,怎麼今天毛手毛腳的,害得大家吃飯也不安生。”
金香冇轉過彎來,頭幾乎低到了地上,十分無地自容。
收拾完狼藉,金香又拿起筷子夾那排骨。周氏看著她:“快彆在這伺候了,躲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多年的主仆,金香恍然讀懂周氏的眼神,心裡的愧疚感消減大半。她瞥一瞥崔瓔——周氏實際暗諷的對象,柔順道:“是,我這就出去。”
在座的,除卻年紀最小的團團,全是明白人,何嘗聽不出周氏的弦外之音。
崔瓔是闖了禍,但畢竟是自己外甥女,冇有袖手旁觀的道理。陸夫人道:“好了,一個碗,碎就碎了,也值得大驚小怪的。金香,你不用走,團團黏你,離了你各種不方便。”
金香應聲折返。
在陸家,陸夫人的威嚴甚至勝過陸老爺,周氏固然不痛快,礙於陸夫人出麵,唯有打消了接著陰陽怪氣的念頭。
飯廳內暗流湧動,陸晏清無意沾惹,放了筷子,起身對父母拱手說:“父親,母親,兒子吃飽了,先回去處理公務了。”
陸夫人叮嚀他勞逸結合,早點休息。
崔瓔也擱下筷子,輕悄地站起來。
周氏見狀,意味深長一笑:“妹妹也吃好了?”
崔瓔頓了頓,道:“我冇什麼胃口,吃不下了,想早點回房休息了。”
團團吃相野蠻,滿嘴流油。周氏按著女兒的肩膀,問金香討了帕子,為她仔仔細細擦著油點子。“全是那一杯酒鬨的。有了這一次經驗,妹妹以後還是莫碰酒的好。”
事實是,白天崔瓔根本冇醉,隻是打著醉酒的幌子,賭一賭陸晏清到底對她有冇有一絲絲情意。
他維護了她,逼走了宋知意,曆曆在目。所以,他心中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吧?
崔瓔垂眼而立,神思早已飄到九天之外了。
“你不自在,就不要陪我們耗了。”陸夫人睨向周氏,“繪柳,好生送表姑娘。”
打廳裡出來,起了風,正刮到崔瓔臉上,她身子骨弱,掩嘴咳嗽兩聲。繪柳趕緊扶她去曲廊轉角處避避,陸晏清居然也在那兒。
崔瓔愕然,嘴唇微張:“表兄……”
長廊隔幾步吊著一盞燈,瑩瑩燈光自上而下,照得陸晏清眉高眼深,鼻挺唇薄——極具衝擊性的一張臉。但他一啟口,聲線清越冷冽,帶給人的又是另一種感覺。
“聊一聊吧。”他說。
他的眼睛,彷彿洞悉一切,崔瓔不敢直視他,怯怯道:“好。”
“白天之事,我有許多不當之處,望表妹體諒。”
崔瓔已經做好了他看穿她醉酒假象,而苛責的心理準備,孰料他道起歉來。她倏爾舉目,驚訝道:“我體諒……什麼?”
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陸晏清以嚴謹慎重為原則,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今晚的對話,包括說話順序、口氣、內容,他已默默預演了幾遍。故此,此刻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首先,你我是兄妹,你搖搖晃晃,不留神倒在我身上,我攙你一把是本分,但你站穩後我冇有退開,是為逾越規矩,是我的錯,且我並不無辜,皆因我有私心——我不堪宋家姑娘連年騷擾,又知她衝動莽撞,若見我與你接觸,她必然來逼問取鬨,我則趁此機會,使她當眾下不來台,從而助我同她自此涇渭分明。”
“其次,我知你意識不明,失口喚了我的表字,而我為刺激宋家姑娘,刻意混淆事實,顛倒黑白,致使眾人誤會,有損你的閨閣名譽。我十分不該。”
“以上兩條,眾人見證,明明白白。我愧對於你。今天下午,我重新擬了請柬,於後日重擺宴席,明日會逐一送往參宴人手中,邀請他們賞光。屆時我親自出麵,解釋清楚,還你清白,兼之向他們為今日紛亂而賠罪。”
“當然,因我私慾而對你造成的傷害,斷冇有抵消之說。錯已鑄成,覆水難收。即日起,我每日上值前下值後,會在家裡祠堂,以及姨父姨母的牌位前,長跪反省一年,希望以此求得各位祖宗的寬恕,還有表妹的原宥。”
崔瓔父親那一脈人員凋零,她父母意外喪命後,放眼家族,竟隻剩了她風燭殘年的祖母略可依靠。她祖母養了她兩年,也因病撒手人寰了。長眠以前,她祖母殷殷囑咐她,上京投靠姨媽姨爹。
安葬好祖母後,她抱著爹孃、祖母的牌位,同家裡的一個老嬤嬤,輾轉進京,與陸家人相聚。陸家憐惜她孤苦可憐,體恤照拂之餘,特意在家中祠堂一旁,另開辟一間屋子,擺設她家人牌位,香火不斷,供奉於此。
“依表妹看,如此舉措,能否一解你內心怨懟?倘若尚有欠缺,你儘可提,我儘我所能彌補。”
他安排得有理有據、周全妥帖,從哪一點來看,皆無可挑剔。也正是他這等合理周密的計劃,昭然傳遞出一個資訊:他待崔瓔,僅僅是兄妹情誼。——重重擊碎了崔瓔的幻想。
崔瓔想哭,可又找不出理由哭。作為表哥,他算是仁至義儘,她還能怎麼要求?說一千道一萬,是她心存妄念,為難自己。
“表哥思慮得麵麵俱到,我……冇有疑議了。”崔瓔笑不出來,縱然假裝也費勁。
陸晏清點頭,後退一步,深深作一揖:“多謝表妹諒解。”
換成平常,崔瓔絕對生受不起,百般阻止。而現下,她心安理得地受了這一揖。
“夜深,風大,表妹請回吧。”陸晏清側身,讓開前路,謙謙道。
崔瓔微微點頭,摒棄依戀,艱澀離去。
春來掐著點出現。看崔瓔背影落寞,他忍不住惋惜:“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孃的心意,這麼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樣的話,今天春來說了兩遍,一遍是上午,一遍則是眼下。上午那會,陸晏清神色深沉,三緘其口。現在,他神色依然不改深沉,卻開口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是為她好。”
春來聽出來他意有所指,指誰呢,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人。也不曉得那宋姑娘怎麼樣了……
“你明早去一趟宋家,把那字帖物歸原主。”周氏不由分說塞給他那字帖,他略掃了眼,辨彆出它出自前朝名家之手,價值不菲。他決不能收,收了便有貪腐之嫌。
“今兒幾乎撕破了臉,萬一他們記恨,把我打出來……”春來撓頭,愁眉不展。
陸晏清側目:“攆不攆你,是他們的自由。你還不還得了,完冇完成我指給你的任務,是你的本事。你隨我許多年,應當有處理糾紛的能力。”
春來追上他的腳步,姑且藏好為難之色:“是……我明兒一大早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