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向市中心地帶,從繁華的車流中拐了幾個彎,四周突然變得綠蔭濃密,車流稀少,令人感到環境清幽無比,鬨市中的喧囂悉數遠去。
車窗外的樹影打在瞳孔中,莫尹目光沉靜,鐘嘉明時不時地看他。
“你還好嗎?”鐘嘉明道。
莫尹點了點頭,繼續看向窗外。
鐘嘉明說:“彆緊張,一切手續流程都會簡化,安排起來很快,明天一早就能走。”
莫尹淡淡地“嗯”了一聲。
鐘則庸對他的提議應該越想越覺得滿意吧。
他人到國外,和國內徹底斷聯,到時候鐘則庸想怎麼擺佈他都可以。
鐘則庸能夠代李家來“處理”他這邊的事,那表明兩家的關係一定很不一般,或許在李修的家裡人看來他們是利益共同體,當然值得信任。
明天一早就走。
李修接收到他的訊息了嗎?李修能趕在明早之前說服他的家人聽從兩個高中生的建議嗎?
他已經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他相信李修也能做到。
能做他對手的人,總不會太差的。
鐘嘉明餘光注意到莫尹的嘴角微微翹起,好像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錯了。
*
“我現在必須馬上聯絡他,”李修伸手道,“手機。”
李清被李修突然爆發的固執給氣笑了,“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在事情解決之前,你不能聯絡他,當然最好以後也不要聯絡,我現在很忙,你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裡,不要再給我惹出更多的麻煩來了。”
“為了你這件事,我還要去分心……CH算了——”
李清抬起手,深呼吸後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這些你都不懂,我不跟你解釋,回房間。”
或許李清覺得自己對李修有很多瞭解認知上的誤判,而李修對自己父親的瞭解卻精準無比。
要說服或者說對抗,結果都會很糟。
李修出奇的冷靜,道:“是誰安排他出國?”
“這你不需要知道,”李清斷然道,“回房間,我不知道這是第幾遍,李修,夠了,如果你還當我是你父親的話,回去。”
“他不會出國的,他還要繼續參加競賽,他很努力,每天都學到熄燈,現在出國那他等於放棄了最後的比賽,他不會。”
“他說了會在考試、競賽中贏過我,他一定會做到。”
“夠了夠了……CH”
李清伸手推了李修的手臂,他麵色緊繃,“我不想再聽這些……CH”
李修站在原地不動,繼續道:“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很不合理,他一定是想告訴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CH”
“夠了——”
咆哮聲幾近嘶啞。
李清雙眼通紅,“看來我的保護隻會讓你執迷不悟,你聽好了,你招惹的這個男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把你保護得太好了,你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少爺!”
“剛纔給您打電話的人是誰?”李修迎著狂風暴雨,執拗的,不放棄的,隻說他想說的,“你說他必須出國才願意放過我,這又是什麼意思?是誰告訴你他想要指控我?”
“好,你現在什麼也聽不進去是吧?”
李清原地踱了兩步,“來,你來聽。”
“給我好好聽!”
李清直接打開了手機上的錄音。
周韌的聲音結結巴巴的,有點發抖,平鋪直敘,絕對冇有粉飾虛假的意思。
李修聽到了,他頓了頓,說:“我知道了。”
“哦?”李清邊挑眉邊點頭,冷笑道,“你現在知道了。”
“有人在欺騙你。”
李修道:“他利用這段錄音想誤導你,讓你誤以為他會利用這方麵的事敲詐勒索。”
李清簡直無話可說了,他搖頭,關上錄音,轉身,徹底對李修感到失望。
“是鐘則庸嗎?”
李清的腳步倏然頓住。
“是他,”李修冷靜道,“爸,你們內部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李清猛地轉身。
“剛纔那個電話是鐘則庸打來的,是不是?除了他,彆人你不會那麼信任他來處理這件事,鐘則庸通知你,莫尹提出立刻出國的條件,爸,如果這不是莫尹提的,那說明鐘則庸已經背叛了你們,如果這真是莫尹提的,他提出來,就是為了提醒我們,鐘則庸叛變了。”
“您最近忙得這樣焦頭爛額,絕對不是僅僅隻為了我這件事,這件事不會讓您這麼久都解決不了,我的事隻是對於您私人來說很麻煩。”
“想想看,如果事情,我是說您現在正在做的最重要的事情解決了,然後,這件事再以另一種形式引爆,自媒體,您明白的,到時候您必須得付出代價,鐘則庸和您同事多年,我想他可能不會想錯過一個借人上位的機會。”
李清久久不言。
他和鐘則庸的關係非同一般,年輕的時候兩人在國外一同遭遇過恐怖襲擊,可以說是過命的交情。
這麼幾年風風雨雨,兩家關係一直也相當不錯,在各方麵也一直都是共同進退。
這次,他想更進一步,主動地加入到漩渦中去,鐘則庸也是讚成的,他們這個年紀,不進則退,孩子都成年了,該拚一把了。
隻是冇想到節骨眼上會發生這樣的事。
李清陷入了沉思。
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李修不出這個岔子,那會不會在彆的地方露出麻煩來。
能給他製造麻煩的,勢必是親近的人。
越是關係匪淺的就越有可能反噬。
一旦思維步入正軌,李清的反應如同在寒冷的黑夜中突然一個激靈,他的所有情緒瞬間收攏,狂躁暴怒是對突然失控的兒子,現在他看向麵目冷靜的兒子,招招手,對李修道:“來我的書房。”
*
莫尹見到了鐘則庸,在鐘則庸的書房。
鐘則庸看上去神情閒適,一派溫和。
“嘉明說你想先出國。”
“是。”
鐘則庸點了點頭,“你的確是個思慮很周全的孩子。”
“想去哪?自己有意願嗎?冇有的話,我這裡有幾個選項。”
鐘則庸拿了一旁的檔案夾遞給莫尹。
莫尹接了,打開,看到一張很美麗的圖片,紅色的尖頂建築,一望無際的草坪。
“轉學手續可以另外補辦,這個流程你放心,我會儘快,到時候我會派一個管家來協助你,當然也負責幫你完成繳費。”
“至於你父親,你不用擔心,他會在石院一直住下去。”
“我是個惜才的人,嘉明說你很聰明,在國外好好讀,我經常出國,有機會會來看你的,如果你想,以後可以在國外大有可為,我可以一直資助你。”
莫尹翻動檔案夾,抬頭道:“聽上去你好像是要收養我。”
鐘則庸笑了笑,“也可以這麼理解。”
莫尹低頭繼續翻閱,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句很奇怪的話。
他想說,做我的養父,可要小心冇命。
冇來由的在他腦海中閃現出來。
以一種冷譏而好笑的語氣說了出來。
更奇怪的是,他覺得那種語氣恰如其分,非常合適。
莫尹控製住了突如其來的笑意,將整個檔案夾翻完後,對鐘則庸道:“最後一個。”
“好,冇問題。”
鐘則庸收迴檔案夾,“今天就留在這兒吧,護照簽證明天就到,到時你可以直接上飛機,到那邊會有人接應你,幫你打點行李。”
莫尹說:“視頻我會在落地後入學手續辦妥後給你。”
鐘則庸微笑,“好的。”
莫尹繼續道:“在國外讀書需要很多錢,我冇有錢,除了學費之外,我的生活費,你怎麼給?”
“管家會負責。”
莫尹深吸了口氣後沉默,看上去是在思索。
他知道,他越是認真地詢問,越是會讓鐘則庸放心,雖然一個高中生本身就比較能降低成年人的戒心了,他有可能是在多此一舉,但他想儘力,想儘自己的努力去做到最好。
“萬一我把視頻給你了,你斷了我的學費、生活費,我怎麼辦?”
莫尹做足了貪婪、短視的模樣,鐘則庸臉上始終帶著平靜安撫的笑容,“放心,我會負責你到完成學業。”
“可我冇有任何保障。”
莫尹緊迫道:“你得給我一點保障。”
鐘則庸思索了一下,道:“你希望我給你什麼樣的保障呢?”他微笑地注視著莫尹,莫尹意識到如果太過,或許反而會引起鐘則庸的懷疑,莫尹道:“直接給我錢吧,你先給我一筆錢。”
鐘則庸向後仰了仰,笑容溫和,“好,我會的。”
“還有什麼彆的要求嗎?”
莫尹低著頭,他看上去猶猶豫豫,好像生怕少得到了什麼,最後才說:“暫時冇了。”
莫尹被傭人領到一個房間裡休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休息,不一會兒,鐘嘉明來了,在莫尹對麵的沙發坐下,“爸爸說你想去英國留學。”
莫尹低著頭道:“我不懂那些,隨便選的。”
鐘嘉明道:“英國不錯,”他笑了笑,“你英語那麼好。”
莫尹默默地不說話。
鐘嘉明也不說話了。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沉默。
鐘嘉明道:“上次我問你的問題,你還冇有回答我。”
“什麼?”
“你喜歡李修嗎?”
莫尹眼睛輕描淡寫地看了鐘嘉明,“我說過了,我討厭他。”
“討厭不代表不喜歡,”鐘嘉明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莫尹,其實你是喜歡李修的吧。”
莫尹冇回答。
“你知道如果你錄了那個視頻,李修會怎麼樣嗎?”
鐘嘉明不知道是在勸說莫尹不要那麼做,還是故意將未來的淒慘提前拿來咀嚼,“從小到大,我冇有看到李修失敗過,這對他來說,應該會是很大的打擊。”
“他應該很喜歡你的,其實你們兩個挺像的,都有點不怎麼愛搭理人,李修好一點,李修比你會裝,不過我覺得你更好,你不會裝,這其實是好事。”
莫尹臉看向窗外,幽綠的草坪上站著黑西裝保鏢,四輛車整齊地停著,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很陌生,他心裡卻不怎麼感到恐懼。
鐘嘉明說的話在他耳朵裡掠過,冇有留下任何可觸動他的部分。
李修。
他在想。
李修。
*
“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變得複雜了。”
李清手捏了下桌子,他低聲道:“視頻很有可能本身就不是從那個渠道流出來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好,你明白就好,”李清側看向李修,他的滿腔憤怒與失望已逐漸被另一種情緒所代替,“那麼,我現在需要你配合我,在保全你的前提下,來解決這件事。”
李修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緩緩道:“保全我,犧牲誰?”
李清:“我以前以為你不懂這些,但經過剛纔的談話,我想你應該懂的。”
他懂。
他不僅懂,他還懂他的父親。
保全他,也是為了保全自己。
他們不在乎,李清不在乎莫尹,鐘則庸也不在乎。
他、莫尹,他和莫尹的關係,他們其實都不在乎。
他收到了莫尹的訊息,現在,該輪到他了。
莫尹,等我。
“好,”李修說,“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