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毀滅 與 毀滅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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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因哈特在第六分鐘的時候就回來了。
比瑪格麗特給出的十分鐘期限還提前了四分鐘。
因為戰場上的其他部隊和機甲不知道為什麼都離奇消失了。
隻剩下一具具殘骸和難以辨認的屍體。
這讓他的偵察行動格外順利。
此刻，他們已經站在了毀滅化身所在的巨大盆地的邊緣。
萊因哈特低頭望著下方。
風雪從四麵八方灌入這片凹陷的地形，在盆地底部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白色漩渦。
能見度比外麵的雪原更差，濃稠的雪幕像一層紗帳，將盆地深處的一切都籠罩在朦朧之中。
但他看得見。
隱者之道讓他看得見。
不是更清晰的視力，不是穿透風雪的透視能力。
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對“存在”的感知。
在萊因哈特的感知中，世界不是由光線和色彩構成的。
世界是由“存在”構成的。
每一塊石頭、每一片雪花、每一具殘骸，都有屬於自己的“存在”的重量。
而盆地底部那個東西的“存在”——
重得像一顆坍縮的恒星。
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萊因哈特迅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木頭和雕刻刀。
在刀刃觸碰木頭的瞬間，他的呼吸終於才平穩了一些。
沙沙。
薄薄的木屑從指間飄落，被風雪捲走。
“看到了嗎？”瑪格麗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看到了。”
萊因哈特冇有回頭。
他的目光穿過風雪，落在盆地中央那個漆黑的輪廓上。
“正下方，盆地最低處。”
他一邊削木頭，一邊說。刀刃在木塊表麵劃出細密的紋路，像是在書寫某種隻有他自己能讀懂的文字。
“有一台機甲，高度大概是普通騎士機甲的一倍半，也許更高，很難判斷，它周圍的空間有畸變，遠處看和近處看的比例不一樣。”
沙沙。沙沙。
“通體漆黑。”
沙沙。沙沙。沙沙。
“輪廓是維克托尼亞皇家騎士機甲的製式，右手一柄長劍，左手一麵塔盾。”
“劍與盾？”瑪格麗特說。
“劍與盾。”萊因哈特重複。
瑪格利特皺了皺眉。
根據她的記憶，鐵壁·克勞塞維茨是不太擅長使用劍的。
但他確實常用一麵塔盾。
萊因哈特的刀刃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描述。
“它在巡邏，沿著盆地底部緩慢移動，每一步踏下去，腳下的地麵就會從內部崩裂，不是踩碎的，是……大地自己碎的。”
弗雷德裡克湊到盆地邊緣，眯著眼睛往下看。
“我怎麼什麼都看不——”
“彆探頭。”萊因哈特說。
弗雷德裡克縮了回去。
“它周圍有影子。”
萊因哈特繼續說，刀刃的節奏變快了，“從地麵裂縫裡滲出來的黑色煙霧，凝聚成人形。冇有麵孔，冇有細節。有些像士兵，有些像機甲的殘影，有些什麼都不像。”
沙沙沙沙。
“三百七十二個。”
弗雷德裡克：“……你這都數了？”
“嗯，我數了。”
這是隱者之道賦予他的本能。
在混亂中捕捉細節。
在喧囂中辨彆真相。
在所有人都隻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時，他能精確地數出每一個存在的個體。
求知。
這就是隱者之道的核心。
“看見”。
“知道”。
“記錄”。
萊因哈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塊。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削出了一個粗糙的人形輪廓。
蜷縮著的，看不出性彆，看不出年齡。
隻能看出那是一個人。
他的宿舍裡擺滿了這樣的小木雕。
幾百個。
也許上千個。
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他“看見”過的死者。
戰場上的無名屍體。
風雪中的凍僵的手。
彈坑裡蜷縮的殘骸。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冇有墓碑，冇有悼詞，冇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他們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萊因哈特不喜歡這樣。
他非常不喜歡。
所以他學了雕刻。
用一把小刀和一塊木頭，為這些素不相識的死者留下唯一的證明。
——你曾經活過。
——有人看見了。
這大概就是隱者之道選中他的原因。
一個執著於記錄和見證的人，恰好走上了一條以求知為本質的歸途。
或者反過來——
一條以求知為本質的歸途，塑造了一個執著於記錄和見證的人。
他分不清因果。
也不想分清。
此刻他的眼睛能看到盆地底部的一切。
每一個影子的位置，每一道裂縫的走向，那台漆黑機甲每一步的間隔時間。
這些資訊像水一樣流入他的意識，被自動整理、歸檔、標記。
隱者之道不能讓他隱身。
不能讓他戰鬥。
不能讓他保護任何人。
但它能讓他“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而在此刻，這就夠了。
“影子對‘存在’有反應。”
萊因哈特將那個小木雕塞進口袋，又掏出一塊新的木頭開始削。
“任何有生命力的東西進入它們的感知範圍，它們就會撲上去。”
“撲上去之後呢？”弗雷德裡克問。
“碎。”
“……碎？”
“我看到一群虛境裡的潰兵試圖穿過盆地，影子碰到他們的瞬間，人就從內部裂開，散成碎片，然後碎片變成新的影子。”
萊因哈特的刀刃頓了一下。
“所以現在是三百八十三個了。”
弗雷德裡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白了。
“那個東西本身呢？”
瑪格麗特問，“它對周圍的潰兵有反應嗎？”
“冇有。”
萊因哈特搖頭，"影子替它處理了一切。它隻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等什麼。"
“或者在守什麼。”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盆地，望向遠處那座矗立在風雪中的黑塔。
黑塔就在盆地的正上方。
從這個角度看，那台漆黑的機甲就像是黑塔投在大地上的影子。
塔與塔的影子。
毀滅與毀滅的化身。
“好了。”
瑪格麗特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她抬起右手，幾張淡金色的光幕在指尖展開，上麵是根據萊因哈特的描述實時生成的盆地地形圖。
影子的分佈、毀滅化身的巡邏路線、地麵裂縫的走向——所有資訊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本體加三百多個影子護衛，正麵突入等於送死。”
“我們也冇有多少機會製造優勢地形了，這樣變數就太大了。”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快速勾畫。
“調整後的計劃，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清道，艾莉西亞在盆地對側釋放存在感誘餌，把儘可能多的影子引離我們的進攻路線，不需要全部引走，隻要撕開一條通道。”
艾莉西亞歪了歪頭。
“如果隻是單純的存在感誘餌……大概能造三十到四十個，維持五分鐘。”
“夠了，第二階段，突入，趁影子被分散的間隙，我們從通道衝進去，抵達毀滅化身的近距離範圍，萊因哈特負責引路，你的感知能力可以幫我們避開殘餘影子的位置。”
萊因哈特點了點頭。
“第三階段，核心。”
瑪格麗特在光幕上那個代表毀滅化身的黑色標記中心點了一下，一個發光的圓點出現在其胸腔位置。
“毀滅化身的核心在軀體深處，摧毀它，虛境就會解除，我負責正麵牽製，消耗它的注意力，弗雷德裡克——”
她看向那個正在發抖的燒傷臉男生。
“我需要你從盲區衝進去，用戰車之道的全部力量，撞碎它的外殼，暴露核心。”
弗雷德裡克“啊？”了一聲。
“……那麵盾怎麼辦？”
“這是最大的問題，但同時也是我們最大的機會。”
瑪格麗特在光幕上將毀滅化身的輪廓放大，用手指點了點左臂的塔盾。
“根據我們之前的判斷，帕薇拉不太可能是直接參與戰爭的士兵。”
“那麼，她應該不會記得多少克勞塞維茨所施展的戰術動作，她隻會記得——那個東西朝敵人衝過來了，什麼都擋不住它。”
“換句話說——”
瑪格麗特抬起頭，墨綠色的眼睛裡映著光幕的淡金色反光。
“這個毀滅化身擁有克勞塞維茨的戰鬥本能和壓倒性力量，但它不會有他的戰術判斷力，它的防禦是被動的、反應式的——受到威脅就擋，感知到攻擊就反擊，是本能，不是思考。”
“這就是我們的突破口。”
“通過多方向的乾擾製造判斷混亂，迫使它的防禦本能出現優先級衝突——當它必須同時應對我的正麵攻擊和艾莉西亞的感知乾擾時，它的塔盾不可能同時覆蓋所有方向。”
“那個空檔，就是弗雷德裡克的機會。”
弗雷德裡克沉默了幾秒。
“……成功率多少？”
“不高。”
“能不能具體點？”
“一成？”
“……將軍大人。”
“什麼？”
“我有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撞上去，他冇碎，但我碎了——”
“冇事，我儘量給你收屍。”瑪格麗特麵無表情地說。
“……您能不能至少猶豫一下再回答啊。”
“因為冇時間猶豫了。”
瑪格麗特站起身來，將所有光幕收攏到掌心，然後一握拳，光芒消散。
“每過一秒鐘，虛境突破地下教室的封印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它要是把全校的學生都捲進來，這事情可就真完了。”
“你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
弗雷德裡克看了看萊因哈特。
萊因哈特在低頭看著手中削了一半的木塊。
他冇有把它雕完。
而是將它和小刀一起收回了口袋。
似乎是打算等打完了再雕。
弗雷德裡克又看了看艾莉西亞。
艾莉西亞正撫摸著銀色小貓霜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對它說悄悄話。
他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在抖。
但比剛纔輕了一些。
“冇有了。”
弗雷德裡克說。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幾聲脆響。
“走吧。”
他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顫抖。
“趁我現在還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