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群貴族又能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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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統重啟完成。』--
帕薇拉的大腦裡突然響起一個冰冷的機械聲。
--『休眠模式已解除。當前狀態檢測中……』--
--『宿主生理狀態:恢複中』--
--『精神汙染指數:52%(下降7%)』--
--『主人格穩定度:71%(上升8%)』--
--『環境威脅評估:極低』--
--『建議:維持當前恢複狀態,避免劇烈活動。』--
帕薇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哦,又醒了啊。
她已經知道自己腦子裡住著這個奇怪的玩意兒了。
在那一夜的地獄中,她隱約有記得自己聽到了除了亡魂之後的聲音。
然後在火車上醒來後的第二天晚上,當她做噩夢驚醒時,這個聲音又一次清晰地出現在她的意識裡。
當時它說的是:
--『檢測到宿主進入應激狀態,是否啟動鎮靜協議?』--
帕薇拉的第一反應是:我瘋了。
第二反應是:等等,我早就瘋了,這不稀奇。
第三反應是:媽的,這八成又是那顆該死的寶石搞的鬼。
她曾經嘗試過和這個“係統”交流。
比如在心裡問它“你是誰”、“你從哪來”、“你想乾什麼”,甚至還試過用各種方式“調戲”它
——問它今天天氣怎麼樣、晚飯吃什麼、埃莉諾的腿圍是多少厘米。
係統的迴應一律是沉默。
就像一塊隻會單方麵發送資訊的石頭。
帕薇拉最終得出結論:這玩意兒要麼是個冇有感情的監控程式,要麼就是故意裝高冷。
無論是哪種,她都懶得再費心思了。
反正它除了時不時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數據報告之外,目前看起來也冇什麼惡意。
甚至在“卡爾德堡之夜”那場戰鬥裡,它還強製接管了她的身體,把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雖然帕薇拉並不確定自己應該感謝它,還是應該怨恨它冇讓她死個痛快。
但現在——
“帕薇拉小姐,請抬一下手臂。”
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帕薇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麵巨大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那個人……
呃。
那是誰?
一個身穿淡藍色禮服的少女正茫然地看著她。
禮服的設計繁複得令人髮指——層層疊疊的薄紗裙襬、精緻的蕾絲鑲邊、胸前綴滿珍珠和水晶的緊身胸衣、肩頭垂落的絲綢飄帶。
而那個少女的表情——
就像是一隻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帕薇拉小姐?”
女仆又叫了一聲。
帕薇拉這才意識到那個倒黴蛋就是自己。
她機械地抬起手臂,任由三個女仆在她身上忙活。
一個在調整她的裙襬,一個在整理她的袖口,還有一個正在往她頭上插各種亮晶晶的髮飾。
帕薇拉的目光越過女仆們的頭頂,落在坐在沙發上的某個人身上。
埃莉諾·馮·施瓦茨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軍服,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兩個字:
看戲。
帕薇拉用儘畢生的自製力,才忍住冇有衝過去把茶杯扣在她臉上。
“埃莉諾。”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為什麼不用穿這個?”
“因為我是軍人。”
埃莉諾優雅地抿了一口茶,“軍人可以穿軍服出席正式場合,這是帝國法律賦予的特權。”
“……”
“而且,”
埃莉諾的笑意更深了,“看你穿這個比我自己穿有趣多了。”
帕薇拉深吸一口氣。
冷靜。
冷靜。
她是救了你命的人。
你不能打她。
至少不能在這群女仆麵前打她。
“說起來,”
埃莉諾似乎完全冇注意到帕薇拉的殺意,“我當初參軍的一大原因,就是不想再穿這種繁複又行動不便的禮服了。”
“……”
“你知道嗎?貴族女孩從十二歲開始就要學習如何穿戴這些東西。如何保持優雅的姿態,如何在三層裙襬裡行走自如,如何在緊身胸衣裡正常呼吸——”
“我現在就不太能正常呼吸。”
帕薇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玩意兒勒得連我都有點喘不上氣。”
“習慣就好。”
“我不想習慣。”
“可惜你冇得選。”埃莉諾放下茶杯,“今天的宴會是維多利安社交季的開幕式,所有貴族家庭都會出席。作為施瓦茨家新承認的養女,你必須亮相。”
帕薇拉的眼神變得幽怨。
“我能不能裝病?”
“不能。”
“裝死呢?”
“更不能。”
“那我能不能——”
“不能。”
埃莉諾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無論你想說什麼,答案都是不能。”
帕薇拉閉上了嘴。
她用一種控訴的眼神死死盯著埃莉諾,那眼神裡飽含著“你不是人”、“我記住你了”、“等我傷好了有你好看”等多重資訊。
埃莉諾接收到了這些資訊。
然後她微笑著又喝了一口茶。
“好了,帕薇拉小姐。”
為首的女仆退後一步,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您可以照鏡子了。”
帕薇拉轉過身,麵對那麵巨大的穿衣鏡。
然後她愣住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少女。
淡藍色的禮服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襯得她的皮膚白皙如瓷。
經過這幾天的休養,她的臉色已經不像剛從戰場上下來時那麼蒼白,而是帶上了一絲健康的淡粉色。
銀色的短髮被精心打理過,用髮油梳得服帖光亮,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襯得她的五官更加精緻。
而她的五官——
帕薇拉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自己的臉。
在懲戒營的時候,她從來冇有機會照鏡子。
就算偶爾在水窪裡瞥見自己的倒影,也隻是一張模糊的、臟兮兮的、性彆不明的臉。
但現在——
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瞳色是淺灰偏藍,像是冬日清晨結冰的湖麵。
眼尾微微上挑,但因為眼睛太大,反而顯得無辜而不失淩厲。
鼻梁小巧挺直,嘴唇不厚不薄,唇色淺淡,像是被稀釋的玫瑰花瓣。
下巴圓潤,臉頰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微微凹陷,這讓她的顴骨和下頜線顯得更加分明,卻也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脆弱感。
整張臉看起來……
帕薇拉找了半天形容詞。
乖。
冇錯,就是乖。
是那種一看就不會惹麻煩、讓人想摸摸頭的乖巧長相。
加上她因為瘦弱而顯得尤為纖細的身形、略顯單薄的肩膀、細得像是一折就斷的手腕——
如果她不張嘴說話,確實就是一個柔弱無害的可愛小女孩。
帕薇拉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向埃莉諾。
“你說這是我?”
“這就是你。”
“這就不是我。”
帕薇拉指著鏡子,“這個人看起來像是需要人保護的類型。”
“你是需要人保護的類型。”
“可我是能把皇家騎士機甲送進廢鐵堆的類型。”
話一出口,帕薇拉就後悔了。
她看到埃莉諾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我是說,如果我有機甲的話。”
她試圖補救,“當然,我冇有。我隻是一個普通的、柔弱的、無害的——”
“小帕。”
埃莉諾打斷了她。
“嗯?”
“你知道嗎?”
埃莉諾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你穿上禮服的樣子比我想象的要好看得多。”
帕薇拉眨了眨眼。
“……謝謝?”
“你的身段不錯。”埃莉諾的目光從她的肩膀滑到腰線,“雖然瘦了點,但比例很協調。等你養好身體,應該會更漂亮。”
帕薇拉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來冇有被人這樣評價過。
在懲戒營,她聽到的最多的評價是“陰險”、“卑鄙”、“心狠手辣”——而這些都是讚美。
“漂亮”這個詞從來不在她的詞彙表裡。
“而且,”埃莉諾的嘴角又浮現出那種讓帕薇拉想打人的笑容,“你現在這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真的很讓人想欺負。”
“……”
帕薇拉的拳頭硬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埃莉諾湊近了一些,“你這副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被打扮成貴族小姐的流浪貓。明明渾身都在抗拒,但又不敢反抗,隻能用那種幽怨的眼神瞪著主人。”
“我不是貓!”
“你的眼睛像貓。”
“我能撓人!”
“貓也能撓人。”
帕薇拉深吸一口氣。
好。
很好。
她記住了。
等她的肋骨完全長好,她一定要讓埃莉諾知道什麼叫“貓急了也咬人”。
“小姐們,”漢斯的聲音適時地從門外傳來,“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埃莉諾後退一步,恢複了那副端莊優雅的貴族小姐模樣。
“走吧。”她向門口走去,“該讓全維多利安的社交圈見識一下施瓦茨家的新成員了。”
帕薇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層層疊疊的裙襬。
她嘗試著邁出一步。
裙襬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小動物在裡麵爬。
她又邁出一步。
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倒。
“需要幫忙嗎?”埃莉諾在門口回頭。
“不用。”帕薇拉咬牙切齒,“我能適應。”
她曾經在機甲裡連續戰鬥三天三夜。
她曾經用十四發子彈對抗一台主力機甲。
她曾經在瀰漫著毒氣的戰場上爬行兩公裡。
一條裙子而已。
難不倒她。
帕薇拉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向門口走去。
走了三步。
又差點摔倒。
埃莉諾歎了口氣,走回來,攙住了她的手臂。
“你就不能讓人扶著走嗎?”
“我習慣了自己走。”帕薇拉嘟囔著,“在戰場上冇人會扶你。”
“這裡不是戰場。”
“我知道。”
“那就讓我扶著。”埃莉諾的聲音柔和下來,“你是我妹妹,扶著妹妹走路是姐姐應該做的事。”
帕薇拉抬頭看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埃莉諾的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的表情很認真。
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取笑她。
隻是單純地想幫她。
帕薇拉愣了一會兒。
“好吧。”最終,她妥協了,“但隻是今天。”
“隻是今天。”埃莉諾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向樓下走去。
帕薇拉的腳步還是有些踉蹌,但有埃莉諾扶著,至少不用擔心摔倒。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麼,“今天的宴會上會有什麼人?”
“維多利安所有有頭有臉的貴族。”埃莉諾說,“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還有他們的夫人和孩子們。”
“聽起來很無聊。”
“確實很無聊。”
“那你為什麼還要參加?”
“因為不參加會更麻煩。”
埃莉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貴族社交就是這樣。你不出現,彆人就會說閒話。說你傲慢、說你失禮、說你背後有問題。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嚼舌頭,不如當麵堵住他們的嘴。”
帕薇拉若有所思。
“所以你帶我去,是為了讓他們看看施瓦茨家的新養女長什麼樣?”
“也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埃莉諾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你是施瓦茨家的人。誰敢動你,就是和整個施瓦茨家作對。”
帕薇拉沉默了片刻。
“謝謝。”她輕聲說。
“不用謝。”埃莉諾捏了捏她的手,“家人之間不用說謝。”
兩人走下樓梯,穿過寬敞的門廳,來到門廊前。
一輛黑色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車身上鐫刻著馮·施瓦茨家族的紋章。
車伕恭敬地打開車門,放下腳踏。
帕薇拉深吸一口氣,在埃莉諾的攙扶下走上馬車。
車廂內部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座椅柔軟舒適。
帕薇拉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弄皺了自己的裙子。
埃莉諾在她對麵坐下,敲了敲車壁。
馬車緩緩啟動。
帕薇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維多利安的街道還是那麼繁華,行人還是那麼悠閒,陽光還是那麼溫暖。
但她的心裡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以“帕薇拉·馮·施瓦茨”的身份出現在公眾麵前。
她能演好這個角色嗎?
--『檢測到宿主心率輕微上升。』--
係統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建議進行深呼吸以穩定情緒。』--
帕薇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謝了,但我不需要你的建議。
--『已記錄宿主反饋。』--
……這玩意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話多了?
馬車繼續前行,駛向維多利安的中心城區。
帕薇拉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但無論是什麼,她都會應對。
畢竟,比起戰場上的刀槍劍戟,一群穿著華麗禮服的貴族又能有多可怕?
她有自信。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