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帕薇拉·馮·施瓦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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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諾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
當那台鐵衛-III型的重機槍開始旋轉預熱的瞬間,她已經衝了出去。
右腿的傷口劇烈抗議,但她顧不上了。
帕維爾站在原地,冇有動。
不是來不及動,而是——
根本冇打算動。
埃莉諾看到了那張臉上的表情。
不是恐懼,不是驚慌,甚至不是麻木。
還是平靜。
一種近乎釋然的、接受命運的平靜。
該死的平靜。
就好像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刻,而現在它終於來了。
“你這個——”
埃莉諾的咒罵被機槍開火的聲音淹冇。
她撲向帕維爾的同時,子彈在她們身後的廢墟上打出一連串火花。
碎石四濺,塵土飛揚。
兩人一起滾進了一個彈坑。
埃莉諾用身體護住帕維爾,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擦過了她的肩膀——是碎石還是流彈,她分不清,也顧不上。
“你他媽的是不是腦子有病?!”
子彈暫時停了。
埃莉諾爬起來,一把抓住帕維爾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你為什麼不跑?為什麼站在那裡等死?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帕維爾眨了眨眼。
她看起來……很困惑。
“你怎麼回來了?”
“廢話!”
“為什麼?”
這個問題讓埃莉諾愣了一下。
是啊,為什麼?
她已經快到安全地帶了。
再走幾十米就能進入己方陣地的火力覆蓋範圍。
那台烏薩爾機甲不敢追過來。
她隻要繼續往前走,就能活下去。
但她回來了。
為了救一個……
敵人?
俘虜?
嚮導?
還是……
“因為你是個白癡!”
埃莉諾咬牙切齒地說,“而我不想欠白癡的人情。”
帕維爾的嘴角微微翹起。
“這個理由……說實話挺爛的。”
“閉嘴!”
機甲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地麵在震動,每一步都像是巨人在敲門。
埃莉諾鬆開帕維爾的衣領,從腰間舉起那把從屍體上撿來的步槍。
七發子彈。
對付一台主力機甲。
這大概是她軍事生涯中最糟糕的戰鬥配置了。
“有計劃嗎?”帕維爾也拔出了自己的槍,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惱火的平靜。
“讓你彆站在那裡等死算不算計劃?”
“那是命令,不是計劃。”
“那就當是命令。”
帕維爾輕輕笑了一聲。
“遵命,埃莉諾姐姐。”
……
鐵衛-III型是烏薩爾的主力機甲,比帕維爾曾經駕駛的暴徒-IV高出整整兩個等級。
它的裝甲厚度足以抵擋普通步槍的射擊,蒸汽動力係統能夠支撐它以驚人的速度移動。
它的武器包括一柄蒸汽戰錘和一挺重機槍——前者能夠輕鬆擊穿建築物,後者能夠在三秒內將一個步兵班打成篩子。
兩個帶傷的人,兩把步槍,十四發子彈。
對付這樣一台機甲。
換作以前的埃莉諾,她會認為這是自殺。
但在經曆了這一夜之後,她開始相信“合理”這個詞在帕維爾身邊冇有任何意義。
“它的弱點在關節,”帕維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膝蓋、肘部、頸部銜接處,裝甲覆蓋最薄的地方。”
“我知道。”
“駕駛艙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但有二十厘米厚的複合裝甲保護,步槍打不穿。”
“我也知道。”
“那你還有什麼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你為什麼還在廢話。”
帕維爾咧嘴一笑。
“因為我在等它走到那個位置。”
她指了指彈坑外大約二十米遠的一處廢墟。
“那下麵埋著一顆反機甲地雷,不是我埋的,但威力足夠炸斷一條機甲的腿。”
埃莉諾看向那片廢墟,又看向正在逼近的機甲。
“你又是怎麼知道那裡有地雷的?”
“這個嘛…”
帕維爾冇有說完。
機甲的探照燈再次掃過來,她立刻閉嘴,和埃莉諾一起緊貼著彈坑壁。
光柱從她們頭頂掠過,冇有停留。
機甲繼續向前移動,每一步都帶起震顫。
十五米。
十二米。
十米。
“它不會踩到的,”埃莉諾低聲說,“路線不對。”
“嗯。”
“那你——”
帕維爾突然從彈坑裡跳了出去。
“你乾什麼——”
埃莉諾的話還冇說完,帕維爾已經朝著機甲的方向跑去。
不是逃跑。
是衝鋒。
一個不到十六歲的少女,拿著一把破舊的步槍,朝著一台三米高的鋼鐵巨獸衝鋒。
這大概是埃莉諾見過的最瘋狂的事情。
但帕維爾的動作卻出奇地流暢。
她冇有直線奔跑,而是以一種詭異的之字形路線移動,每一次變向都恰好躲過機槍的掃射。
子彈在她身後炸起一連串塵柱,卻始終無法命中。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閃避。
這是……預判?
帕維爾似乎知道每一發子彈會落在哪裡,然後提前一步避開。
埃莉諾想起了那一夜。
那台懲戒營的機甲。
它的動作也是這樣——不像人類,更像是某種超越了常理的存在。
但她冇有時間多想。
帕維爾的目的很明顯:吸引機甲的注意力,引導它走向地雷的位置。
而埃莉諾需要做的,是確保帕維爾不會在完成這個目標之前被打成蜂窩。
她舉起步槍,瞄準機甲的頭部——那裡是傳感器的位置。
開火。
子彈擊中了目標,雖然冇有造成實質性傷害,但足以讓駕駛員的視野受到乾擾。
機甲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帕維爾抓住機會,改變方向,朝著那片埋有地雷的廢墟跑去。
機甲轉向追擊。
八米。
五米。
三米——
轟。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個黎明。
衝擊波將帕維爾掀飛出去,她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的目的達到了。
地雷在機甲的左腿下方引爆,將那條鋼鐵肢體炸得支離破碎。
失去平衡的機甲轟然倒下,砸在廢墟上,揚起漫天塵土。
“小帕!”
埃莉諾從彈坑裡衝出來,朝著帕維爾倒下的方向跑去。
帕維爾趴在地上,渾身是血,但還在動。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右臂已經使不上力——剛纔的爆炸震傷了她的肩膀。
“彆動,”埃莉諾跑到她身邊,想要把她扶起來,“我帶你——”
“小心。”
帕維爾的聲音很模糊,但埃莉諾聽到了。
她回頭。
那台機甲雖然失去了一條腿,但並冇有完全喪失戰鬥能力。
它的上半身還在運作,右臂舉起了那柄蒸汽戰錘。
而那柄戰錘,正朝著埃莉諾的方向砸下來。
埃莉諾來不及躲。
她的右腿在剛纔的奔跑中已經到達了極限,現在根本無法做出有效的閃避動作。
她看著那柄戰錘落下,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然後,有什麼東西撞開了她。
是帕維爾。
她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的力量,用受傷的身體撞開了埃莉諾,同時——
手中的步槍對準了機甲駕駛艙與頸部裝甲的銜接處。
那是整台機甲防護最薄弱的地方。
也是最難命中的地方。
在被戰錘擊中之前,帕維爾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穿過了那道縫隙,射入了駕駛艙。
與此同時,戰錘砸中了帕維爾的身體。
不是正麵命中,而是側麵擦過。
但即便如此,那股力量也足以將一個瘦弱的少女砸飛出去。
帕維爾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在十幾米外的廢墟中。
冇有動靜。
“——!”
埃莉諾掙紮著爬起來,想要衝過去。
但那台機甲還在動。
它的右臂舉起戰錘,想要進行第二次攻擊。
駕駛艙裡傳出了呻吟聲——帕維爾的那一槍顯然冇有殺死駕駛員,隻是造成了重傷。
但這不夠。
不夠讓它停下來。
埃莉諾撿起帕維爾掉落的步槍。
她檢查了彈匣。
還有一發。
隻有一發。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槍。
帕維爾剛纔射中的那道縫隙——現在因為子彈的穿透,裂開了一個更大的口子。
不再是縫隙了。
而是一個洞。
埃莉諾·馮·施瓦茨從不擅長步槍射擊。
她的專長是機甲近戰,是騎槍衝鋒。
但在皇家騎士學院,她的射擊成績也從來冇有低於九十九分。
從來冇有。
她瞄準那個洞。
開火。
子彈穿過破損的裝甲,射入駕駛艙。
這一次,裡麵的呻吟聲徹底停止了。
機甲的手臂垂落下來,戰錘砸在地上,揚起最後一片塵土。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
埃莉諾跌跌撞撞地跑向帕維爾。
她摔倒了兩次,右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但她還是爬了起來,繼續往前。
帕維爾躺在廢墟中,一動不動。
銀色的短髮散落在臉上,蒼白的皮膚上沾滿了血和灰塵。
她的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脫臼了,或者更糟。
左邊的肋骨處有一大片青紫,那是被戰錘擦中的地方。
埃莉諾蹲下身,顫抖著手去探帕維爾的鼻息。
有的。
很微弱,但有的。
“小帕?帕維爾!”
冇有迴應。
埃莉諾把她抱在懷裡,再次感覺到那具身體輕得不可思議。
太輕了。
輕得讓人心疼。
“你這個白癡,”埃莉諾的聲音在發抖,“誰讓你又衝出來救我的?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你不欠我什麼,你——”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想起了帕維爾的話。
“死人還能有什麼好怕的?”
她是真的不怕死。
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徹底地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這個認知讓埃莉諾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遠處傳來了喊聲。
“是施瓦茨大人!施瓦茨大人!”
是維克托尼亞陣地上的士兵。
剛纔的爆炸和槍聲終於驚動了他們。
埃莉諾抬起頭,看到一隊士兵正朝這邊跑來。
領頭的是一個年輕的中尉,她認識他——是第三騎士團的人。
“施瓦茨大人,您冇事吧?我們聽到了——”
中尉跑近了,然後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了埃莉諾懷裡的少女。
“大人,這是……?”
埃莉諾思考了一秒。
在這一秒裡,無數念頭從她腦海中閃過。
她可以說這是一個俘虜,烏薩爾的俘虜,在戰鬥中被抓獲。
她可以說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一個碰巧出現在戰場上的平民,救不救都無所謂。
她可以說很多種話,每一種都能讓她的處境變得更簡單。
“這是我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這是我的妹妹。”
中尉愣住了。
“妹妹?但是,施瓦茨大人,您的妹妹不是——”
“養女。”
埃莉諾抬起頭,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視中尉。
“施瓦茨家的養女,她叫……”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蒼白的臉。
銀色的短髮,精緻的五官,瘦弱的身軀。
“她叫帕薇拉。帕薇拉·馮·施瓦茨。”
中尉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但埃莉諾的眼神讓他把所有的疑問都吞了回去。
那是馮·施瓦茨家長女的眼神。
不容置疑,不容反駁。
“是,大人。”中尉立正敬禮,“需要我們做什麼?”
“叫醫療兵。”
“最好的醫療兵,馬上。”
“是!”
中尉轉身跑向陣地。
埃莉諾低下頭,看著懷裡昏迷的少女。
“聽到了嗎?”她輕聲說,“從現在起,你是施瓦茨家的人了。”
“死人可以去任何地方,成為任何人——”
“你自己說的。”
晨光越來越亮。
帝國的旗幟在遠處飄揚。
而埃莉諾·馮·施瓦茨抱著一個“死人”,走向了她的陣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