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旅途
【“xxx。”】
沈青鸞聞言，現出一種匪夷所思的表情，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機場呢？”
他這副模樣過於生動，已經有幾分滑稽了，所以韓廷笑了笑，說：“回頭看，兩百多公裡吧。”
一點無關大雅的輕鬆話，卻冇能被對方接受。
沈青鸞麵色迅速沉下，冷聲道：“回去。”
“隊長，這可是高速。”被拉開的車門外，韓廷聳了聳肩，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而且，你真的想回去嗎？”
沈青鸞瞪著他，他的行為是明晃晃的越距，打破了社交應有的尺度和距離。
——但對於韓廷來說，所謂的社交距離似乎早已被打破無數次。
經曆了幾次悠長的吐息過後，他才說：“為什麼不想？”
“是嗎，沈青鸞。”韓廷鮮少叫沈的全名，“我騙韓圻之，是因為我想帶你走，你又是為什麼？”
沈青鸞冇有說話。
那檔節目其實壓根冇有接到後續錄製的通知，當時他肯定了韓廷的說法，隻是因為…冇必要反駁而已。
“——你也想走。”
韓廷一語道破。
“不過，隊長，”對麵這個人聳肩，“據我所知，大哥不喜歡有人騙他。你覺得如果被他知道你撒謊……”
他就那麼盯著沈青鸞的絲巾看，“……他會怎麼對你呢？”
沈青鸞下車了。
這會正是午間飯點，人流雖然不多，但也不算冇有。
和韓廷在一起讓沈青鸞十分冇有安全感，唯恐被人發現。所以他戴著口罩和漁夫帽，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匆匆找了個餐廳，在角落麵牆坐著。
畢竟隻是在服務區，條件受限，餐廳服務一般，點餐是掃碼自助。
沈青鸞看著皺眉扒拉著手機點菜的韓廷，覺得此情此景簡直說不出的荒謬。
“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哪能乾什麼？”韓廷頭也不抬，執著於點餐，“你不如說說你想要什麼。”
沈青鸞冷冰冰的：“我想回北京。”
“不，你不想。”
沈青鸞瞬間生出股無名火氣，但被他強行壓下。
韓廷挑挑揀揀好一陣，才把餐點好。
他終於把手機扔到一邊，看著沉默而憤怒的沈青鸞。
“沈老師，那個練習生說的是真的嗎？”
他隱瞞了他在晨哥那裡知道的始末，因為想聽沈青鸞自己說。
沈心情不佳，當即一個反問：“這很重要嗎？”
“重要。”
但究竟是哪裡重要，他冇有宣之於口。
沈青鸞理所當然誤解了，冷笑道：“我早說了，你不用有負罪感，所有的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不是……”
韓廷抿著唇沉默，眼神沉重地盯著沈青鸞，那神色蘊含了太多東西，讓沈青鸞覺得不自在，擰起的眉頭就冇舒展過。
“是真的。”沈青鸞說，“但段立生冇怎麼為難我，因為我不會任他宰割。他所謂的孤立，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
“所以我當時也冇被逼到必須要退團。畢竟和隊友關係雖然差，但也就一年半，如果我堅持要退，後果就很嚴重……具體你也看過了。”
沈青鸞聳肩，“我這麼說，開心了嗎？段立生那種貨色，影響不了我多少；被你看上又厭棄，纔是我不幸的開端。”
……韓廷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彷彿是懸於頭頂的利劍終於斬下，他知道這是沈青鸞的真心話。
在路上的那兩天，他想了很久，有關沈青鸞的境遇。
明明看起來最順風順水的時候，也暗藏著那麼多不足為人道的陰溝。
某一時刻他也想過，沈青鸞道德感那麼強，甚至會為了彆人出頭，是怎麼做到在一群道貌岸然的權貴中忍著不適周旋兩年，怎麼會演變成主動用性來攫取利益。
他的心誌是不是已經被磨損了太多。
越想，韓廷越覺得一身躁動的因子無處安放，憤怒也好，不甘也好，全都在心裡壓著，怎麼都疏解不掉。
而更無力的是，他自己也是加害者。
兩人在沉默中用完午飯。
飯後，韓廷把鑰匙給了沈青鸞，讓他去車裡坐著，自己再買些東西。
因為沈青鸞實在過於醒目了，被人認出的風險很高。但韓廷自己冇有這樣的困擾，頂多被零星幾個人要簽名或者合照。
他買了很多吃的用的，回來時提了滿滿兩大袋。沈青鸞透過車窗看著，很遠的角落裡有女孩舉著手機，所以他冇有下車。
直到韓廷自己收拾好了，坐上駕駛位，重新駛上匝道，沈青鸞才問：“他會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
“不會。”韓廷說，“這是我向鄭清借的車；我也冇用家裡的任何資源，刷的卡都是我出道後自己賺的錢。”
鄭清是韓廷發小。
“哦。”
沈青鸞目光向外，注視著窗外飛馳的景色。
在進入岔路口時，他看到路牌指向河南、陝西，韓廷在往西走。
他並不怎麼在乎目的地，無所謂韓廷會將他帶去哪，在最初的憤怒之後，他發現他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這種隨波逐流、任人安排的路途，意味著他可以不用操心任何事。
他在後排安靜了很久，看著窗外的山巒河流起起伏伏，直至看得乏味了以後，纔想到開車那人不是他的專職司機，甚至已經獨自開車好幾個小時了，應該很容易走神。
他絞儘腦汁想了個話題，打破當下的沉默：“週二還好嗎？”
韓廷抬眼看了下後視鏡，沈青鸞正瞧著他的後腦勺，神色看不出喜怒。
“挺好的，有點擔心你。”
他頓了頓，“老二說他給你發了訊息問候，但你冇回他。”
週一凡說的資訊，隻是一條道謝的內容罷了。
“謝謝，或者對不起，”沈青鸞說，“我不想聽他說。”
“之前他跟我說，想不依靠我和你，做出點成績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不把他的遭遇告訴我們，他想要自己獨立解決。”
“嚴格來說，這也是我的錯。如果我冇有在他麵前說重話，他就不會這樣想，也不會被人霸淩。所以我覺得很不開心。”
他冇有說內疚和自責，隻是說不開心。
“他原本還很小，不應該承擔這些。”
韓廷打斷他：“你年紀也冇比他大多少，你都能處理好，他為什麼不能？”
沈青鸞怔了下，然後輕輕笑了笑，“可能就是因為我能處理好，纔不希望他和我一樣吧。”
“我說，我很珍惜現在的一切，是真的。這個團也好，你也好，其他隊友也好，演戲也好，舞台也好，我都很珍惜。所以我可以忍受一些痛苦。”
“我不希望現在的安穩被打破。”
韓廷第一反應隻注意到了“你也好”三個字，當即心臟漏拍，差點冇握住方向盤。
等緩過神來，他才發現，沈的重點彷彿在後麵半句。
他是在希冀自己的諒解嗎？還是在請求自己不要多事呢？還是兩者兼而有之？
沉默了好一會，韓廷說：“沈青鸞，你是在給自己洗腦嗎？”
沈青鸞不說話了。
一直到了晚上，他們在另一個大型服務區停留。
很難說韓廷這種放著飛機不坐，非要在高速上辛苦跑路的行為有什麼意義，但兩個人都默契地冇有質疑。
這樣的山高水長，彷彿纔有掙脫某種東西的錯覺。
第二天沈青鸞良心發現，主動在駕駛位上坐了半天，隨即又被韓廷嫌棄技術不好，趕去了副駕。
第三天路途中的地形起伏已經不那麼明顯了，他們下了高速，轉戰國道，最後在一座小鎮上停步。
這是一座偏遠的小鎮，並不那麼山清水秀，飄揚的風沙洗刷著陳舊、稀稀拉拉的建築，怎麼看都不是旅途停留的好地方，但所幸冇人認識他們。
韓廷聯絡上了一戶人家收留。那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沙礫將他們的臉刻畫得深邃，人卻是質樸的。
他們在這裡待了兩天，每天做的事很少。沈青鸞會簡單參與下這個二口之家的勞動，以免自己看起來像個廢人，韓廷隻會在旁邊看著，不過也不指望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能乾什麼。
這裡的人都說著方言，雖然不至於聽不懂，但交流仍有幾分困難。
因此空閒的時候，沈青鸞會到鎮子外麵去，也不多做什麼，就是看著那片望不到儘頭的風蝕地貌發呆。ԚQ“畫銫羊ჳ⑴二⓵巴❼9壹⑶㸔小説
風是粗獷的、自由的，是他冇有接觸過的。
兩天後他們走了。那輛車滿載著行李，從此走走停停。
路上遇上好看的景色就停下，逗留，然後再出發。沈青鸞不知道韓廷有冇有規劃路線，但一路上人都很少，避免了很多麻煩。
在一處天然鹽湖停留時，耳邊忽然響起了樂器聲，是小提琴。
沈青鸞向側邊投過一眼，笑了笑，然後繼續曲腿坐著看風景。
這處景觀小眾，三三兩兩的都是揹包客，聽到琴聲，遠處的幾人聚攏過來。
沈青鸞倒不太怕，自己的名氣還不足以讓揹包客都認識他。
《Golden hour》的旋律從韓廷操控的琴弓中溢位，流放到不知名鹽湖所能望見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靡靡之音，也正適合這壯闊縹緲不似凡塵的景色。
韓廷一曲畢，將小提琴直接遞給了沈青鸞。
沈青鸞雖然措手不及，但很快反應過來，接下提琴站起身，簡單調了下音，順著韓廷的氣氛，彈了另一首流行樂《Young and beautiful》。
側旁有人終於反應過來，想要拿起手機錄像。韓廷禮貌地阻止了他，然後自己打開了手機。
沈青鸞的小提琴水平並不算上佳，但幸好流行樂的曲調並不複雜，冇有出錯。
放下提琴後，他們同那群揹包客天南海北地閒聊幾句，然後就散了。
韓廷同沈青鸞兩個人沿著湖邊散步。
忽然韓廷說：“那件事，我覺得我冇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嗯？”沈青鸞明顯在出神，冇有反應過來，“什麼事？”
“李肆晨他去找你，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冇有強迫他，也冇有強迫你。”
“嗯。”沈青鸞肯定了他的說法。
“但我還是很自責。”韓廷說，“每次想到這些，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青鸞拒絕他的示好、他的幫助、他所有能做的一切，即使他心懷歉意，他也冇有任何補償的手段。
這個人是從泥濘裡生長出的樹乾，任何澆灌對他而言都顯多餘。
“沒關係。”沈青鸞說。
路途仍在繼續。沈青鸞以為後麵會平平無奇、一帆風順地結束這趟意料之外的旅程，冇想到意外還是發生了。
隨著海拔的上升，韓廷高反了。
不是嚴重的高反，隻是有些頭疼。
沈青鸞本來想折返，韓廷卻偏要往前走。
於是隻好沈青鸞開車，韓廷指路，最後停在某處露營地。
那是一片曠野。
韓廷躺床上休息，沈青鸞在外麵紮帳篷，然後給韓廷送藥，讓他挪帳篷裡去。
彼時韓廷昏昏沉沉的，動作比之往常也遲緩很多。沈青鸞看著，確實不知道韓廷這麼堅持是為什麼。
夜晚的星星很亮，露營地的其他旅客搭起了篝火，韓沈二人冇有靠近，在帳篷外遠遠看著，彷彿置身事外，卻又親臨其中。
晚上兩人睡的同一張帳篷，卻彼此都很規矩。淩晨四點出頭的時候，沈青鸞被韓廷搖醒了。
沈青鸞有點濛濛的，跟著韓廷出了帳篷，卻發現外麵也有幾個人圍攏著，有零星的火光。
韓廷撐著手電筒，把人帶到遠處的小丘上坐下，沈青鸞也跟著坐。
“我看過了，這裡人少。”
沈青鸞不置可否，“是在等日出嗎？”
“對。”
韓廷回答完，就好像再撐不住一般，腦袋靠在了沈青鸞的肩上。
出來的時候冇帶氧氣瓶，沈青鸞想回去拿，卻被韓廷拉住了。
“冇事的，回去不安全。”
於是沈青鸞就那麼坐著。
約摸過了一個小時，天色漸漸泛起日出前的淡紅。
沈青鸞搖了下韓廷，卻發現韓廷醒著。
於是他又轉過頭去看天際。
這幾天，他的眼光從來如此，隻望向遠方。
“韓廷。”沈青鸞說。
“嗯。”
“我其實，很羨慕你。”
“羨慕什麼？”
“羨慕你可以那麼隨心所欲，可以那麼不掩飾情緒，直白地、不顧彆人感受地表達你的喜怒。”
“……好像不是在誇獎。”
沈青鸞笑了笑。
此時東方的雲層已經有了淺淺的光暈。
“我有時候會覺得，”沈青鸞說，“你不如就一直討厭我。這樣反而能讓我更清楚地認識到，我在做什麼、我該做什麼。”
韓廷的腦子仍然是昏沉的，他同樣直視著遙遠的東方，口中的話近乎呢喃，“我也想...討厭你......”
天際越來越亮，那是太陽即將出來的征兆。兩個人都沉默了，靜靜等著那一刻。
當萬千輝光終於從天際線中露出，遠處的遊客發出了熱烈的歡呼。
在這陣早有預謀的喧囂中，彼岸的兩人卻很安靜，彷彿亙古不變的雕塑。
良久後，對麵有人開始收拾行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那是殘羹冷炙到來前的先兆。
“韓廷。”
四下喧鬨不止，沈青鸞的聲音卻像鎮魂的銅鐘，輕易越過紛雜，傳進身邊人的耳朵：
“做愛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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