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翎眼離開後,夏荷看著眼前的三具屍體百感交集。
王涵易,王吘,蔡晴空。
在任務開始前,夏荷就已經預料到了蔡晴空的結局,代替自己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麵,雖然二人之前有著矛盾,但是蔡晴空為了給女兒報仇,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相信自己。
倒是王涵易和王吘二人令夏荷意想不到,被苦難壓榨了一輩子的兄弟二人最終會暴起反抗,用生命來換取“自由”。
雨中,夏荷拖著三人穿過戰場,穿過累積的屍骸,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兒,隻是茫然地向前。
一直到夏荷疲憊,纔將三人“端坐”於一棵樹下。
隨後夏荷也坐到了他們身邊。
“蔡晴空,你和齊鄙都是好父親,你們都想給自己的孩子一個交代。”夏荷喃喃自語,“齊鄙會見到齊思雨嗎?你又會見到你的女兒嗎?”
“如果王涵易他們這些兄弟有你們這樣的父親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呢?”
夏荷目光轉向王涵易和王吘。
兩兄弟依然依偎著,像生前一樣,隻是此刻的“依偎”再無惶恐與瑟縮。
“你們被苦難摁在泥裡太久,呼吸到的都是彆人腳底的汙水。但現在你們不再是‘誰的兒子’、‘誰的奴隸’,就隻是王涵易和王吘。”
雨幕如織。
夏荷靠著樹乾,疲憊如潮水般從骨縫裡滲出,他不是在對死者說話,更像是在梳理自己內心狂亂的線頭。
“王涵易,這算是你對馮爍的贖罪嗎?”
夏荷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這算自由嗎?你們看不到的明天還算‘明天’嗎?”
四周寂靜,隻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
一人、三具屍體,安靜地“坐”著,彷彿隻是累了,在樹下歇腳。
影從夏荷的影子裡浮現而出,通體漆黑模糊的她蹲在蔡晴空身旁,伸手掃開他肩頭的落葉。
“你會替老師完成願望的吧?”影問道。
“會的。”
“那就好,老師的後半輩子都被仇恨所困,他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公道,以命償命的公道,可惜他冇有那個能力,所以纔會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夏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你覺得值得嗎?”
“你指的是誰?老師?齊鄙?王涵易兄弟倆?還是那些堵門的賜福者?”
夏荷冇有回答。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值不值得我們冇有資格評判。”影搖了搖頭,“但他們做了這麼多,終究隻會是報告上冰冷的名字和結果。冇人會想知道老師最後一刻有冇有想起女兒的笑容;也冇人在乎王家兄弟嚥氣前看到的是解脫的光,還是繼續蔓延的黑暗;更冇人記得那些為了世界而奉獻自己生命的勇士。”
夏荷惆悵地說道:“我知道,我在乎,我記得。”
“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讓那些傷害他們的人記住,這些人不是冰冷的數字,不是功勳榜上的點綴,而是‘債’。”
“也要讓他們知道‘明天’不僅僅隻是他們的‘明天’。”
影笑了,“如此最好。”
夏荷撐著濕滑的樹乾慢慢站起身,他和影帶著三具屍體繼續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充斥在夏荷胃部,隨後是劇痛。
夏荷彎腰,嘔出大量的黑血。
又是這種感覺,在見到夏枝雲後夏荷出現過相同的症狀。
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
時間撥回一小時前。
諸眠地內,一個虛幻的身影行走於此,他的目標並不是【神之門】。
他停在了一處培養皿前,一個大窟窿出現在地麵。
“刺魷,感知到了,「手」就在下麵。”
聲音在虛影的腦海裡響起。
“苦難聖堂這麼大個組織,卻連諸眠地這個神明道具的真正作用都不知道,要不咱們也把諸眠地給拿走吧?”刺魷朝腦海裡的聲音建議。
“不行,我們的目標隻有「手」,你不要節外生枝。”
“為什麼?”
“三個組織的精銳正在往這邊趕,現在【神之門】又和諸眠地連接在一起,如果你帶走了諸眠地,等同於帶走了【神之門】,那些傢夥不會善罷甘休的。”
“哎,真是麻煩,我們還要這樣躲藏多久?”
“彆廢話了,趕緊做正事。”
“催什麼催。”刺魷跳進了窟窿裡。
窟窿下是一隻幾乎填滿整個地下空間的巨手,皮膚呈現出一種非石非玉的冷硬質感,表麵的紋路深邃如乾涸的河床,卻又隱隱流動著暗金色的微光。
“這就是祂的「手」嗎?多麼壯觀的場景啊!”
刺魷在手臂上一邊向掌心處走去,一邊由衷讚歎。
在掌心的位置,一張白色的麵具如滄海一粟般安靜的躺在那裡。
刺魷撿起麵具,笑道:“冇想到還有意外的驚喜。”
“斐達爾的欺詐麵具,這可是好東西。”
“我知道,當初夏荷用這個麵具騙了不少人。”
這隻巨手,正是當初王涵易把斐達爾的欺詐麵具扔給夏荷時,那隻從上而下貫穿天花板和地麵後奪走麵具的手。
刺魷收起麵具,右手伸直,拳頭緊握,黑色的血滴落到掌心表麵,自動形成了一個複雜詭譎的圖案。
眨眼間,空間驟變。
僅僅隻是一瞬,刺魷便帶著巨手回到了刺馬鎮。
此時的刺馬鎮一片死寂,這裡似乎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空間,隔絕了外麵的暴雨。
鎮子上到處都是粘稠潔白的蛛網,各種顏色豔麗、奇形怪狀的蜘蛛隨處可見。
乾枯的人們跪在地上,大張著嘴成為了蜘蛛們的養料和巢穴。
這裡冇有一個活人。
刺魷嘖了一聲,“主母真的還相信莫以歡嗎?”
“你想說什麼?”
“那女人現在已經不是‘人’了,在被神明汙染後,她應該算是【天堂造物】。”
“她是什麼東西都沒關係,隻要能幫助我們,她就是趁手的工具。不過說實話,要不是你的傳送距離太近,「手」又無法放進道具空間,我也是不願意沾染上莫以歡的。”
“這麼說你是在怪我咯?”
“嗯,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在主母麵前逞能了。”
“不都是為聖光辦事嘛,誰辦都一樣。”
在刺魷和腦海裡的聲音交流時,密密麻麻的蜘蛛彙聚在了主乾道上。
巨大的“哢噠”聲突兀的響起,由遠及近。
蜘蛛龐大的身軀幾乎遮蔽了半個街道,八條節肢在石板路上敲擊前行。
那些彙聚的蜘蛛順著蛛腳向上爬行,想要離自己的“母親”更近一點。
巨蛛的腹部覆蓋著斑斕的花紋,細密的絨毛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而蜘蛛身體的頂端長著莫以歡的頭顱。
莫以歡的臉依舊保留著人類的輪廓,皮膚蒼白如蠟,但麵部又有了改變,她的雙眼變成了純黑的複眼結構,無數細小的晶麵反射著破碎的光。
嘴唇呈現出中毒般的深紫色,微微張開,能看見口腔內部已經演變成類似蜘蛛口器的結構。
“東西帶來了?”莫以歡的聲音響起,卻不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混合了多種音調的嘶鳴,像是許多蟲子在同時摩擦翅膀。
刺魷強忍著不適點了點頭。
腳下的巨手在傳送過程中已經縮小到了普通人的尺寸,但那非石非玉的質感與暗金色的紋路依舊彰顯著它的不凡。
刺魷撿起「手」朝蜘蛛拋了過去。
細長的蛛絲精準地接住了麵具,將其捲到莫以歡麵前。
莫以歡用複眼仔細端詳著麵具,深紫色的嘴唇勾起弧度,“看來我們又離祂更近了一步。”
“貪食之仗呢?”
“貪食之仗已經和我融為了一體。”
莫以歡的嘴裂開出駭人的幅度,蛛絲將「手」一點一點送進了嘴中,直至完全吞嚥。
刺魷低下頭,“這就算完成了嗎?”
腦海裡的聲音迴應著刺魷,“是的,真神的左手已經進入了暴食的胃。”
這一天,創造與毀滅之神,阿蘭忒思,解放了祂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