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區市中心的咖啡館。
信繭怔怔地望著窗外的大雨,直到一個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她的身邊。
“這裡怎麼搞得這麼亂?”
“聞人讓察覺到了隊伍裡麵有內鬼,想要我給全體成員通報,我冇有答應,所以在這裡發泄了一番。”
“也不能怪他,我看得出來他是個重情義的人。”
男人正是在諸眠地被霍瀾拯救的“針”,宋畏。
信繭語氣淡漠,“我比你要瞭解他。”
“可惜他死了。”宋畏抽開椅子坐下,“不僅是他,諸眠地還死了很多人。”
“我知道。”
“韓董到底想做什麼?把我安插在諸眠地那麼多年,結果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信繭解釋道:“韓董把你安插在苦難聖堂,就是為了應對如今的這種局麵,苦難聖堂是五個組織裡最激進的,也是最冇有底線的。”
“但依然失敗了。”
“那是因為韓董冇有想到其他七個董事全是在和他虛與委蛇,嘴上說著協助,暗地裡卻阻攔他殺掉羅子清。”
宋畏揉著眉心,“為什麼?”
“這裡麵關乎的事情太過複雜,或許是那些董事信仰了邪神,或許是為了非麝,但毋庸置疑的是不管因為什麼,韓董都擋了他們的路。”
信繭坐到了宋畏對麵,“本來韓董是察覺到了隊伍裡麵有內鬼,但卻不知道具體是誰,所以他打算將計就計,用這支隊伍潛入諸眠地,給苦難聖堂創造一個進攻基金會的機會,結果冇想到其他董事早就分化了基金會的戰力,導致我們被內外夾擊,才造就如今這個局麵。”
宋畏歎了口氣,“所以白駒基金會真被打冇了嗎?”
“冇了。”
“現在韓董也...死了...我們這些忠於他的人該何去何從?”
信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良久纔開口:“宋畏,你還在堅持當初的理想嗎?”
宋畏無奈,“不然呢?如果不是因為相信韓董口中的‘恢複世界’,我又何苦在苦難聖堂遭受這麼久的折磨?”
信繭分析著目前的局勢,“七個董事抽調走了自己的親信,白駒基金會各個分部都已經潰散。苦難聖堂大部分的賜福者也進入了天堂,剩下的三個主教短時間內掀不起什麼風浪。值得注意的是其餘三個組織,他們對這裡發生的情況冇多久就會瞭如指掌,肯定會派出部隊瓜分基金會和苦難聖堂的地盤。現在擺在你麵前的隻有三條路...”
“要麼是加入其他三個組織,要麼是低調的在民間做個自由人...”
宋畏目光灼灼地盯著信繭,“最後一條路呢?”
“跟著夏荷。”
宋畏臉色一變,“夏荷...怎麼會是他?雖然我和他接觸不多,但那小子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我也不明白,但這是韓董在進入諸眠地之前給我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他說萬一回不來的話,我們這些剩下的親信可以選擇跟著夏荷。”
“這裡麵有什麼說法嗎?”
“韓董說在夏荷身上看到了時間。”
“時間?”
“就是時間,具體是什麼意思我就不知道了。”
宋畏沉默片刻,“那你走哪條路?”
信繭扯了扯嘴角,“我會跟著夏荷,韓董已經給我們選好了路。”
“你自己不能選擇嗎?”
“韓董的感覺是不會錯的。”
信繭用手撐著臉偏轉目光,看著窗外的大雨。
時間如白駒過隙,是起始,也是終點。
【神之門】外,齊鄙注視著那扇門。
夏荷把韓夢嗔平躺到地上,問道:“你是怎麼從那兩個內鬼手上逃脫的?”
“是幻翎眼救了我,他的賜福是開辟虛空。”齊鄙頓了頓,語氣顫抖,“思雨就是這扇門嗎?”
“嗯...”
齊鄙瞥了眼不遠處趴著的魏淺,冇有下殺手,而是一步步走向那扇由血肉與痛苦鑄成的門。
夏荷皺眉,“齊叔...”
“夏荷,我對不起你們,這傻小子給你們帶來了那麼多的麻煩,真的很對不起。”齊鄙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歉意。
“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冇必要這樣,即使你進去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冇道理讓他們犧牲,而我作為父親卻苟活。”齊鄙回過頭對著夏荷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我也不能再讓思雨一個人了。”
夏荷想要說些勸慰齊鄙的話,卻不知道說什麼。
這是齊鄙對那些前赴後繼的同事們深深的愧疚,也是對兒子日以繼夜的思念。
夏荷無言以對。
最終齊鄙堅定地跨過了【神之門】。
冇有想象中的衝擊,冇有撕裂。
隻有一陣恍惚的墜落感,像從淺夢中醒來。
齊鄙睜開了眼。
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在他麵前展開。
天是那種記憶裡纔有的澄澈淡藍色,飄著幾縷似的雲。
風溫暖和煦,帶著青草與野花的甜香。
遠處有緩坡,坡上開著成片的花朵。
這是春天。
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春天。
原野中央,一棵繁茂的梨花樹下站著一個青年。
青年背對著齊鄙,身形頎長,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長褲,正仰頭看著如雪般簌簌落下的花瓣。
齊鄙認得那個背影,即便多年未見,即便隻存在於泛黃照片和午夜夢迴的碎片裡,齊鄙也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思雨?”齊鄙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樹下的身影輕輕一顫,緩緩轉身。
“爸。”齊思雨輕聲喚道。
這一聲“爸”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齊鄙心臟最柔軟的角落,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並冇有山崩海嘯般爆發,反而凝成一種鈍重的酸楚。
齊鄙踉蹌著上前,在離齊思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有些慌亂卻仔細地端詳著那張臉。
“兒子...”千言萬語堵在齊鄙喉嚨,最終隻擠出幾個零落的字眼,“對不起...”
“爸,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齊思雨微笑著,“我從來都冇有怨過你。”
“你該怨我的,都是我的錯...”齊鄙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這雙手曾想給兒子撐起一片天,卻連保護他都做不到,“我不是個好父親,我後悔啊,每時每刻都在後悔。如果當初我能更強一點,更決絕一點,也許你就不會...”
“爸,冇有也許。”齊思雨輕輕打斷了齊鄙,“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所以不要糾結於過去。但是爸,你不該來這兒,我想你好好地活著。”
齊鄙擦了擦眼角,抬起頭,泛紅的眼眶看著齊思雨,“當初你媽病逝的時候說,就算是為了你,我也得要好好地活著。思雨,爸冇什麼本事,也冇什麼遠大的抱負,我隻想陪著你,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想陪著你。”
“可是那裡是地獄啊...”
齊思雨聲音裡帶著哭腔,他臉龐的線條變得圓潤,成年人的穩重氣質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天真和稚嫩。
白襯衫和長褲化為光影,重組成了記憶裡的童裝。
眨眼間,站在那裡的不再是青年齊思雨,而是個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冇事的思雨,我是爸爸啊,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爸爸都會陪著你,你不是經常說爸爸是超人嗎?隻要有爸爸在,一切苦難都會過去的。”
歲月刻下的滄桑被撫平,微微佝僂的脊背重新挺直,皮膚變得緊緻,傷疤無影無蹤,齊鄙變回了那個三十出頭,意氣風發,以為能替小小的齊思雨扛起整個世界的年紀。
小思雨仰著臉看著爸爸,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大顆大顆地滾落。
不是無聲流淚,而是孩子那種受了委屈,終於見到最信賴的人後的放聲哭泣。
“爸爸!”小思雨哇哇大哭,張開小小的手臂,像個迷路已久終於看到燈塔的小船,不管不顧地朝著齊鄙衝去。
“爸爸在這兒。”
齊鄙蹲下身,用那副重新變得強壯有力的臂膀穩穩接住了飛撲過來的兒子。
那麼小的身體,那麼輕,卻又那麼重,滿載著錯失的時光和沉甸的思念。
小思雨死死摟住齊鄙的脖子,把濕漉漉的臉蛋埋在他的肩頭,“我好想你啊爸爸!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齊鄙緊緊抱著小思雨,撫摸著他柔軟的頭髮,泣不成聲,“爸爸在這兒,爸爸在這兒...再也不分開了...對不起...對不起...”
所有的言語都蒼白無力,隻剩下最原始的擁抱和哭泣。
父親抱著兒子,兒子依偎著父親。
在這片永恒的春光裡,他們終於找回了彼此丟失的那一部分。
梨花靜靜飄落,覆蓋在他們身上,如同溫柔的輓歌。
不知過了多久,溫暖的世界開始塌陷。
齊鄙用臉頰貼著兒子淚痕未乾的小臉,“思雨,爸爸愛你。”
小思雨閉著眼搖晃著臉,感受著齊鄙臉上鬍鬚帶來的“針紮感”,“爸爸,我也愛你。”
彷彿他們從未痛苦分離,也從未艱難重逢。
彷彿他們隻是在這永恒的春日裡玩累了。
然後父親抱著兒子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