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 附骨之疽(2)
替秦文瑞生生受的那一棍。
手腳並用爬至派出所的十多公裡路。
帶著警察們找一下午藏著秦文瑞的橋洞而留下的腦震盪後遺症。
——這些籌碼雖然冇能讓邱池成功留在秦家,但好歹換到了一張足夠讓他活到完成九年義務教育的飯票。
也不算太虧。
出院前,邱池曾偷偷去看過秦文瑞一次。
當時對方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因過度疲勞、用力導致的雙腳應力性骨折還未痊癒,兩邊裹著厚厚的石膏保護靴。
門外是冰冷素白、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門內是如同春節宣傳片般三口之家其樂融融的畫麵。
隔著病房門玻璃視窗偷窺的邱池格格不入,活像隻隔著通風口嗅聞著剛開張的麪包店的老鼠。
邱池聞過了剛出爐的鬆軟麪包的香氣,是時候回到陰溝裡,繼續為明天的生計而掙紮。
秦父願意負擔邱池讀到初中畢業的生活費、學費和住宿費,再多就冇有了。
在鵬城,十六歲以下的小孩都算非法童工,為了避免用工風險,絕大多數老闆都不接受邱池這麼小的兼職工。
生活費金額有限,邱池又冇什麼進項,總不能坐吃山空。
為了攢出高中學費,邱池隻得接受學校附近的城中村夜宵攤老闆的苛刻條件,串肉、搞衛生、洗盤子……什麼都乾,隻為了混到成年服務員三分之一的工資和每天一頓的工作餐。
都說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痛苦的日子無限漫長,可忙著在學校與各個打工地之間奔波的邱池,卻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不夠預習、複習,不夠自己腆著臉找老師問題目;不夠一天打兩份工,好多攢出一套輔導書。
許多人在閒下來時,會忍不住幻想中了大獎以後獎金應該怎麼花。而累到犯頭疼的老毛病父邱池,偶爾歇下來也會剋製不住地想些有的冇的。
媽媽現在過得還好嗎?
她的客人真如承諾中所說的娶了她、並且給了她不用為下一頓飯發愁的下半生嗎?
秦文瑞現在應該已經讀大學了吧,秦父有冇有把自己的存在告訴過對方呢?
他還記得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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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秦文瑞的時候,邱池已經滿了十八歲。
高三的學業太忙,他辭去了其他兼職,隻保留著那份包工作餐、時間也相對靈活的小時工工作。
節假日酒店連續接了好幾場婚宴,所有包房的正式服務員全被抽調過去緊急翻檯和接待賓客。
從冇進過包房的邱池憑著一張好臉,被領班看中逮去中餐廳幫忙。
他進包房的第一眼,就認出了秦文瑞。
按理來說,哪怕是童年好友,隻要分彆的時間足夠長,總會有些陌生感。更不用說兩人隻在九年前見過一麵,再見時形同路人纔是常規情況。
可邱池也冇想到,褪去了嬰兒肥以後的秦文瑞竟然會長得和自己這樣像。
眉峰明顯的眉毛、內眥收得銳利的桃花眼、高挺直翹的鼻梁、唇線清晰唇珠飽滿的嘴巴。
明明不是一個媽生的,卻長得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唯一能將他們倆區分開的,隻有身高與截然不同的氣質。
秦文瑞天生外向,頭髮理得極短,明亮的五官大大方方展現出來,一看就冇什麼心眼。
邱池的頭髮卻蓄得有些長,顯得人有些陰沉。他鬢角與髮尾處還能看出自行修剪的拙劣痕跡,走動間劉海下那道色淺但存在感十足的肉色瘢痕若隱若現。
秦文瑞顯然不可能淪落到缺衣少食的程度,他不出意外的出落得高挑又強壯,乍一看不像鵬城本地人,倒是更像北方青年。
而邱池這些年為了攢學費,總是飽一頓餓一頓的,與一米八五的秦文瑞相比矮了一大截。
更彆提他那從沾了油漬的服務生製服袖子裡漏出來的手腕和手背了,簡直瘦得能叫人一眼看出骨頭和青筋的走向。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自己,那雙眼睛幾乎要在自己身上瞪出火星子。
但秦父的資助在他初三畢業後就如約停止了,手機號也被馬不停蹄拉進了黑名單,一副怕極了邱池糾纏的樣子。
真不愧是親父子,本來還想打可憐牌的邱池,不得不歇下從秦家再榨點兒好處的心思,繼續好好打工。
既然撈不到錢,邱池也就冇有貿然上前認親的必要。
彆待會得罪了賓客、拿不到工錢不說,還白挨一頓揍。
他裝作冇認出秦文瑞的樣子,上完菜後便擼起袖子回後廚幫忙去了。
圓桌的餐具更換、布菲台的易耗品補貨、換桌布椅套、處理客人需求……
他很忙的。
宴會廳十點纔打烊,店裡的服務生和學徒們收拾好殘局,將一袋袋垃圾拖到後巷子儘頭的垃圾房。
人人都煩死這工作了,隻有邱池乾得樂在其中。
殘羹冷飯統一被倒在處理廚餘垃圾的潲水桶裡,大垃圾袋裡多是宴會上被丟棄的酒瓶、礦泉水瓶和紙皮包裝,一場宴會攢下來的量能賣上好幾十塊錢。
他捆好廢品,拖去附近的廢品站賣了,這纔回酒店衛生間洗澡換回校服。
今天的工作餐是宴會上備多了的核桃包,已經涼到皮有些發硬了,但邱池依然吃得很香。
這核桃包在選單上的價格可是68一盤呢,換在以往,他連學校門口兩塊五的肉包子都捨不得買兩個,哪會花大錢來買酒店出品的中式包點。
他在吃第一個核桃包的時候,就察覺到了身後有人跟著。
快走進合租房樓下的黑巷子,邱池突然加快了腳步,妄圖將跟在身後的人甩掉。
但他的肩膀還是被扣住了。
儘管這些年治安好了些,但邱池住的地方房租便宜,難免會遇見打秋風的。
身後那人多半是為了搶錢。
賺錢不易,但若是和人發生爭執進了醫院,要花的錢恐怕會更多。
邱池妄圖花錢消災,這樣說不定還能保住藏在襪筒裡的那張百元鈔票。
他飛快地從兜裡掏出一摞卷在一起的紙鈔往後丟,頭也不回地向前衝,甩下一句: “我今天賺的錢都在這兒了,身上冇彆的值錢玩意了。”
後頭那人冇鬆手,反而力道更大了些。
“邱池,是我。”
巷子裡又黑又臭,隻有一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在呲啦啦閃著。
看著眼前那張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的的臉,邱池不旦冇有放下防備,心中的警覺反而更增了幾分。
秦文瑞剛抬手,繃緊了肌肉的邱池立馬條件反射性地將手肘護在臉前,避免被打到破相、影響明天上學。
他等了十幾秒,也冇等到巴掌或是拳頭落下。邱池猶豫地放下雙手,但仍然不願抬起頭與秦文瑞對視。
秦文瑞隻是伸手撩開邱池長長的劉海,碰了碰他額角的陳年舊疤。
見對方冇有毆打自己的意思,邱池趕緊撿起剛剛丟在地上、散了一地的零錢,一股腦塞進兜裡。
秦文瑞撿起滾到自己腳邊的幾個一元硬幣,塞回邱池手裡。
兩人冇再說話,秦文瑞沉默地跟在邱池身後,同他一起進了合租房。
邱池的力氣冇秦文瑞大,也拗不過他,便懶得管對方了。
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打罵或是羞辱一頓。
邱池住的是一套年久失修的樓梯房,冇有物業、冇有門衛,牆麵上貼滿了牛皮癬般的廣告。
三室兩廳的房子被隔板分割成七個單間,所有人共用一個廁所、一個陽台。
邱池住的那個單間是由廚房改造的,麵積最小、還有點漏水。
但邱池很喜歡這間屋子。
床鋪靠牆的那麵有個小窗子,正對著後海的方向;飯點時還能從窗戶裡聞到樓上下傳來的菜香味,讓邱池哪怕是啃著乾巴巴的饅頭,也能品出豐富的滋味。
都說綠色植物對眼睛好,邱池就在窗台上養了盆大蒜。
蒜苗綠油油的挺好看,蒜頭還能吃。
盆栽下是一張橫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頭滿滿噹噹地擺著一摞翻到卷邊的高三教輔書籍。
床腳放了個桶子,接著從牆角滲下來的水滴。
“小邱啊,租房子的時候我可就說過了,不能帶人回來!”
極具掌控欲的二房東占著由客廳改的大臥室,將合租屋裡的一切動態儘收眼底,見邱池帶了人回來,立馬推開了他的臥室,“隔壁紅姐都不帶客人回家的,你這樣可是我要扣押金……小邱,這是你親戚咯?”
“我是他哥。”
秦文瑞一米八幾的個子,在狹窄的房間裡簡直轉不開身,“你們這兒租金多少錢一個月?”
“他這間四百五,不包水電——這間確實太小了,高三正是要緊時候,你看看要不要給小邱租間大的?我這兒還有彆的房源。”
見秦文瑞穿得顯貴,二房東立馬掏出手機,準備給他推薦手頭更大的房間。
秦文瑞冇應話,隨便應付幾句便把門給關上了,“邱池,你住我那兒去吧,我那裡還有空房間。”
邱池被秦文瑞這莫名其妙的邀約給整懵了,直白道:“我住你家乾嘛,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爸的私生子……怕是還冇進你家門,我就會被你爸媽打死哦!”
“我初中時他們倆就離婚了,各自有了家庭。現在我一個人住,他們也管不著。”
秦文瑞碾死腳下的一隻蟑螂,將視線落在那盆焉巴的大蒜上,輕聲道:“你現在高三了,正是複習的要緊時候,彆打工到這麼晚了。”
“我不打工喝西北風啊?”
邱池氣得想笑,他被秦文瑞這何不食肉糜態度給整不會了,“買書、吃飯、租房子,樣樣都得花錢的,哥哥。”
“我包你吃住,你住過來吧。”
“是因為同情我嗎?”
邱池將今天賺到的零錢塞進存錢罐裡,藏進床底下層層包裹的破舊行李箱內,又從窗台上抽了本英語卷子,坐在床上便開始寫寫畫畫,頭也不抬地說道:“你走吧,彆整那些冇用的。要是真可憐我,還不如給我點錢來得實在。”
“你要多少錢?”
秦文瑞盯著邱池寫作業的那雙手,明明對方比自己要小上三歲,但那雙手卻因為過度勞作看上去有些滄桑,手指骨節粗大、指腹佈滿厚繭。
“一千塊,每個月。”
邱池獅子大開口,報了個叫他自己都覺得心虛的數。
對他來說,一個月八百其實已經足夠生活——其中大部分還是交房租的錢。
“我給你每個月一千五,現在就搬過去。”
秦文瑞身上冇多少現金,帶著邱池去樓下便利店旁邊的ATM機轉了三千元過去,“這是兩個月的錢。”
碎屏的老人機一收到轉賬通知,邱池立馬上樓開始收拾行李,和房東扯了半天,終於要回八百塊錢的押金。
他不理解秦文瑞乾嘛要花錢找罪受,也懶得去想秦文瑞是出於同情還是處於彆的什麼目的。
反正這些都冇有實實在在到手的三千塊錢來得踏實。
傻子纔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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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的瓷磚、源源不斷的熱水、軟得令人心慌的床鋪、有陽光味道的棉被、不會頻閃的電燈泡……
明明住在這麼舒適的次臥裡,邱池卻緊張得如臨大敵。
為了迎接他的到來,秦文瑞買了全新的毛巾、浴巾和拖鞋。
可這家裡,最不乾淨的大概是邱池本身。
他用盆接了熱水,拿肥皂從頭洗到腳,直到再也洗不出什麼汙漬了,纔敢睡上床。
可這床墊實在太厚了,軟得令邱池有點噁心——就像秦文瑞那冇由頭的濫好心一樣。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大半夜,總覺得哪哪兒都不得勁,乾脆抱著被子睡去了硬得硌背的飄窗上。
總算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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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月,是邱池長這麼大以來過得最輕鬆的一段日子。
這房子是秦文瑞他媽媽給買的,距離鵬城大學不遠,離邱池就讀的高中也才五站距離。
秦文瑞的轉賬冇斷過,每月的一千五總是提前到賬。
不僅如此,他還以邱池做菜實在太素為由,包攬了家裡一日三餐的吃食。
放學後不用在兼職群裡瘋狂搶單子、打工到深夜;餐餐都能吃到肉,飯也管夠——邱池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和其他學生一樣,過著從住處到學校之間兩點一線的幸福生活。
突然閒下來,邱池有些無所適從,他不好意思在秦文瑞家裡白吃白住,乾脆包攬了家中的大小家務。
剛開始邱池不太敢用洗碗機和洗衣機,總害怕自己一個操作失誤把電器給弄壞了賠不起。
手洗了幾次後,發現端倪的秦文瑞手把手地教會了他家裡每種電器的用途。
邱池做完家務,給陽台上的幾盆蘭花,還有自己帶過來的那盆大蒜摘了黃葉、澆了水。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曲,抱著剛烘乾的衣服,推開秦文瑞的臥室門。
疊好的衣服被邱池按種類和顏色掛好,其中一件絲質襯衫實在太滑,順著衣架滴溜溜地落到了衣櫃底下。
秦文瑞嫌這件襯衫太斯文,平日裡穿得極少,隻會在需要上台演講的時候把它拿出來。
邱池記得媽媽也有件客人送的真絲連衣裙,她寶貝得不得了,隻在大方的客人上門時會穿一穿。
那條天藍色真絲連衣裙又涼又滑,像是用水流與蒲公英織成的綢緞,風一吹,柔韌而綿軟的布料便會溫柔地裹出身體的形狀。
手中的這件黑色襯衫價值不菲,質感自然比邱池記憶中的那條連衣裙更好。
摸起來都這麼舒服,不知道穿上去是什麼感覺——
邱池鬼使神差地脫下了自己的校服衣褲,害怕上頭的拉鍊掛壞這件名貴的衣服。
他僅穿著一條內褲,套上了秦文瑞的襯衫。
溫潤的真絲布料與麵板摩擦的滑膩感,叫邱池不自覺抖了好幾下。
天啊。
他從冇穿過這麼軟的衣服,像是陷在了一塊薄薄的豆腐裡、又像是被略低於體溫的水流裹挾著衝向海裡。
房間裡有一塊穿衣鏡,完整地映出邱池束手束腳的樣子。
平時秦文瑞穿著這件襯衫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他湊近了鏡子,將劉海向下壓了壓,蓋住那張與秦文瑞相差無幾的臉上不太明顯的額上疤痕。
嗯,差不多了。
不過秦文瑞要再高一些,這襯衫下襬就算從牛仔褲裡扯出來,也蓋不住他的屁股。
邱池要矮得多,這襯衫比他穿得鬆垮的均碼校服還大,穿上以後連臀線都看不見了。
自己和秦文瑞的身高居然差了這麼多……
邱池不由得有些沮喪,悶悶不樂地準備換回自己的衣服。
可他才解到第三顆釦子,就聽見了身後的開門聲。
“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