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 領地
裴衷左右開弓,提著兩個印著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和幾個商場的購物袋,艱難地進了門。
到家時,他的T恤已經被汗浸得透濕了。
天氣炎熱,購買的大部分食材受不住高溫。裴衷分門彆類地將食材處理好,整齊地存放到冰箱和廚房櫥櫃裡,這才得以休息。
他昨天剛完成一件木雕,下午已經送到了老師推薦的美術館去展示寄售,裴衷難得閒了下來。
乾他們這行的,每次結束一個創作週期,都會從抽象的世界中抽離出來,短暫地給自己放個短假、迴歸現實生活。
裴衷不太熱衷於社交,以往這個時候,不是在獨自爬野山寫生找靈感、就是在逛鵬城及周邊城市的藝術展。
和練和豫在一起了之後,創作期結束後的活動內容倒是冇變,隻是數量變成了兩人,但他現在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他的都市麗哥戀人因為工作晉升,已經連續一週social到深夜才遲遲歸來了,全然忘記鵬城灣一號還有個男大學生在家裡獨守空閨。
整整五天!
這五天裴衷就像個被打入冷宮的男妃,除了睡前睡醒能抓緊時間戰鬥式啵兩下,其他時候對方簡直神龍見首不見尾。
今晚練和豫還有最後一場部門聚餐,不出意外的話,又要到轉點才能回來。
裴衷窩在沙發裡啃完了一整本《審美經驗現象學》,一看手機,居然才下午六點,他哀嚎一聲歪倒在沙發裡,給練和豫連發了好幾條微信過去。
「裴」:和豫,開吃了嗎
「裴」:幾點回來
「裴」:用我來接你嗎
「裴」:少喝點噢
「裴」:早點回來
「裴」:看到訊息了嗎,哥?
「裴」:哥!!!
「Leo」:人纔剛到齊呢,十點左右回來,不用來接,我叫代駕
「裴」:嗯嗯,我去給你煮醒酒湯
「Leo」:好乖
找到活乾的裴衷從沙發上爬起來,用電燉鍋煲了鍋粉葛瘦肉湯,順便把晚餐給應付了。
怎麼才八點?
下午阿姨剛來做過衛生,家裡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冇給裴衷留下任何在家務上發揮的空間。
他乾脆把下午從商場買回來的毛巾、浴巾拆了標簽丟進滾筒洗衣機,又將新買的顏色兩兩配套的拖鞋、口杯和電動牙刷一一擺好。
情侶款就是有對稱美,裴衷滿意極了。
自從裴衷搬進來以後,他就熱衷於暗戳戳地在家裡的各個角落留下自己的痕跡,以至於練和豫老是嘲笑他這習慣,和小狗撒尿標記地盤冇什麼區彆。
不過說歸說,練和豫不僅不阻止,還頗有些樂在其中的樣子。
從進門開始,裴衷就在玄關的櫥櫃上擺了兩隻靠在一起的木頭雕的小狗托架,方便練和豫回家時放摘下來的手環,再戴上自己送的桃籃手繩。
鞋櫃裡原本擺了幾排規矩貴氣的皮鞋,裴衷按深淺給皮鞋重新排了位置,每雙旁邊都緊緊貼著雙差不多顏色的休閒鞋。
客廳裡的展示櫃裡原本擺的都是酒,但最近裴衷練手做的作品不少,看到喜歡的,練和豫就會把酒清到儲藏室裡,擺上裴衷做的小物件。
廚房已經是裴衷的專屬戰場了——練和豫數不清有多少次在開冰箱找酒時和一堆蔬菜水果麵麵相覷,就連貴得要命的手工水晶杯也淪落到盛椰子水和牛奶的下場。
書房原本隻有一張辦公桌,書櫃上擺的不是金融方麵的專業書、就是練和豫買的一堆晦澀難懂又酸得要死的文學讀物。
但為了方便裴衷創作,練和豫乾脆添置了一張工作台,飄窗也留給對方晾需要頻繁洗曬的畫筆和雕刻刀,書架上更是插進了不少藝術方麵的專業書和畫冊。
最好笑的還是臥室,也不知道是練和豫的枕頭更香還是怎麼的,不管被罵多少次,裴衷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都一定得和對方頭挨著頭。
練和豫聽說過搶被子的,第一次見到搶枕頭的,他不厭其煩,乾脆買了幾個加長款的枕頭,徹底擺脫了落枕的命運。
裴衷雄赳赳、氣昂昂地檢閱了一遍家裡的各個房間,這才心滿意足地去沖澡。
夏天留長髮其實很熱,還容易紮脖子,之前練和豫隻是隨口一說,但裴衷還是乖乖蓄了長髮。
大概是因為有個妹妹的緣故,練和豫很擅長紮辮子。
每次看到裴衷披著頭髮在他跟前走來走去時,都會忍不住把人按住搞個造型——多數時候是紮一個簡單的低馬尾,但有時候興致來了,也會給裴衷揪一對麻花辮或者頂上個丸子頭,命令人睡覺前不準拆。
接吻的時候練和豫對裴衷的頭髮很溫柔,他會像擼貓一樣,手指插到髮根處摸來摸去、再沿著毛髮生長的方向輕輕地梳理。
**的時候就不那麼溫柔了,做過火時他便會像拔蘿蔔一樣揪住裴衷的髮尾,齜牙咧嘴地將人從腿間或胸前扯起來,逼著裴衷和他對視。
不管怎麼說,裴衷還挺喜歡練和豫玩自己頭髮的。
吹乾頭髮的裴衷看著手機上九點半的字樣,坐到門口的玄關椅上。
他隨意挑了部紀錄片,邊看邊等練和豫回家。
三個小時的紀錄片播到了尾聲,可練和豫還是冇回來。
裴衷給人發了好幾條訊息也不見回,他正準備打電話時,大門傳來瞭解鎖的提示聲。
“有點事,回來晚了些……你怎麼坐在門口等?”
裴衷聽到動靜立馬放下手機,正準備站起身來以等了很久的名義討個甜頭,驀地看見練和豫臉上的青腫淤痕與襯衫上的血跡,笑容還冇來得及拉起來、臉色便白了。
他伸手去摸練和豫傷口的指尖有點顫抖,語氣裡的驚慌和憤怒幾乎剋製不住,問道:“怎麼受傷了?哪裡出血了?你——”
“晚上和傻逼打了一架,血不是我的。”
練和豫疲憊地打斷了裴衷的話,把一團糟的西裝外套丟到洗衣袋裡,說:“晚點我再和你說……家裡還有多的拖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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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和豫洗漱完,坐在餐桌前有一搭冇一搭地舀著煨得軟爛的醒酒湯,一旁的裴衷用毛巾包了冰塊,給他淤青的位置做著區域性冰敷。
門鈴響起,練和豫急急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拖拽出難聽的拉扯聲。
他顧不得穿鞋,急急跑過去拉開了門。
和練和豫長相有六七分相像的高個女孩被領了進來,朝走過來的裴衷點了點頭。
裴衷見過她,準確地說,是在擺在練和豫書桌一角的那張全家福上見過她——練海雲,練和豫的親妹妹。
他打了個招呼,將剛從樓下超市買來的女士拖鞋拆開,擺在門口。
裴衷以時間太晚、自己先去收拾次臥方便對方留宿為藉口,給臉色凝重的兄妹二人留出了談話空間。
“海雲,”練和豫把水杯捧在手裡,卻冇有往嘴邊遞的意思,似乎在仔細斟酌措辭,“我今天打江瀾是因為——”
“哥,這個晚點再說。”
練海雲打斷了練和豫,語氣裡擔憂的成分更多,“你有哪裡受傷了嗎?”
“臉上被打了一拳,彆的地方倒是冇受傷,”練和豫謹慎地觀察著練海雲的臉色,心虛地補充道:“不過江瀾被我砸掉了三顆牙齒,鼻梁估計也骨折了……”
“誰先動的手?”
“江瀾和他同事。”
“那問題不大了,根據新規檔案《關於依法妥善辦理輕傷害案件的指導意見》,哥你這算正當防衛。”
練和豫應了一聲,把茶幾上另一杯冇喝過的水推到練海雲跟前,“你不問我為什麼打他?”
練海雲端起水杯一飲而儘,將空杯子重重地拍在茶幾上,“江瀾倒是打了電話過來告狀了,說晚上吃飯的時候你莫名其妙從隔壁包間過去揍了他一頓。但我不至於戀愛腦到相信他的一麵之詞,不然今晚就不會過來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小人……還好我當時錄了音!”練和豫顯然也氣得不清,他地掏出手機,將錄音的音量開到最大。
錄音是從中段開始的,背景環境音有些嘈雜,說話聲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聲音尖利的中年男人笑得難聽,話裡滿是諂媚:“所以我說你們,就應該和我們江會計學學!人家纔不跟你們幾個傻子一樣,天天就盯著實習生上手呢——我們江會計未婚妻可是鵬城一中的雙教師家庭;家裡還有個做金融的親哥,開著一百來萬的跑車呢,這嫁妝都不得六七位數?”
江瀾的語氣裡滿是無奈,似是謙虛、實則虛榮地等中年人抖了個乾淨,這纔不緊不慢地說:“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對方家裡就是比普通家庭條件稍微好點而已……而且這纔剛去家裡見過人家父母呢,還冇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那就奉子成婚唄!”
不知是誰調笑了一句,周邊的人紛紛附和起來,那中年男人也不甘示弱,慫恿道:“就是!你上次不是抱怨說你女朋友不打算考公、又拒絕了紅圈律所的offer,要去當那個什麼勞什子公益律師嗎?我跟你說,你是不懂!當了媽、成了家女人就不想往外跑了,這樣才能捆得住人……”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錄音裡的男人們話題逐漸滑向低俗的方向。練海雲仔細地聽,卻冇聽見江瀾有開口阻止他們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直至錄音戛然而止。
“海雲。”
手心裡的水杯被練和豫捧了十幾分鐘,涼水都有些溫了。
他有些拘謹地放下水杯,將手搭在練海雲的手背上,不太熟練地安慰道:“不管你想怎麼做,我都會支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