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 群居動物
練和豫做的是本幣市場固收交易,假期跟著法定節假日的休市日子走,尋常節假日倒也能放鬆休息一段時間。
粵省和湘省本就挨在一塊兒,從鵬城北站到潭州南站,僅需在高鐵上度過三個小時。
計程車停在高速公路往村裡那條小水泥路上,便死活不願意再往裡開了,兩人隻得繞到後備箱取了行李,沿著村口主乾路往裡走。
明明隻去潭州待三天,但龜毛的練和豫出門前還是找出了家裡最大的行李箱,收拾了五六套搭好的衣服、鞋子和其他日常用品。
相比之下,裴衷少量的幾件T恤、內褲、襪子團起來,隻可憐地占了一個小角落,甚至還不如練和豫的吹風機霸占的位置空間大。
在計程車上玩了一路手機的練和豫有點暈車,下了車後立馬深呼吸了一口。
還冇來得及感慨空氣有多清新,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變,“完了,我好像忘了帶髮膠!”
“你看下這邊能不能收到外賣?不行的話晚上我去市裡給你買。”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麵的裴衷說道。
“算了,後天晚上就回去了,懶得麻煩了。”練和豫煩躁歸煩躁,倒也冇有強求的意思。
聞言裴衷倒是挺開心的。
練和豫偶像包袱很重,出門前必定要洗頭,吹好造型後還得噴上髮膠定型——哪怕是下樓去對麵那條街吃個早茶,他都要給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也就隻有在家待著不出門的時候纔會隨意些。
而裴衷特彆喜歡他頭髮乖乖耷拉下來、把自己的衣服當家居服穿的樣子。
每次看到這個狀態的練和豫,裴衷都像是貓見了貓薄荷一樣,非要上去膩歪到把人惹毛了才能停手。
這條路有點長,好在一路的風景不算太差,兩人邊走邊聊天,倒也有些趣味。
湘省地貌的最大特點便是山多田茂——遠處的重巒疊嶂被山林勾了邊,大路兩邊的綠油油的水田被堤壩和溝渠分割得整整齊齊,田間還有鴨子在稻苗間探頭探腦、時隱時現。
7月正是決定水稻產量的長穗期,不做好深水護苗、日灌夜排的田間管理的話,水稻冇法安全抽穗。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田裡有戴著草帽、穿著膠鞋的農戶,手裡抱著根手臂粗的水管,在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放水。
路邊的一隻耕牛臥在樹下躲曬,練和豫和裴衷路過的時,它甩甩尾巴,將掛了環的鼻孔對準兩人噴了一口,權當是問過好了。
現在賺錢的路子多了,年輕人多數在城裡打工,隻有老人和小孩留守在村裡。
雖然潭州城裡的房價在政府的管控下還不算太離譜,但也需要有穩定的工作,並在連續繳上幾年的社保纔有購房資格。因此村民們大都攢夠了錢也不去城裡買房,直接推翻了自家的宅基地上的老房子,建起了自建房。
一路走來,自建房門口大都插了用來辟邪的艾草和菖蒲,講究些的人家還在牆角撒了橙黃色的雄黃粉。
屋角亂紅開蜀季,街頭新綠買菖蒲,這句詩正適合用來形容端午的潭州。
“到了。”
練和豫站定在一座帶了院子的平房門前,門口的蒲艾一看就是剛插上去的,還很新鮮。他囑咐裴衷等在這裡,拎著一大包禮品,叩響了隔壁的門。
“王娭毑——”
“來噠來噠!”
一位麵善的奶奶開了門,驚喜地拍了拍練和豫的手臂,“練伢子,我就估摸著這幾天你要回來,還好提前把屋裡打掃過了!來,這是你們家鑰匙。”
練和豫把禮品塞到王娭毑手裡,笑道:“辛苦王娭毑了,就屬你對我最好。”
王娭毑怎麼說都不願收下禮品,練和豫和她打了好幾輪太極,實在是占不到上風,他隻得趁對方不注意時把禮品朝門內一塞,渾然不顧對方在後麵的叫嚷聲,飛快跑回了隔壁。
潭州多雨,因此院子裡種的那棵柚子樹即使冇人看顧,也自顧自地生長得很好。
練和豫指了指那棵枝葉茂密、亂七八糟的矮樹,笑道:“這棵樹是我出生那年栽的,種了快十年才結了第一波柚子——正好是我搬過來住那一年,當時我外公用竹竿敲了個最大的下來給我吃,酸得我差點嘔出來。”
裴衷把行李箱拖到被提前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屋內,開了燈,指著窗戶底下一排空空的花盆,轉頭問練和豫:“這花盆裡以前種的什麼?”
“蘆薈,”練和豫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豁了口的花盆邊緣,回憶道:“當時家裡種了好多,我外婆她還特彆喜歡把去了皮的新鮮蘆薈切成片敷臉,自己臉上敷不下了就給我敷。”
練和豫熟稔地從餐桌旁的櫥櫃邊裡掏了香爐、蠟燭、線香和銅錢紙出來,佈置在堂屋方桌上的牌位前。
裴衷也跟著他一起拜了拜,這纔開始收拾行李。
篤篤篤。
剛鋪好床,木門就被敲響了,推開門的是個麵板黝黑的短髮小女孩,她吸了吸鼻涕,抬起頭甕聲甕氣地說:“練哥,我娭毑喊你們過去吃飯。”
潭州人吃飯的口味偏重,還冇進到堂屋,辛香鮮辣的味道先給把兩人肚子裡的饞蟲給勾了出來。
桌上擺著煙筍炒臘肉、青椒排骨和香菇燉土雞,旁邊還擺了碟練和豫小時候最愛吃的糖油粑粑。王娭毑把練和豫當自己家小輩,雖然他已經長得比王娭毑高了好幾個頭,但王娭毑還是下意識把對方當做小孩,熱情地給他挾了滿滿一碗的菜。
“還有你和海雲最喜歡的墨魚燉豬肚!”
練和豫笑得僵硬,任王娭毑往自己碗裡一勺一勺地舀墨魚豬肚,筷子都快被他捏斷了。
王娭毑笑眯眯地給裴衷也分了一勺,“小裴是吧,和練伢子一樣俊嘞……有物件了嗎?”
“有物件了,畢業就結婚。”
裴衷雖然不愛與同齡人來往,但從小在大家族裡長大的他對於應付長輩的很有一套,不多時便把王娭毑哄得眉開眼笑的,甚至還有功夫把自己的碗推到練和豫旁邊,方便對方把不愛吃的菜往自己碗裡撥。
長輩的愛和碗裡堆尖的肉菜一樣沉重,兩人幾乎是扶著牆、捧著肚子回的家。
屋內風扇的風力不夠大,練和豫翻箱倒櫃地找了兩把蒲扇出來,又開了紗窗,和裴衷並排躺在次臥的木床上,就著窗外的知了聲聊天。
木床上的墊被和床單都是王娭毑提前洗過的,顏色搓洗得有些發白了、乾乾淨淨,上麵還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練和豫的一條腿搭在裴衷身上,搖著蒲扇感慨道:“我小時候就睡的這張床,那時覺得床好大,怎麼滾都挨不到邊——現在和你一起睡居然還有點擠。”
“你從小在潭州長大嗎?”
“十歲住過來的,就住了兩年,十二歲外婆外公去世後就搬回鵬城了,”見裴衷一臉說錯話的自責樣子,練和豫忙用扇子柄戳了戳對方的腰,“冇事,是喜喪。”
大概是因為中午才下過暴雨,今晚夜色晴朗,月色潤澤。
紗窗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照得屋內一片亮堂,把窩在練和豫懷裡的裴衷映照得五官柔和、麵板潤澤。
每次同裴衷出門時,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會第一時間集中在對方臉上,誇張的甚至會頻頻回頭多看幾眼,更有甚者還會期待地掏出二維碼來搭訕。
不知道裴衷是不在乎、還是已經習慣了,他總是拒絕和無視得熟門熟路。
但這小子完全不把自己的優勢當回事,如果不是練和豫要求,裴衷連護膚品都懶得擦。
“我們家傻狗長得真他媽好看。”練和豫把裴衷撈上來,滿頭滿臉地狠狠親了十幾口才滿意。裴衷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摟緊了他,臉上的孺慕倒是毫不掩飾,有一下冇一下地蹭著練和豫。
和裴衷待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練和豫做噩夢和失眠的概率確實降低了很多。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理,以往每個星期至少得失眠五天以上,而近一個月以來,每週隻有那麼兩三天睡得不太好。
以前練和豫為了好好睡覺嘗試過太多方法了:A**R、芳香療法、海豹睡眠法。
事實證明,除了安眠藥和酒精,其他方法對他都冇用。
但宿醉和連續用藥的副作用也顯而易見——這兩把火讓他感覺自己像一根倍速燃燒的蠟燭,不知道哪天就把蠟燭芯子給燒到了頭。
詭異的是,偏偏在裴衷身邊練和豫總睡得很好。
對方睡覺的時候呼吸聲沉重又有規律,練和豫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時,呼吸總是不自覺地被影響得同了頻,不多時便昏昏沉沉了;好幾次半途做了噩夢,睡得迷迷糊糊的裴衷還會下意識把自己摟過去,掖到被子裡拍睡。
從小就習慣一個人睡的練和豫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但肯定說不上討厭。
裴衷在床上還算聽話,性格討喜、生活習慣也好,獨來獨往慣了的他難得不介意把裴衷留在身邊。
練和豫無動於衷地看著裴衷自以為毫無痕跡地入侵自己的私人空間、調整自己的生活習慣,也不覺得冒犯,反而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大概是社交圈子的原因,練和豫身邊熱衷於速食型戀愛的情侶更多。
真能用“相濡以沫”來形容的,也就隻有自己的父母、外公外婆和秦文瑞那兩口子。
談戀愛其實是一件很低效的事情。
練和豫不太理解——兩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個體,為什麼去哪兒都得像連體嬰兒似的,把自己栓在伴侶褲腰帶上;時不時還無視家裡的小輩、身邊的朋友,旁若無人地秀著恩愛。
他現在好像稍微能感同身受一些了。
餐桌上的另一雙筷子、在家辦公時房間另一端傳來的哢哢雕刻聲、逛超市時購物車上的交疊那雙手、被子裡如影隨形的背後的體溫……
這些細微的東西,讓練和豫不自覺變成了群居性動物。
練和豫摸上裴衷的眉毛,對方便順著力道在他手心蹭了蹭,等他開口。
他張了半天嘴,最後隻說道:“明天端午節,要早點起來包粽子。乖乖睡覺吧,晚安。”
“晚安。”
---
【作家想說的話:】
端陽節,風物與常殊。屋角亂紅開蜀季,街頭新綠買菖蒲。都掛辟邪符。
——《憶江南·端陽詞 其一》 清代·陸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