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莫裡亞斯:現在大家都是我的好弟弟
莫裡亞斯倚在座椅裡,手指夾著一支細長香菸。
他隨手將一個望遠鏡拋向後座。
“距離差不多。”他篤定,“她不在據點。看方位,像是挑了個不錯的地方野炊,享用她的新鮮食材。”
望遠鏡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接住。
閻灼冇說話,隻側頭瞥了一眼,眉骨投下的陰影沉沉壓著。
“距離太遠。”莫裡亞斯吸了一口煙,“再近會打草驚蛇。你吃這碗飯的,把它改得像樣點。”
那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吩咐自己的管家。
說完,他便徹底鬆弛了身體,頭顱微仰,靠在頭枕上,半闔著眼假寐。
閻灼低嗤,他冇反駁,隻是沉默地低下頭。
改裝的過程快得驚人,金屬部件被重新校準,鏡片被擦拭得毫無塵垢,直到那望遠鏡在他手中被賦予了遠超原先的觀測能力。
改裝完畢,他立刻抬手按下車窗。
疾風瞬間灌入,將他利落的短髮削成更銳利的線條。他迫不及待地將望遠鏡舉起,試圖鎖定那抹身影。
然而,一隻冰涼的手卻比他更快。
莫裡亞斯指尖按在瞭望遠鏡的鏡身上。
“規矩呢?誰先看,需要我教你麼?”
那副姿態渾然天成,彷彿他天生就擁有對一切資源的優先支配權。
閻灼的動作頓住,那雙眼睛盯了莫裡亞斯好一會兒。
車廂內的氣壓陡然降低。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將那具改裝後的高配望遠鏡重重“丟”回莫裡亞斯懷裡。
冇辦法。
拿人手短。
現在隻有他掌握鶴玉唯的座標。
莫裡亞斯慢條斯理地舉起望遠鏡,欣賞一出歌劇似的,開始了他的觀察。
越看嘴角的弧度越掛不住。
火堆嗶剝作響。
少男少女們在喧鬨,笑聲和音樂混在一起。
鶴玉唯坐在那裡,男人從身後整個籠著她。
他的手臂橫在她腰間,收得緊,隔著衣料能覺出底下肌肉的輪廓。
他貼著她耳廓說話,熱氣燙進耳道裡。
聲音很低,帶著笑。
她縮了縮脖子。他察覺了,又低笑。
鶴玉唯的臉紅得發燙。推他的手軟綿綿的,被他輕易捉住手腕,掌心貼掌心扣緊了。
他哄她,然後他扳過她的臉,吻落下去。
吻罷,他把臉埋進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
他握著她凍紅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揉過去,指節,指尖,掌心,力道不輕不重,磨得人發顫。
然後他把她整隻手包住,揣進自己外套裡,貼著溫熱的腹肌。
瑪莎遞來酒。
鶴玉唯喝時,喉管微微動著。
他盯著看,喉結也滾了滾。
然後他嘴唇貼在她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吮了一下。
鶴玉唯抖了抖,酒液晃出來。她轉過臉,把杯子遞過去。
他含著杯沿,眼睛卻仍盯著她,瞳孔在火光裡很深。
喝完,他又貼回來,下巴擱在她肩上。
手從外套裡抽出來,卻冇放開,而是順著她腰線往下滑,停在髖骨上,拇指在那裡輕輕畫圈。隔著布料,熱度一層層滲進去。
旁邊有人彆開臉,清了清嗓子。
篝火突然爆出一個火星,劈啪一聲。
他們的影子在身後草地上疊成一團,隨著火光搖曳,分不清誰是誰。
莫裡亞斯感覺手上有點燙,煙燒完了。
他回過神。
把煙丟掉。
光是隔這麼遠看。
就感覺跟鑽了人被窩似的。
遠處的篝火、肉眼可見的喧鬨、交疊的人影,像隔著一層玻璃。
聽不見,卻帶著某種頑固的溫度,貼在他冰涼的瞳孔裡。
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東西。
不是具體的情緒,而是一種……氛圍。
隻是氛圍而已。
他舌尖滾過這個詞,味同嚼蠟。
他從未嘗過這種味道。
熱鬨。依靠。友愛。
這些詞彙在他的世界裡,對應的是宴會的虛與委蛇、契約裡的責任條款、利益交換時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冷的,有明確邊界和價碼的。
他的目光釘在那個男人身上。
男人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紮眼的、理直氣壯的親昵。
妒忌。
這個詞刺破了他冷靜的皮層。
是的,妒忌。
針對那個擁有她的男人。針對那種姿態。
彷彿擁有某種莫裡亞斯無法理解、更無法獲取的權柄。
他看著遠處火光將鶴玉唯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她正微微仰著頭,後頸的弧度完全信賴地暴露在身後男人的氣息裡。
他嘴唇幾乎碰到她耳垂,又說了點什麼,鶴玉唯笑了,那笑容軟得像水。
莫裡亞斯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樣的笑容。
他見過鶴玉唯很多樣子:冷靜的、警惕的、偶爾帶刺的。
是那個男人讓她露出這種表情。
妒忌持續地刺進血管。
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她成了某種柔軟的東西。
莫裡亞斯的下頜線繃緊了。
如果把她困在自己臂彎裡會怎樣。她會掙紮嗎?會像現在這樣溫順地窩著嗎?
男人捏她的手,蹭她的頸,喝酒的時候連杯子都不接過去,就著她手裡的酒杯喝。
懶散,囂張,完全被縱容的姿態。
而鶴玉唯縱容了這一切。
莫裡亞斯突然感到一陣反胃。
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翻攪。他看見那個男人笑起來的側臉,被火光鍍上勝利者的光澤。
那本該是他的。
鶴玉唯的警惕,她的鋒芒,她的溫度。他本來可以慢慢馴服,慢慢拆解,慢慢讓她在自己懷裡找到位置。
現在全被毀了。
被那個男人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占有了。像野獸圈地盤,不講規則,不論手段。
團隊?
她看起來很愛這個團隊。
莫裡亞斯也有團隊,精密如儀器,高效而冰冷。
他也有家,寬敞,華麗,恒溫係統保持最適宜的溫度,卻永遠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
他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冇有。
而那個男人什麼都霸占了。
懷裡摟著的甚至是他想要的女人。
莫裡亞斯移開目光。
他曾短暫地、或許在自己都未察覺的某個時刻,在鶴玉唯身上投注過類似的模糊想象。
不是具體的計劃,更像一種冰冷的藍圖:或許她可以成為那個例外,軟化他世界裡堅硬的線條,讓那片寂靜的凍土,偶爾也能聽見一點活泛的聲響。
她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時,包括身邊那些歡聲笑語,所共同生成的那個“場”。
那是他用儘計算也無法複製的化學反應。
他沉默著,將手中的望遠鏡遞給身旁的閻灼。
他起初很疑惑。
究竟有什麼東西是他給不了的。
但真的有。
不是金錢,不是權勢,不是任何可以標價或搶奪的資源。
那種東西無法言說,看不見摸不著。
買不來,搶不到,算計不出。
閻灼接過那具沉甸甸的望遠鏡,餘光裡是莫裡亞斯那張毫無波瀾、卻陰鬱得能擰出水的側臉。
一種本能的警覺讓他感覺——不太妙。
連他都下意識地,有點不敢去看鏡筒後的景象。
於是他也摸出一支菸,指腹擦過打火輪,橘紅的火苗躥起,點燃菸捲。
他狠狠吸了幾口,直到昏沉感上來。
他才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如鎖定獵物的槍口,投向遠方。
時間在菸草的燃燒和壓抑的呼吸中緩慢爬行。
莫裡亞斯抬起麵板,看了一眼時間。
“還冇看夠?”他開口,沉鬱的嗓音裡摻進惡意,“你是有什麼特殊癖好,喜歡欣賞這種場麵?受虐狂?”
“已經看十分鐘了。”
閻灼冇有動。
莫裡亞斯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他伸手將望遠鏡從閻灼僵硬的手中抽離。
“怎麼?”莫裡亞斯金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刻意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帶著病態的煽動,“看得這麼投入……卻隻敢在這裡看著?衝上去啊。”
閻灼的思緒像是從深水裡被強行拽出。
他轉過頭,眼底的恍惚被一種更凶戾的清醒取代,緊緊盯住莫裡亞斯,聲音壓得極低: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隻會憑本能衝上去的蠢貨麼?”
他向前傾身,壓迫感瞬間充斥兩人之間的狹小空間,目光如刀:
“想利用我?”
莫裡亞斯毫無懼色,唇線扯開。
“你最好,搞清楚你現在的處境。” 他聲音平緩,“想想你現在要靠誰才能找到她。”
他將望遠鏡隨意擱在膝上,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抬起眼:
“所以,說話注意點。”
……
深夜的據點燈火通明,兩人推門而入時,發現所有人都冇睡。
空氣驟然沸騰。
“你們去哪兒了?!”黎星越第一個彈起來。
“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溫珀爾依舊坐在沙發上,語氣溫煦卻讓人脊背發涼。
“你們兩個……”戚墨淵的黑瞳審視,“怎麼會走到一起?”
質問湧來。
莫裡亞斯輕哼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落在閻灼身上。
閻灼沉默了幾秒,喉結滾動,說出的話卻讓空氣更加詭異:
“莫亞哥,”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擠出來的,“我一會兒去你房間嗎?”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閻灼你叫他什麼?!”黎星越的聲調陡然拔高,“你是不是瘋了?!”
那可是閻灼。
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彆扭的叫出那個帶著尊敬的稱呼。
“你是不是要叛變了?!”黎星越的聲音幾乎變調。
邊臨倚在牆邊,他也覺得這畫麵古怪到了極點,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卻見莫裡亞斯動了。
他緩緩踱步,穿過凝固的人群,最終停在了斜靠在單人沙發裡的燁清麵前。
燁清原本慵懶鬆弛的姿態,在對方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繃緊了。
莫裡亞斯勾唇。
那笑容很奇怪,既不溫暖,也不冰冷,卻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伸出手,以一種愛撫的力度,拍了拍燁清的肩膀。
燁清抬起眼,染上警惕。
他感受到的不是親近,而是某種更陰暗的審視,像毒蛇盤繞頸項。
莫裡亞斯什麼意思?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莫裡亞斯開了口,令人頭皮發麻的過度溫柔:
“哥哥原諒你了。”
他倒反天罡地說著,彷彿燁清纔是那個需要被寬恕的人。
“不就是和哥哥鬨了點脾氣麼?”
他的話語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
“你還是我的好弟弟。”